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714芬努巴爾時間(一)
廣場的一側,一座宏偉壯麗的宮殿拔地而起,它的規模之龐大,幾乎能與一座城鎮相媲美。
這座宅邸仿佛完全由綠寶石堆砌而成,在日光的照耀下,整座建築散發出幽幽的碧綠光輝,宛如一顆鑲嵌在洛瑟恩心臟的巨型翡翠。宮殿四周矗立著高聳入雲的翡翠高塔,塔頂則鑲嵌著精雕細琢的晶石,在晨曦與夕陽的映照下,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輝,如同夢境般的不真實。
而在宮殿的上空,一面寬大的旗幟隨風飄揚,獵獵作響。旗幟上所描繪的,並非鳳凰王庭的徽記,也非白獅的雄姿,而是一艘威風凜凜的精靈戰艦——它的桅杆高聳,風帆獵獵,宛如正乘風破浪,駛向未知的海域。這面旗幟高懸在宮殿之巔,向整個洛瑟恩宣告著它的主人是誰,也昭示著這裡的真正主宰。
夜幕降臨時,宮殿的燈塔便亮起了綠色的光輝,為這片區域籠罩上一層神秘而幽深的綠意。與周圍那些因歲月流逝而漸顯荒廢的建築不同,這座宮殿依舊維持著它的繁華,燈火通明,僕從往來不絕,宛如一座自成一體的王國。
——這裡,便是位於洛瑟恩的翡翠海之宮。
『洛瑟恩建立在財富之上,而翡翠海之宮,則是所有商人中最富有的居所。同時……也是最遭人憎恨的!』——柯海因·鐵劍,白獅禁衛隊長。
在翡翠海之宮的最頂層,一座寬闊的陽台上,芬努巴爾正靜靜地坐在那裡。他的身形略顯消瘦,蒼白的面龐透出深深的疲憊,仿佛某種難以承受的重壓長久地蟠踞在他肩頭,使他整個人都被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曾經意氣風發的他,如今眉宇間卻多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雙眼微微凹陷,透著隱隱的憂慮。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但這不妨礙他坐在那裡,維持著一份難以言喻的冷靜,指尖夾著一跟捲菸,悠悠地吐出一口煙霧。他的目光在翡翠海之宮的庭院中游移,眼神沉靜而深遠,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庭院之中,綠色的燈籠高高懸掛在廊柱與樹枝之間,將整個庭院映照得如夢似幻。寬闊的水池如同一汪碧玉,池水在微風的吹拂下泛起漣漪,波光粼粼。而在那座噴泉的中央,矗立著精雕細琢的雕塑——海豚、海獸,以及其他傳說中的海洋生物,它們仿佛在訴說著一段失落的海上傳奇。
芬努巴爾的視線緩緩移向另一側庭院,在那裡,一場武技訓練正如火如荼地展開。
身披戰甲的年輕精靈們正在接受伊塔里斯的嚴格訓練,他們手握利刃,動作乾脆利落,每一劍刺出,空氣中都帶著一絲凌厲的寒意。
伊塔里斯一邊示範,一邊斥責那些動作不夠精準的學徒,他的聲音如刀鋒般冷冽,毫不留情。
在過去的時光里,白獅禁衛隊長柯海因也時常來到這裡,或是與伊塔里斯切磋較技,或是相互鬥嘴,又或是親自教授翡翠海家族的子弟如何成為合格的戰士。
但那是曾經的事了。
自從第十任鳳凰王『賢者』貝爾-哈索爾病危後,柯海因便一直守衛鳳凰王庭,日夜守護著那位奄奄一息的統治者。翡翠海家族的庭院中,少了他的身影,也少了他那粗獷豪邁的笑聲。
「願他健康。」想到這裡,芬努巴爾低聲嘀咕了一句。
他的語氣聽不出多少真情實感,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祈禱。但無論如何,若說這世上還有誰最不希望貝爾-哈索爾出事,那無疑就是芬努巴爾自己。
