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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0章 982二幕開拉(上)

  「登船!」

  達克烏斯大手一揮,宣布道。

  這船不是離開畫廊燈塔的船,不是離開塔爾·柯瑞利的船,而是即將從洛瑟恩出發,去往艾里昂北方半島的船。

  還在塔爾·柯瑞利轉悠是三個月前的事情了。

  稍微『簡單』的倒敘下,這三個月都發生了什麼。

  燈塔的地面層是一座直徑十二米的花崗岩塔樓,牆壁厚實得像是從懸崖上直接長出來的,面上殘留著海風刻下的紋路,粗糙,堅硬,沉默。

  這裡被用作辦公區域,至少曾經是。幾張橡木辦公桌靠著牆壁排列,桌上擺著墨水瓶、筆架、文件夾,一切井然有序。椅子被推得整整齊齊,像是辦公的人只是暫時離開,去倒杯茶,很快就會回來。

  

  但遺憾的是,辦公區域沒人。

  只有些用來辦公的家具,安靜地待在那裡,像是被時間遺忘的擺設。

  雖然沒人,但這裡被約蘭打理得一塵不染、整整齊齊。桌面沒有灰,地板沒有塵,連窗台上的石縫裡都找不到一絲海鳥的羽毛。

  從這能看出,約蘭是真把這裡當成家了,不是那種「我住在這裡」的「家」,是那種「我把心放在這裡」的「家」。他擦桌子、拖地板、整理文件、擦拭窗欞,不是為了不存在的工資,不是因為他應該做,只是因為他想讓這個地方看起來像有人在乎。

  這也側面體現出約蘭的性格:哪怕是一個被遺棄的角落,他也要讓它體面。

  之所以沒人,一個原因與這座城市的發展有關。

  當塔爾·柯瑞利還很小的時候,小到只是一座依偎在懸崖上的漁村,小到夜晚的燈火只是零星幾點——燈塔就是燈塔。它的光芒能穿透迷霧,能指引遠航的船隻找到歸路,能在黑暗中劃出一條生路。

  但隨著塔爾·柯瑞利發展為足夠大的城市,當港口裡的船隻越來越多,碼頭上的燈火越來越密,城市本身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燈塔。

  陰天雨夜時,位於海崖上的城市環境光,那些從窗戶、街道、碼頭、船帆上反射出來的、柔和而密集的光仍在遠處的海面上清晰可見。遠遠望去,整座城市像一團低垂的星雲,懸浮在海與天的交界處。

  燈塔的光,不再不可或缺。

  所以,燈塔沒有什麼守塔人。沒有那種專職的、住在塔里、每晚點燈、每月領薪水的守塔人。只有約蘭,這位自由解說員、代理商、編外法律顧問把自己當成了守塔人。

  不是職責,是選擇。

  另一個原因,是在此之前,除了守塔人,這裡還有海關人員。


  來訪的精靈船隻需接受港口當局檢查,以排查杜魯奇間諜、違禁藥物及其他走私貨物。登船的官員會翻看艙單,打開貨箱,用手指抹過船舷的縫隙,檢查有沒有暗格。

  雖然沒什麼用就是了……

  據達克烏斯所知,這裡的杜魯奇間諜網絡很密集。

  典型的登船檢查組由一名港務長與一隊海衛組成,從船頭走到船尾,從甲板走到貨艙。由於港口不徵稅,這些檢查僅為嚴格的安全措施,而不是為了斂財。

  若遇突發狀況,港務長會吹響哨子召喚增援,那哨聲尖厲,能穿透風浪,傳到海軍基地的瞭望塔上。駐守在海軍基地的艦船幾分鐘內便可抵達,槳帆並用,劈波斬浪。

  最初,船長需將船隻開到燈塔畫廊的碼頭接受檢查。

  那是流程的第一步,也是必經之路。

  沒有檢查過的船,不許靠岸,不許卸貨,不許與任何商人接觸。而當外圍防線逐漸建立後,當十座比畫廊燈塔小的塔樓在港口外圍拔地而起,將整片港池像項鍊一樣串起來,這裡不再成為出發點與檢查點。檢查的地點前移了,移到了那些小塔樓之間的航道上,移到了船隻進入港池之前。

