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海瑞找胡宗憲,張四維中計!
海瑞把他一個帶在身邊的本家侄子派回了南京,讓其為自己打聽自己母親和女兒的情況,然後他才好決定要不要上本請求丁憂。
但他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自己侄子帶回消息來。
這讓海瑞更加心急如焚,完全靜不下心來做事。
跟在他身邊的張四維見此,又暗中嘴角微揚了一下,隨後又勸著海瑞:「憲尊不要太擔憂,吉人自有天相,令堂與令愛會沒事的。」
海瑞沒有理會張四維。
沒多久,海瑞的那侄子的聲音倒是從門外傳了來。
「叔!」
海瑞忙迴轉過身來。
張四維這時也忍不住站起身來,且心裡不由得一緊。
因為……
他聽這聲音里沒有聽到半點傷心憐憫的語氣!
海瑞這時已經來到門外,攔住了他的侄子:
「家母和小女怎麼樣?」
「叔叔放心,小侄已經打聽清楚,還見老太太和小妹,她們皆已沒事!」
「因為她們在落水後就由錦衣衛救了下來,雖偶感風寒,但由進京做太醫的李大夫開了藥,也痊癒了。」
海瑞聽後猛地鬆了一口氣,右手握拳,重重地錘在左手手心裡:「這就好。」
但張四維這時臉色卻黑的像鍋底。
他甚至有些不願意相信這個結果。
不過,張四維明面上還是笑著道:「這可真是太好了,可見這也是有錦衣衛的好處!」
「錦衣衛也不是能神機妙算,據錦衣衛自己人說,是皇上讓他們專門暗中護著老太太和小妹的。」
海瑞侄子這時回道。
海瑞這裡也感慨起來,兩眼濕潤起來,而不由得望北而叩:
「臣海瑞叩謝皇恩!」
張四維這裡訕訕一笑:「陛下不愧為千古第一仁君也,關心國士真正無微不至!」
接著,張四維也跟著海瑞一起跪了下來:「臣張四維亦叩謝皇恩佑忠良之家!」
海瑞則在站起身來後說:「現在既然有錦衣衛專門護著我家小,我海瑞便無軟肋也,而君父既然如此關懷臣僚,臣僚又怎能不盡力報答?」
「子維,我們當立即趕赴杭州,清查布政司的帳冊!」
海瑞接著就對張四維說了起來。
張四維咬牙點頭:「憲尊說的是,為臣者,不當辜負如此聖君仁主!當盡全力以效王事!」
而接下來,海瑞一行人就真的往杭州趕了來。
只是在往杭州趕來的船上,張四維一直雙拳緊握,也一直用大拇指的指甲死死掐住食指,幾乎要掐出血來。
海瑞則是意氣風華地背手看著長天,且沒多久就因臨近一岸邊村落,而讓人把船靠了岸,他自己則換上布衣草履進了村里。
張四維雖然神色中難掩對布衣草履的嫌棄,但也還是迎合海瑞,跟著海瑞一起進了村。
海瑞在進村查得這裡的單親和多孩家庭真的都領到補貼廩銀後,才放心地回了船上。
但海瑞回船上後沒多久,就因到了一碼頭集鎮,而見集鎮上的許多鄉宦士民正臨河奉食奉果而迎。
這讓海瑞很是驚訝,忙讓請一士紳上船詢問。
「陛下愛民如子,不滿縉紳無視民情而不報,只一味安樂,所以,對淳安縣這些沒有很好推行普查人口國策的地方實行了禁科考一屆的懲罰。」
「我等縉紳因此感念陛下愛民甚深,愧怍不已!也就為不讓陛下失望,不但認真監督官府有無讓善政得到切實執行之舉,也主動號召鄉民在得知海老爺這樣的忠正清官過境時,歡迎海老爺,以證鄙鄉沒有不敬忠臣之心,鄙鄉鄉愿都是恨不能海老爺這樣的能臣一直為鄙鄉撫按的。」
這士紳向海瑞說清了原由。
海瑞聽後就讓這士紳離開了,且也婉拒了這一帶士民的饋贈,而也沒作停靠,只以庶務繁忙為由直接去了杭州。