一個是貝爾-哈索爾有恩於他,頂著來自其他王國的政治壓力支持他以奧蘇安官方的身份去往埃爾辛·阿爾文,支持他的看法,支持的事業,支持奧蘇安尋求轉變。
然而……
另一個是,活著的貝爾-哈索爾在他的計劃中實在是太重要了,重要到,如果現在死去,整個布局都會被徹底打亂。
作為政治高手的芬努巴爾當然為此準備了備用計劃,他向來不會讓自己陷入無法掌控的局面,但他很清楚,備用計劃的代價,將會是成倍的成本增加,而容錯率,則會成倍下降。
現在的他,本就已經是里外不是人。
若是計劃被打亂,乃至失敗,他甚至不敢去想像,未來的歷史將如何評價他。
「或許,他們會說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叛徒……」他嘆了口氣,自嘲地笑了笑,緩緩吸了一口煙,隨後將目光投向更遠的地方。
明燈被熾熱的魔法所點燃,照亮了四周,柔和卻不失輝煌的光輝灑滿街道,將這座城市點綴得如夢似幻。蜿蜒綿長的街道盤旋著穿過樹木叢生的群山,與錯落有致的樓閣交相輝映,無數石階順著陡峭的山坡蜿蜒而上,像是一條條銀色的絲帶,將高聳入雲的宮殿串聯在一起。
那些宮殿,被群塔環繞,塔頂裝飾著細膩的雕刻,尖塔之上懸掛著鍍金的風向標,迎著海風微微擺動。廣場之中,潺潺的噴泉流淌著晶瑩剔透的泉水,清澈得仿佛能照見天穹上的星辰。
噴泉的四周,布滿了各式各樣的雕塑——有法師威嚴肅穆地握著魔法杖,有勇士持劍立於戰場之上,仿佛正要迎戰敵人,更有國王端坐在王座之上,雙目深邃如同洞悉世事的智者。此外,還有立法者手持法典,演說家張開雙臂,正在低頭沉思構思一首傳世長詩的詩人。
這些雕像,並非只是工藝的巔峰之作,它們仿佛擁有生命。每一塊石頭都被精雕細琢至栩栩如生,連眼中的光彩、衣袍的褶皺、鎧甲的紋飾都清晰可見。它們的魅力不僅來自雕塑家的巧奪天工,更源於一層幾乎不可察覺的魔法光環。
那些古老的守護魔法使它們免受時間和風雨的侵蝕,使得洛瑟恩的每一個角落都沉浸在輝煌的歷史之中。
這些雕塑不僅僅是裝飾品,它們更是一種象徵,一種宣告,一種政治上的宣言。
每一座雕塑,每一座噴泉,皆是出於政治目的而建造的。它們不僅讚頌逝去的祖先,也象徵著活著的精靈自身的榮耀。這些雕像所代表的並不僅僅是個人,而是整個家族的輝煌。那些最富有的精靈商人、最高貴的貴族、最具影響力的學者,他們的家族以此宣示著自己的地位,向世人昭示自己的血統。
在洛瑟恩,政治是一項極為嚴肅的事業,儘管你若是願意,也可以選擇嘲笑它。但無論如何,它的影響力深入骨髓,滲透至生活的方方面面。
雕像和噴泉,便是這座城市政治文化的縮影,它們的存在,既是榮耀的象徵,也是警示的銘碑。
它提醒著那些貴族家庭,他們的權力來自於過去的輝煌,而若是他們的後人有所墮落,失去了家族應有的尊嚴與智慧,那麼這些雕像所承載的榮耀,終有一日也會化為塵土。
不僅僅是洛瑟恩,在整個奧蘇安,這樣的政治氛圍無處不在。大理石長廊迴蕩著空寂的回聲,幽隱的涼亭中隱藏著秘密的會晤,蒼翠的獵場上暗藏著無數派系的博弈。那些隱秘的聯盟,那些表面上的友誼,那些在宴會上的微笑與敬酒……背後都隱藏著無數的算計、談判與交易,隨機遇與需求如浮萍聚散。
奧蘇安的歲月相較於人類世界而言,無疑要寧靜得多。即便是外環諸邦的生活,也遠比西格瑪帝國的混亂戰亂要安穩得多。內環諸王國的子民,享受著詩意而悠久的歲月,他們的生活充滿藝術、音樂、詩歌,以及歷史的沉澱。
但這並不意味著阿蘇爾的世界便沒有衝突——相反,衝突一直都在,只是它鮮少以暴力的方式爆發。
在奧蘇安,政治是一門高深的藝術,既是嚴肅的權謀,也是貴族間的消遣娛樂,更是一場冷酷無情的權力博弈。