  十座比畫廊燈塔小的塔將這座城市的港口圍了起來,充當外圍防線、隔離帶。它們沒有畫廊燈塔高,沒有它精美,但更實用,每座塔上都有鷹爪弩炮,塔底的礁石間藏著鐵鏈,可以在必要時拉起,封鎖整條航道。

  當初,克拉卡隆德在加強港口防禦時,參考了塔爾·柯瑞利的海防體系。遺憾的是,克拉卡隆德建立在紅毒河的出海口,沒有懸崖,不然防禦就會像塔爾·柯瑞利那樣更加全方位。

  於是,位於隔離帶內的燈塔徹底失去了作用。它不再是海關的檢查點,不再是船隻的導航標,不再是防禦體系的第一環。

  它變成了一座塔,一座只是站在那裡的、好看的、有歷史的、但不知道還能幹什麼用的塔。

  如果沒有達克烏斯的橫空出世,也許不久的將來,這些家具會被全部搬走,取而代之的是阿蘇爾手工藝品展示廳?

  那些精美的玻璃器皿、編織掛毯、銀質飾品會被擺在這些橡木桌上,貼上價簽,供遊客挑選。

  燈塔將從一個「被遺忘的辦公場所」變成一個「有商業價值的景點」?

  燈塔的上層六層陳列著王國的英雄雕像。

  每一層都有四到六尊,用白色大理石雕成,真人大小,姿態各異。有的持劍,劍尖抵著地面,雙手交迭在劍柄上,目光沉靜如深海;有的握矛,矛身斜指上方,仿佛正在命令身後的部隊衝鋒;有的雙手交迭在胸前,長袍垂落,表情肅穆,像是在主持一場只有諸神才能旁聽的審判;有的眺望遠方,一隻腳踏在岩石上,披風被海風雕刻成永恆的弧度。


  每一尊雕像都出自不同時代最傑出的匠人之手,衣褶的紋理、髮絲的走向、甲冑上的每一道刻痕,都帶著那個時代特有的審美烙印。

  他們的名字刻在基座上,有些響亮,那些名字在史書中被反覆提起,被吟遊詩人傳唱,被父母用來教導孩子;有些陌生,那些名字只在最晦澀的編年史中出現過一次,然後就被時間淹沒;有些只有鑽研歷史的學者才認識,普通人看到只會微微皺眉,然後繼續往前走。

  但毫無疑問,他們都是英雄,除了少部分跟隨艾納瑞昂對抗惡魔的英雄,大部分都是對抗杜魯奇的英雄!

  而作為杜魯奇的達克烏斯與雷恩,表現得很淡定。

  尷尬是不存在的。

  他倆是誰?

  走南闖北,什麼沒見過的他倆早就練出來了。

  除了英雄雕像,最吸引人的莫過於那幅著名的掛毯。它由第八任鳳凰王『歌唱人』艾迪斯統治時期最傑出的藝術家托里昂·火心指導織就。

  托里昂·火心這個名字,在阿蘇爾的藝術史上很有名,傳說他在織機前一坐就是七十年,手指被銀線磨出了骨頭,但他從未停下。

  這幅掛毯是他畢生成就的巔峰,也是他留給後世的最沉重的禮物。

  掛毯掛在最上方,垂直而下,最終直抵上層建築最下方的一層。當到訪者沿著樓梯蜿蜒而上時,可以看到以一系列場景描繪的奧蘇安漫長歷史。

  它不是一面牆,是一整條時間的河流,從創世之初一直流淌到末日終章。每登上一級台階,就向前走了一個世紀;每轉過一個彎,就翻過一個時代。

  樓梯是時間的刻度,掛毯是時間的顏色。

  底層是阿蘇焉與愛莎在史前時代哺育精靈的畫面,那是創世之初,萬物未名,諸神還在大地上行走。中層是精靈的崛起,城市的建立,艦隊的遠航,文明的花朵一朵一朵地綻放。

  每一個畫面都在歌頌,每一根絲線都在發光。

  頂層則是……

  在精靈社會被稱為『蘭納·丹德拉』的末日景象。那是阿蘇爾對世界終結的命名,一個連精靈都不敢細想的終點。

  說得直白點,蘭納·丹德拉就是終焉之時。

  火焰從天而降,不是雨,是瀑布,是整片天空都在燃燒,灰燼像雪一樣覆蓋大地。海水吞沒大地,不是漲潮,是深淵翻湧,是海底的裂痕張開大口,將城市、森林、山脈一起拖入黑暗。