那些王子、大法師、將軍、貴族、商人……他們在權力的棋盤上謀劃布局,鞏固自身的勢力,打壓潛在的對手,推行自己的主張,甚至只是為了得到某件珍貴的物品,可能是一片封地,一座城堡,一件魔法器物,一紙貿易協定,甚至……只是一段禁忌之戀。
風流韻事,在精靈社會中尤為盛行。
許多阿蘇爾都沉迷于禁忌之歡所帶來的刺激,而在他們的世界裡,愛情與政治,往往難以分割。
有些人藉此攀登權力的高峰,有些人則單純沉溺其中。然無論如何,密謀與算計不僅是精靈社會的一部分,更是一種推動奧蘇安運轉的手段。
當然,並非所有的政治博弈都帶有惡意,有些人會通過權謀達成善舉:讓流散的家族得以團聚,庇護那些被遺忘的可憐之人,或是在黑暗中運籌帷幄,為奧蘇安的未來構築一道更為堅固的屏障。
但,算計的天性,並不總是帶來光榮。
它曾無數次威脅到奧蘇安的穩定,破壞聯盟,令庸才竊居高位,使真正的賢者被迫遠離鳳凰王庭。自艾納瑞昂時代起,這種風氣便已根深蒂固,而在第八任鳳凰王『歌唱人』艾迪斯統治時期更是達到了極致。
那時,整個貴族階層、宮廷乃至僕役,都沉湎於詭詐與機鋒,而非智慧與榮耀。
時至今日,鳳凰王庭仍然是整個奧蘇安權謀的巔峰所在。
每一位王子、每一位貴族,都在這座輝煌的宮殿中暗中角力,試圖在風暴來臨之前,確保自己站在最有利的位置。
或許,這便是阿蘇爾的宿命。
他們是世界上最聰明、最優雅、最偉大的種族之一,卻也是最擅長勾心鬥角的存在。在這片土地上,輝煌與陰影並存,榮耀與背叛交織,而最終的結局……
「將由歷史來評判吧。」芬努巴爾嘆了一口氣,將燃盡的捲菸熄滅,隨後他將目光投向了更遠的地方。
在他身旁,一個古銅色的望遠鏡穩穩地立在精雕細琢的金屬三角架上,閃爍著淡淡的光澤。
這是埃拉爾德西的器物,他用它來觀察港口的船隻,記錄每一艘駛入與離開的船影。但即便無需藉助這具精密的光學儀器,站在陽台上,洛瑟恩的壯麗景色依舊可以一覽無遺。
廣闊的海港如同一座天然的庇護所,吞吐著遠方歸來的船隊。它的規模龐大,足以停泊奧蘇安全部的艦隊,哪怕少了高聳的海堤,它依舊能為每一艘遠航歸來的船隻提供穩固的錨地。環繞港口的海牆巍然屹立,它不僅阻擋了狂暴的風暴,也成為抵禦外敵的第一道屏障。那些不知敬畏的掠奪者若膽敢闖入,等待他們的便是海上堡壘中弩炮的怒火。
然而,此刻的芬努巴爾卻嘆了一口氣。
在他最初的規劃中,洛瑟恩的港口應當是繁榮的,桅杆如林,帆影連綿不絕。從世界各地返航的貿易船本該絡繹不絕地駛入,有的是塗抹著嶄新油漆、光潔如新的快速帆船,沿著奧蘇安的海岸線頻繁往返;有的是滿載珍寶的遠洋巨艦,承載著從埃爾辛·阿爾文、阿拉比、震旦等遙遠國度帶回的奇珍異寶。
它們穿越波濤,跋涉萬里,與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建立起商貿的紐帶。從冰封北境到溫暖的南方,從烈風怒號的致遠海到霧靄瀰漫的群島,沒有任何一片海洋是他們不曾探尋的,沒有任何一片陸地是他們不曾踏足的。
而洛瑟恩,則是這一切的核心,是所有航線的交匯點,是阿蘇爾財富與智慧的象徵。
在他最初的構想中,港口應是一個喧囂的市集,異族商人帶著充滿異域風情的貨物匯聚於此。那些來自世界邊緣山脈的矮人帶來了精密無比的鐘表與金銀器具,人類的船隊運送著奧蘇安罕見的礦石、寶石,還有來自他們廣袤國度的羊毛、菸草、醃肉與糧食。甚至連最遙遠的東方王國——震旦,也會派遣他們的艦隊,滿載絲綢、瓷器與雕飾精美的工藝品,在阿蘇爾的港口卸下他們的珍寶。
然而現實卻是……一片死寂。