  諸神沉默,不是不想說話,是無話可說。

  精靈無處可逃,沒有船能載走所有人,沒有門能通向安全的地方,沒有祈禱能被回應。


  掛毯上的畫面讓每一個走到頂層的人都忍不住放慢腳步,因為那些細節太真實了,真實到你能感受到火焰的溫度、海水的冰冷、灰燼嗆入喉嚨的窒息感。然後他們加快腳步,然後只想快點離開。

  沒有人想在終焉之時的畫面前停留太久,哪怕它只是織出來的。

  約蘭輕聲解說的聲音在螺旋樓梯間迴蕩,和那些英雄雕像的石質目光交織在一起,和掛毯上那些織了千年的色采纏繞在一起。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每個詞都像是被精心打磨過的,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達克烏斯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停下腳步多看兩眼。雷恩跟在後面,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些掛毯的細節,他在心裡記著那些配色、那些構圖、那些絲線交織的技法,這些都是他以後可以用在畫布上的東西。達羅蘭走在最後面,腳步很慢,像是在丈量什麼,又像是在回味什麼。

  當來到最上層時,達克烏斯停下了腳步。他沒有看遠方那片灰藍色的海,也沒有看懸崖上那些白色的建築。他轉過頭,問達羅蘭如何看待蘭納·丹德拉。

  達羅蘭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那笑容是樂觀的、坦然的、帶著一種「我不信命」的篤定。

  「這僅僅是預言。」

  達克烏斯深深地看了達羅蘭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有知道真相的人對不知道真相的人的複雜情緒,還有其他的,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某種更深的、更難言說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看那片海。

  不然呢?

  像個神棍一樣,講另一個時間線的事情,告訴達羅蘭:蘭納·丹德拉會在你活著的時候出現,但你沒有被火焰燒死,沒有被海水淹死。在這些災難發生前,你被你的兩個好兒子……

  他搖了搖頭,把那個念頭甩了出去。

  有些話,不能說。

  有些事,只能爛在肚子裡。

  到達頂層後,也就來到了觀光點。從這裡,能看到位於懸崖上的塔爾·柯瑞利,那些白色的塔樓、紅色的屋頂、綠色的樹冠,層層迭迭,像是從岩石里長出來的。能看到位於懸崖下方的港口、防禦工事、瑪瑟蘭神殿。

  說實話,沒什麼好看的。

  塔爾·柯瑞利的規模無法與克拉卡隆德媲美,由於艦隊的調離,由於貿易還沒有徹底恢復,港口內的船隻寥寥無幾。

  從燈塔下來後,達克烏斯沒有選擇繼續往前劃,往北劃,去瑪瑟蘭神殿轉轉。因為時間已經來到了中午,太陽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海面上的光刺得人睜不開眼,連海鷗都躲到了懸崖的陰影里。


  中午,當然是要吃飯的。

  既然不去瑪瑟蘭神殿,那自然就不會選擇與神殿緊挨著的飛魚酒館就餐了。

  於是,四人來到了位於燈塔附近的灰橡酒館。

  灰橡酒館坐落在王宮與海歌學院下方的懸崖底部,一處格調曖昧的場所?

  這個問號不是疑問,是描述,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格調』這個詞的重新定義。無論何時,顧客都能在此獲得娛樂、陪伴,以及種類繁多的酒水與草藥補劑。

  從清晨到深夜,從碼頭工人到宮廷朝臣,從最廉價的酒水到最昂貴的陳年佳釀,這座酒館從不挑剔,也從不拒絕。

  之所以叫灰橡,是因為這座酒館占據著一片巨大的洞穴。洞穴的穹頂高得看不清,石壁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燭光下像碎鑽一樣閃著微光。