芬努巴爾的目光掠過港灣,映入眼帘的是空蕩蕩的海面,波濤在晨曦下無聲地翻湧,唯有幾艘阿蘇爾商船孤零零地停泊在岸邊。那些曾經繁忙的碼頭,如今只剩下寥寥無幾的水手,仿佛整個世界都已將洛瑟恩遺忘。自阿蘇爾主力艦隊出征後,貿易銳減,外來的船隻銷聲匿跡,曾經熙熙攘攘的船塢如今宛如一座空城。
他的目光轉向港口西側,那片與世隔絕的島嶼群依然靜默無聲,在他的設想中,這裡本該成為異族居住區,城中唯一允許外族人在無須獲得鳳凰王親自赦令的情況下自由往來的地方。人類、矮人,甚至偶爾的阿拉比商人和東方震旦的使節,理應穿梭於那些寬闊的街道,與阿蘇爾商賈洽談貿易,交換各自世界的珍稀之物。
想到這裡,看到這裡,芬努巴爾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過去,回到了達克烏斯曾對他說的話——那番話語仿佛刻在他心底,至今仍迴響在耳邊。
「這麼做沒有任何意義。」
達克烏斯的語氣中帶著一如既往的冷靜與洞察,像是在陳述一個無法撼動的事實。
「精靈、奧蘇安,乃至整個世界的問題,不是單靠貿易就能解決的。」
芬努巴爾當時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達克烏斯說得沒錯。哪怕他設想中的商貿繁榮能夠實現,哪怕洛瑟恩的港口真的成為世界貿易的中心,能夠輕易影響人類、矮人,甚至遠在震旦的商路,又能如何?這並不能真正解決奧蘇安的困境,不能彌合精靈內部的裂痕,不能阻止野心家在暗中盤算。
但這起碼是個開端,或許精靈可以利用貿易帶來的影響力做些什麼,改變些什麼。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總要做些什麼,來試圖挽救正在陷入衰落的奧蘇安。
「這最多能讓伊泰恩成為當代最強的王國。」
「它的貿易與軍事實力將會讓諸邦不得不表面臣服,實則暗中伺機增強自身話語權,在這樣的局勢下,你不可能真正解決任何問題。」
芬努巴爾知道這也是真的。他曾仔細斟酌每一場家族紛爭,力求在調解時保持絕對的公正與平衡,不偏不倚,以確保社會的穩定。可他也知道,即便他如此審慎,那些家族仍然不會滿足,他們不會感謝他,更不會因此而停手。相反,他們只會繼續明爭暗鬥,試圖在看似公平的規則中爭取更多的利益。
「哪怕你最終成為鳳凰王,哪怕你的裁決再怎麼公正無私,他們依舊不會感激你。」
達克烏斯的話語一詞一句落下,如同沉重的石塊砸入湖面,激起漣漪,久久不散。
芬努巴爾沉默了。
他無聲地看著那片曾寄託著自己宏偉構想的港灣,本應熙熙攘攘的碼頭如今變得空曠而死寂,而在港口西側,那片原本規劃為異族居住區的島嶼,如今依舊冷清,曾經暢想中的繁榮景象,如今不過是泡影。
「最開始,那裡可能只有一個漁村的大小。」
達克烏斯那帶著諷刺意味的話語在他腦海中浮現。
「但很快,那裡的人就會和城裡的精靈一樣多。」
「不久之後,他們的數量就會超過精靈。」
芬努巴爾曾試圖反駁,可他找不到有力的言辭。因為這也是事實。人類繁殖得太快了,他們的擴張幾乎是無法阻擋的。他們的船隊從各地而來,他們的商人無處不在,他們的城市如雨後春筍般生長。而如果不加限制,讓他們自由地在洛瑟恩定居,那麼……
「如果你運氣好,你還能看到與人類生活在一起的矮人出現在洛瑟恩。」
「他們甚至會在你掏錢購買武器時,對你露出標準的微笑,種族?復仇之戰?長須之戰?去他的!」
達克烏斯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的調侃,但芬努巴爾聽得出來,隱藏在這調侃之下的,是某種更深層的憂慮。
最終,他不得不承認……達克烏斯說得對!
所以……
他取消了所有這些計劃。
貿易依然要進行,畢竟錢多總不是壞事,不是嗎?
但不再是在洛瑟恩,而是在伊瑞斯王國的首府塔爾·伊瑞斯。阿蘇爾的船隊將在那裡集結,從那裡出發,駛向埃爾辛·阿爾文,開啟他們與外界的商貿。洛瑟恩將不再成為那個所有族群的交匯點,它不會變成異族商人自由往來的市場,它不會成為奧蘇安失控的門戶。
然而,芬努巴爾雄心不止於此,他曾想過在港口的中心,在一座小島大小的基座上,建造一座巍峨的雕像——一座高達近兩百米的艾納瑞昂雕像。
一座比正常精靈高出一百倍的雕像。
這座雕像將以無與倫比的技藝雕刻而成,每一處細節都將精雕細琢,幾乎栩栩如生。任何注視它的人,都會被它的氣勢所震懾,會在心底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折服。
這將是一件驚世駭俗的藝術品。
它完美地捕捉了艾納瑞昂,初代鳳凰王真正的貴族氣質,也深刻地展現了他的孤獨與悲哀。巨大的石制戰士立於基座之上,他單手倚靠著一柄龐大的巨劍,劍刃上的火焰雕刻得仿佛正在翻滾燃燒。
艾納瑞昂的目光並未落在任何一名觀眾身上。
他向外凝視,他的目光遠遠越過所有人的頭頂,仿佛正在眺望某個遙遠的地方,看到的東西比任何凡人都能看到的更遠、更高。
他並不像人們刻板印象中的英雄那樣,他沒有狂妄的笑容,也沒有自信的神情。他的額頭微微皺起,眼神中縈繞著沉重的陰霾。他的雙眸中,那抹微不可查的憂慮,那種無法言說的疲憊與孤寂——雕刻師精準地捕捉到了這一切,並將它們刻入了堅硬的石材之中。
這不是一個傲慢自負的王者形象。
這是一位孤獨的戰士,一個承受著凡人難以承受之重的存在。
他背負著所有精靈的命運,面對著外界的惡魔,也面對著自己內心的惡魔。當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已迷失,他依舊未曾停下腳步。最終,他獻出了自己的一切,換取了世界的存續,換取了他的人民得以延續至今。
這座雕像,將完全依照初代鳳凰王隕落前所留下的圖畫打造。
即使莫拉絲親臨此地,也不得不承認……
「像,太像了!」
然而,莫拉絲隕落了……
想到這裡,芬努巴爾突然笑了起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想的這麼遠,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是因為自己未曾實現的抱負?還是想到了莫拉絲死了?還是……
很快,笑容在他的臉上消失了,他的眼神變得深邃,仿佛剛剛那一瞬間的情緒不過是一陣掠過湖面的微風,無痕可尋。
因為,他想到了達克烏斯,他想到他的納迦羅斯之行,
當他踏上納迦羅斯的土地時,寒冷的氣息便撲面而來,侵襲著他的皮膚。這裡的冬日漫長而冰冷,天際總是籠罩在灰暗的雲層之下,陽光稀薄,仿佛連光明本身都被這片土地拒之門外。
但令芬努巴爾驚訝的是,生活在這裡的杜魯奇,並不像傳聞中那般沉浸在無休止的痛苦與憎恨之中。他本以為這會是一片死氣沉沉的土地,充斥著背叛、陰謀和絕望,可他所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他看到了一種他從未在奧蘇安見過的活力,城市的街道上行人往來不息,杜魯奇們的目光中竟然透著活力與希望,而非他曾想像中的冷漠與陰沉。他看到龐大的工廠在運轉,鐵錘的敲擊聲在空氣中迴響,蒸汽在空氣中升騰,齒輪飛速旋轉,工匠們專注地打造武器、工具。
他們在創造,他們在建設,他們在發展。
他看到學校中,一群年輕的杜魯奇正在閱讀書籍,他們的導師正在講述天文、工程學,以及如何通過數理計算來設計更加堅固的城牆和橋樑。
他們在生產,他們在適應,他們在進步。
這一切,令芬努巴爾深深震撼。
他看到太多太多了,他雖然是第一次到訪納迦羅斯,但他知道納迦羅斯之前不是這個樣子,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達克烏斯回到納迦羅斯塑造的。
諷刺的是,他的小兒子作為一名阿蘇爾,也在這個過程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這展現了新時代杜魯奇的包容?
對比之下,他自己又做了什麼?