  洞穴中央是一棵灰橡,這棵枯瘦的橡樹便是此地的得名由來。它雖然枯瘦,卻極為高大,枝幹細長如麻杆,節節攀升,仿佛要從洞穴頂端刺出去。

  枝椏間縈繞的烏爾枯之風,在樹枝間緩緩流動,讓整棵樹看起來像是在呼吸。布燈籠從枝頭垂落,紅的,黃的,藍的,像是樹上結出的彩色果實。

  洞內鋪著軟墊,鋪著華美的地毯,設有凹陷的座位區。那些座位區是挖出來的,比地面低一截,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陷進軟墊里,後背靠在厚厚的靠枕上,視線剛好與矮桌齊平。

  矮桌上擺著吸菸用具,長杆的、短嘴的、銀制的、木雕的,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小器具,旁邊放著切好的菸絲和一小碟火絨。

  服務人員們為客人遞上各種酒水,他們的動作流暢而自然,像是排練過無數次。交談的內容從露骨的庸常到犀利的政治論述,全憑客人的心意,旁邊那桌可能正在討論今天魚市的行情,身後那桌可能正在爭論伊瑞斯和柯思奎誰更富有,而斜對面那桌,可能正在低聲密謀一件即將令柯思奎震動的事。

  沒有人會多看你一眼,也沒有人會少看你一眼。

  二樓的陽台環繞著橡樹,俯瞰整個場所。陽台上鑿出了幾間隱秘的艙室,嵌在懸崖中,那些艙室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門,門後是另一個世界。

  入夜後,顧客會被引至樹冠層,體驗更私密的消遣。那裡的燈光更暗,酒水更烈,陪伴更……貼心。

  還沒進入酒館,達克烏斯與達羅蘭就觸發了劇情。

  不同於兩個常來光顧的兒子,儘管灰橡酒館距離王宮很近,但達羅蘭一次都沒來過。如果不是達克烏斯指名道姓要來,或許這個記錄永遠不會被打破?

  當然,達羅蘭不出現在這裡,並不代表這裡的老闆娘不認識他。達羅蘭做不到認識所有生活在塔爾·柯瑞利的人,但毫無疑問,生活在塔爾·柯瑞利的人都認識他。


  誰讓塔爾·柯瑞利就這麼大呢。

  類似蓬蓽生輝、榮幸之至之類的詞語,從酒館老闆娘托蕾蘭的口中不停地湧出,像是一串串被精心編織的花環,一個接一個地套在達羅蘭的脖子上。她一邊說,一邊引著四人往裡走,穿過那些凹陷的座位區,繞過那棵高大的灰橡,走向二樓陽台方向的一處私密艙室,不是最深處的那幾間,是靠近欄杆的、可以俯瞰整個大廳的、有窗戶但窗戶被帘子半遮著的好位置。

  客套完後,話題自然引申到達克烏斯身上。

  托蕾蘭·月露絲是個化名,這個名字結合了漂移群島兩種本土花卉的名稱,一種開在淺灘,一種長在崖壁,花期不同,但香味能飄到同一個方向。她偏愛簡約的化妝品,只是嘴唇上點了淡淡的一層,眼線用炭筆輕輕勾了一下,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她身著裝飾著銀鱗的寬鬆長袍,走動時銀鱗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像風鈴一樣的聲響,還佩戴著時尚的珠寶:一串珍珠項鍊,幾枚銀戒指,還有一隻鑲著海藍寶石的手鐲,在她持菸斗的那隻手腕上輕輕晃動。

  一支刻滿花卉的長柄菸斗從不離身,從她指間飄出的煙霧帶著一股甜香,不是菸草的味道,是某種草藥混合著花蜜的氣息。

  她說話時語氣溫暖而放鬆,像是和一個老朋友聊天,而不是在接待貴客。性情隨和,極易被逗樂,達克烏斯只是說了一句「這個菸斗比我的手臂還長」,她就笑得彎了腰,肩膀直抖,銀鱗嘩啦啦地響。

  整個過程很流暢,從進門到坐到位置上後,托蕾蘭躬身離開,達克烏斯的應對也很平常,平常到他確定達羅蘭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表面上,托蕾蘭是洛依克信徒。

  她視自己的事業為神聖使命,儘管她對表演藝術的詮釋往往偏向艷麗,但洛依克的教義約束甚少,她的意圖被判定是良性的。

  歷史上,縱慾教派曾利用低俗酒館作為腐化的載體,那些地方表面上是酒館,實際上是阿薩提的信徒們縱情聲色的巢穴。但托蕾蘭提倡適度消費、平衡的生活方式,並時刻警惕著教派的活動。

  她知道紅線在哪裡。

  這也是灰橡酒館能一直營業、能開在王宮附近的原因,就像一家KTV開在了市政廳對面……

  但實際上……

  托蕾蘭既不是洛依克的信徒,也不是阿薩提的信徒。或者說,前者她是信的,但信得不深,洛依克是她的招牌,是掛在門面上的那盞燈,照亮酒館的入口,卻不照亮她的內心。而後者,在奧蘇安信仰阿薩提終究是違法的,阿薩提的名字在杜魯奇君臨奧蘇安前不能被提起,她不會蠢到把自己的生意和違法掛鉤。

  她是赫卡提的信徒。


  那長柄菸斗,是菸斗,雕著花卉,飄著甜香,在她指間轉來轉去,像是一件精美的玩具。

  但它不僅僅是菸斗。

  由於灰橡的存在,由於自身的施法造詣,她的施法能力被隱藏、被壓制了,既是刻意的偽裝,也是一種與這棵枯瘦大樹長期共處後自然形成的、如同潮水退去礁石隱沒般的『存在方式』。

  但必要時,菸斗也能作為法杖、施法媒介。她握緊菸斗的姿勢會變,拇指會壓在雕花最深的那一處,那是符文的核心。

  那時,灰橡枝椏間的烏爾枯之風會微微加速,布燈籠會輕輕晃動。

  是的,她是女術士。

  是馬雷基斯親自培養出來的女術士之一,是那種在實戰中磨出來的、在生死邊緣練出來的、知道什麼時候該出手、什麼時候該收手的老手,也是由艾吉雷瑟領導的杜魯奇間諜網絡中活動在柯思奎的負責人。

  當然,是之一。

  柯思奎雖然不大,但海岸線漫長,港口眾多,走私路線密布,一個人管不過來。

  酒館向來是搜集情報的好地方。

  這是常識,也是真理。

  由於灰橡酒館距離碼頭足夠近,上岸的顧客們往往在醉酒後吐露過多不該說的話,水手們喝醉了會吹牛,商人們喝醉了會漏底,貴族們喝醉了會說出那些清醒時永遠不會出口的話。

  他們以為這裡是安全的,以為這裡的燈光夠暗,但他們錯了。這裡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記錄、篩選、分類、匯總,然後通過某種渠道,送到該去的地方。

  同時,因為這裡存在某些東西,那些在納迦羅斯被一刀切、在奧蘇安被嚴格管控、但在灰橡酒館的私密艙室里依然可以找到的東西,上流社會的人們偶爾也會光顧這裡。他們不是為了酒,不是為了菜,是為了那些在別處找不到的、讓他們暫時忘記身份和壓力的消遣。

  這個展開說,就要轉到納迦羅斯了。

  在達克烏斯還沒上台前,納迦羅斯很開放,那種『開放』不是指思想和文化的多元,是指各種致幻的東西數不勝數,從最廉價的草藥粉末到最精煉的魔法精華,從地下作坊到貴族沙龍,到處都有,到處都有人賣,到處都有人買。

  隨著莫拉絲身死,隨著達克烏斯上台,這些東西被一刀切了,統統打死,只有正常的菸草與酒水被允許存在。

  受納迦羅斯的影響,灰橡酒館的售賣物品也出現了變化,並更向『官方』靠近了一步。那些曾經在私密艙室里流通的、讓人神志不清、距離諸神更進一步的東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優質的菸草、更純正的酒水、以及一些在柯思奎其他地方找不到的、來自遠方的『合法奢侈品』。