芬努巴爾沉默了,他不願承認,但心中的苦澀卻揮之不去。他的抱負曾無比宏偉,他曾想要改變奧蘇安,他曾想要讓阿蘇爾煥發新生,可如今……
他什麼都沒做到,他一事無成。
他想到自己在奧蘇安的一切努力,他希望通過貿易振興精靈社會,他希望通過外交修復精靈內部的裂痕,他希望通過改革,讓阿蘇爾擺脫那種停滯不前的自負與固執……但所有這些計劃,都在現實的泥沼中寸步難行。
除了他的支持者外,奧蘇安的貴族們沉浸在自己的驕傲與特權中,他們害怕改變,抵制一切可能影響自身利益的舉措。他們不願意承認奧蘇安的問題,他們不願意承認奧蘇安已經步入了衰落,他們依舊固守著舊有的榮耀,沉溺在對往昔輝煌的回憶之中,卻不願意直面現實。
芬努巴爾曾設想過一個充滿活力的奧蘇安,一個能與世界交往、能夠適應時代變遷的奧蘇安,可每當他試圖推動一項改革,便會遭遇重重阻力。他的計劃總是被貴族們以各種藉口拖延,他的構想總是在議會中被擱置、被辯論、被無休止地修改,直到它變得毫無意義,或者乾脆被徹底否決。
他之所以能去埃爾辛·阿爾文還是貝爾-哈索爾……
「奧蘇安的精靈從未改變,他們依舊生活在自以為是的幻象之中。」
達克烏斯曾這樣評價奧蘇安,而芬努巴爾當時無法反駁,如今,他更是無言以對。
「你的抱負再偉大,又有什麼用呢?」
芬努巴爾仿佛聽到了自己內心的質問。
他曾以為貿易能夠帶來變革,但奧蘇安的貴族們只把它當作一種新的財富來源,他們從未想過改變社會結構,只想榨取更多的利潤。他曾以為外交能夠彌合裂痕,但事實證明,阿蘇爾的驕傲比他想像得更為頑固。
他們完全無視了達克烏斯如何在納迦羅斯建立了一支真正意義上的職業軍隊,他們無視了杜魯奇的艦隊已經開始採用新型戰術與裝備,他們拒絕承認自己正在落後,拒絕承認自己已經停滯不前。
奧蘇安的軍隊仍然依賴古老的傳統,依舊用那些古老的戰術去應對這個不斷變化的世界。他們仍然相信自己的艦隊是世界上最強大的,他們仍然認為自己的弓箭與長槍足以應對一切威脅……
他們仍然活在數千年前的幻覺之中,仿佛時間從未流動。
納迦羅斯之行,讓芬努巴爾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諸神選擇了達克烏斯,選擇了杜魯奇,而不是阿蘇爾。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納迦羅斯能夠發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而奧蘇安卻依舊沉溺在過去的輝煌里,原地踏步。
芬努巴爾緩緩地閉上雙眼,風吹過他的臉頰,他感到一陣無力。
奧蘇安依舊是奧蘇安。
它仍然是那個自負而遲鈍的帝國。
它仍然是那個被歷史所囚禁的國度。
而他呢?
他不過是一個試圖讓死人復生的愚者,一個試圖在腐朽的土地上播種希望的失敗者。
而達克烏斯改變了納迦羅斯,他改變了杜魯奇。
而他,什麼都沒有改變。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就在芬努巴爾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時,不遠處的埃拉爾德西正坐在一張巨大的桌子前,桌面幾乎被厚厚的文件堆滿。
光亮映照著他的側臉,蒼白而疲憊。他的眼睛已在這些文書上逗留太久,字跡仿佛在紙上扭曲游移,讓他的視線愈發模糊。他終於在最後一份公文上落下簽名,放下貝爾-艾霍爾送給他的鋼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揉了揉鼻樑,試圖緩解眉心的脹痛。
他閉上眼睛稍作停頓,仿佛這樣能暫時擺脫這股疲憊,但僅僅片刻,他便重新睜開了眼睛,銳利的目光穿過空氣,落在了仍舊怔怔出神的芬努巴爾身上。他注視著芬努巴爾,眉頭微蹙,眼神里透出幾分無奈。他輕嘆了一口氣,推開面前的公文,雙手撐在桌面上緩緩站起。
他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即便身心俱疲,他的步伐依舊筆直穩健,沒有一絲懈怠。他繞過寬大的書桌,靴跟在地板上敲出清晰的聲響,沉穩而有力。
他緩緩地走向芬努巴爾,停在芬努巴爾的身旁,目光略微低垂,沉默片刻後,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
「你在想什麼?」
(收工,開始整活了)(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