  艾希瑞爾的一部分菸葉在晾曬好後,不會被製作成菸捲。

  這些從查佩尤托發出的菸葉,被裝進密封的容器,貼上『工藝品』的標籤,運到勞倫洛倫後,由來自奧蘇安的走私者與艾尼爾們處理。

  一部分流入了艾尼爾的社會,那些艾尼爾對菸草的態度比阿蘇爾隨意得多,在達克烏斯的影響下,他們抽,也種,但種出來的總不如艾希瑞爾的香。一部分艾尼爾通過貿易出售給人類,乃至生活在人類社會中的矮人。

  另一部分則作為高奢出現在阿蘇爾社會內部,出現在那些講究『品位』和『格調』的場合中。

  同樣,產自勞倫洛倫的夢酒與稀罕物,還有來自納迦羅斯與艾希瑞爾的貨,也會以散裝的形式出現在奧蘇安。

  沒有品牌,沒有包裝,沒有標籤,只有口口相傳的「你知道哪裡能買到」。

  這也是這座酒館的桌子上會擺放吸菸用具的原因,不是每一桌客人都抽菸,但每一桌客人都可能想抽。

  所以,托蕾蘭有很多身份,走私物品轉售代理人也是她的身份之一。

  她不是親自去走私,那種『髒活』她插不進手,那是官方的買賣,她是那個接貨的人,是那個把貨物從碼頭運進酒館、再從酒館分發給下家的人,是那個知道誰想要什麼、誰出得起什麼價的人。

  而達克烏斯選擇來灰橡酒館的目的很簡單:夠近,能吃飯。

  如果願意,他大可以去王宮,被達羅蘭好好招待,長桌,銀器,侍者一字排開,每道菜都有專人介紹,每杯酒都有年份和產地可以追溯。

  但他不想。

  誰出來旅遊去五星級大酒店吃自助餐啊。

  另一個是他不想與那些神人打交道,一旦去了王宮,一下午的時間就被浪費了。

  他是來走訪的、來旅遊的,不是來搞社交的。

  烤魚不錯,魚皮焦脆,魚肉鮮嫩,再配上產自艾希瑞爾的辣椒醬和柯思奎本地自產的蔬菜……

  絕了!

  吃完,四人來到了一旁的海歌學院。

  海歌學院的全稱是『海歌海軍學院』,是柯思奎唯一的軍事學術機構,也是整個奧蘇安為數不多的、專門培養海軍人才的高等學府。

  這裡培養了柯思奎最傑出的海軍理論家、將領:莉塔莉絲、達羅蘭、西格琳、埃瑟利斯·蒼白、卡拉多里亞、伊蘭迪爾·怒潮、卡雷多斯、莉芮安娜、賽蘭迪斯、費納芬、德拉瑪利爾、伊姆拉里昂……

  名單可以一直列下去,列到石板不夠寫。

  可以這麼說,阿蘇爾海軍系有頭有臉的人物、潛力新星,要麼在這裡學習過,要麼在這裡授過課。這是一所塑造了阿蘇爾海軍靈魂的學校,它的畢業生遍布每一支艦隊、每一座港口、每一條重要的航線。


  當然,最關鍵的人物,還得是阿蘇爾傳奇海軍上將萊西安·海歌。

  雖然她是一名傳奇,她的名字本身就是一段史詩,她指揮的戰役被寫進了每一本海軍教科書,她的戰術思想影響了一代又一代的海軍將領。但她也是『鮮血之日』的經歷者,遺憾的是,她未能領導阿蘇爾海軍走向勝利。

  返回奧蘇安後,她放棄了繼續領導艦隊,不是怯懦,是需要。她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那些和她當年一樣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決定把自己的餘生用來為他們鋪路。

  她選擇為被打斷了代的海軍系培養各類人員,從最基礎的航海技術到最高深的戰略戰術,從如何打一個不會鬆脫的繩結到如何在絕境中做出正確的決策。

  海歌學院因萊西安·海歌的姓氏得名,但遺憾的是,她於兩百年前自然死亡。

  達克烏斯未能見到這位傳奇,但他站在學院入口處那尊她的雕像前,沉默了片刻。雕像上的萊西安將手搭在額頭前,眺望遠方,海風將她的披風吹成一面旗幟。她的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我知道前方有什麼,但我還是要去的」堅定。

  來到海歌學院後,導遊從約蘭變成了達羅蘭。

  這裡對於達羅蘭來說可太熟悉了,作為學員,他曾在這裡學習過,那些教室、那些走廊、那些被海水沖刷過的石階,都裝著他的青春。作為統治者,他也沒少到訪,出席畢業典禮,視察教學進度,處理教員與學員之間的糾紛。

  誰讓塔爾·柯瑞利就這麼大呢,走幾步路就到了。

  這裡的學員以柯思奎為主,以伊泰恩與伊瑞斯人為輔,學院課程強調實踐教學。

  學生們常在不遠處的港口與懸崖下方的造船廠中接受手把手的實操訓練,不是坐在教室里畫圖紙,是真正站在甲板上,握住舵輪,感受海浪的顛簸;是真正鑽進船底,用錘子和鑿子敲打出龍骨的弧度。

  萊西安相信,海不是從書本里學會的,是從皮膚里浸進去的。多數教員僅每年授課一季,其餘時間在奧蘇安或殖民地艦隊中擔任要職。

  他們是理論家,也是實踐者。

  他們教的東西,是他們自己正在用的。

  達克烏斯來的時候,這所學院除了少數海衛外,就看不到其他人了。不是因為午休,找地方貓著睡覺去了,而是與時局有關。

  教員是沒有的,他們負責指揮艦隊,此刻正在海上,在那些需要他們的地方。學員也不在學校里,畢竟學院課程強調實踐教學,而現在就是最好的教學時間。跟著艦隊出海,比坐在教室里聽一百節課都管用。整座學院空蕩蕩的,只有海風穿過走廊,吹動門扉,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但這不妨礙達克烏斯與達羅蘭說些事情。


  按照原本達克烏斯與芬努巴爾商議的,莉塔莉絲·斯塔沙德將退役,返回塔爾·柯瑞利,負責籌備海軍艦艇學院。

  那海歌學院就是最好的基礎。

  不需要從零開始,不需要另起爐灶。校舍是現成的,碼頭是現成的,連教員都可以從那些即將退役的海軍將領中選拔,只需要調整課程設置,更新教學設備,重新梳理培養體系。

  剩下的,就是時間問題。

  達羅蘭再次動容,他沒法不動容。

  繼造船廠之後,達克烏斯又拿出了一塊蛋糕。

  不是那種畫在紙上的、需要等很多年才能兌現的蛋糕,是那種已經擺在桌上、只需要伸手去拿的蛋糕。

  未來,這裡不再是阿蘇爾海軍系的學府,而是整個精靈海軍的最高學府之一,專門培養水面艦艇人才。

  學員學習航海、武器、通信、艦艇指揮等專業,主要專業方向包括航海技術、艦艇指揮、武器系統與工程、通信工程、海洋測繪、海道測量等。

  不是只教怎麼開船,是教怎麼開好船,怎麼在戰鬥中指揮船,怎麼在複雜環境下做出正確決策。也為在崗的海軍軍官提供更高層次的進修和培訓,如艦長、部門長等崗位的任職培訓。那些已經在海上證明了自己的人,可以回到這裡,用幾個月的時間,把自己的經驗系統化、理論化,然後帶著更強大的能力,回到海上。

  這將加強與穩定柯思奎在海軍內部的影響力!

  從海歌學院離開後,達克烏斯委婉地告知達羅蘭,該去忙自己的事了。

  嚮導,有約蘭就夠了。

  沒辦法,誰讓塔爾·柯瑞利就這麼大呢。

  在達羅蘭即將離開前,達克烏斯告知了他一項人事任命:柯海因即將成為查瑞斯行省的代行者。

  他的語氣平穩,像是在繼續鋪展一張早已在心中推演多次的布局圖。沒有停頓,沒有猶豫,沒有「你覺得怎麼樣」的試探,就是告知。

  你能開啟博弈,我自然也能,而且我的博弈比你的更大,就像一個人用手輕觸了一下翔,然後伸進嘴裡抿了一口,而另一個人則直接把翔拿起來,張大嘴巴……

  額。

  達羅蘭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隨後,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王宮的方向。

  他的步伐比來時快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催著他,又像是什麼東西在等著他。

  而聽到這個消息的約蘭則徹底崩不住了。(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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