而在這士紳離開後,海瑞才對張四維感慨起來說:
「陛下真聖君也!」
「是啊,民智還未盡開,故官吏欺民無忌憚,而已開民智之士又懶而好逸或只借鄉愿民情做損國而利己之事,如今陛下如此逼迫,使鄉愿也能為陛下使用也!」
張四維強笑著附和起來,但內心卻是怒火積壓到了極致。
「你怎麼臉色不太好?」
海瑞倒是看出張四維臉色鐵青,也就問了起來。
張四維不由得內心一陣慌亂,忙解釋說:「讓憲尊見笑了,晚輩乃晉人,不慣乘船,中間又未停歇,所以有些不適。」
「那就給你留一艘船靠岸,你先歇息一下,隨後再乘船來杭州與我匯合。」
海瑞因而說道。
張四維忙拒絕道:「不可,晚輩怎可耽誤國事。」
「處理國政也不急於這一時。」
海瑞說道。
張四維只得答應了下來,然後在這裡登了岸。
一上岸,張四維才徹底把臉挎了下來,咬著牙,自言自語道:
「朱厚熜,你的確厲害!但你將來總會有駕崩的一天,等你人亡,且我當國後,便是你政息的時候!」
「子維兄!」
張四維剛這樣自言自語地低聲說完,卻聽見這些還候在這裡的縉紳中有人在後面喊了他一聲。
張四維循聲一看,卻是自己同科進士的孫龍。
張四維知道孫龍是本地望族之後,其祖父官至禮部尚書,其父也官至南京吏部尚書,整個孫氏故舊遍天下。
所以,張四維也有心結交,而忙笑著拱手:
「原來是文中!」
於是,張四維當晚就下榻在了孫龍的園中,而與孫龍在園中夜遊起來。
張四維自然連聲讚嘆這孫家的園林精緻雅趣。
而孫龍則在略作謙虛之詞的同時,嘆息說:
「幸而子維兄今日能來,不然待年後,這裡就要被官府收購了。」
「官府收購?」
張四維大為驚訝。
孫龍笑道:「是的,我們孫氏一族有意遷去新設的皇明直統區奈良,已經遷去了一房。」
「怎麼突然要遷走?」
張四維問道。
孫龍嘆氣說:「兄何必明知故問!難道兄不覺得,自奸臣張孚敬曲解大禮後,就屢有當國奸臣借著實現天下大同人和之名,而令士大夫已不能在這裡得自由了嗎?」
「確實呀!」
張四維也跟著嘆了一口氣,接著又道:「離開好,離開好啊,只是那奈良能與這江南比嗎?」
「雖說不能比,但也沒那麼差!這地方本也是參照我中華文化而建,寺廟林立、宮殿成群,本地也有儒士樂伎,所以本地過去的縉紳,也沒有不適應之感,皆已開始廣造園林、大蓄家奴。」
「而朝廷派去哪裡的宣撫使又要靠我們教化當地庶民,自然也對我們禮敬三分,正因為此,在那邊,官紳依舊不當差不納糧,可謂禮道復興之地。」
孫龍笑著道。
張四維聽後微微一笑。
他雖然因此動了也去海外之心,但到底沒下定決心。
因為他是晉人,世代居於內地,對去海外更加慎重,自然與常年就出入倭地的浙人不能比,也就沒辦法像孫龍這樣的浙江士紳一樣對潤去倭地毫無壓力。
要知道,浙江沿海許多士民甚至跟倭人語言交流都無障礙,雙方在民間來往已經不是一兩代的事。
只是無壓力歸無壓力,不到萬不得已,對於孫龍這樣的士族也是不願意輕易離開的。
所以,孫龍這時就因為知道了張四維的真正立場,而又說道:
「本來還沒想走的,但誰知,朝廷又下了一道旨令,明確表示如果這種只讓百姓得利的國策沒有得到很好的執行,就要懲戒我們這些士紳!說是我們未能很好的組織好鄉愿,才讓地方沒有政清人和,所以淳安縣等地方的縉紳就先遭了殃。」
「如今我士大夫,可謂是連沉默都有罪了!所以我們不能不走啊!」
「是啊,嚴黨可惡!竟如此苛責縉紳,也是徹底只與百姓共天下了。」
張四維跟著感嘆了起來。
孫龍則在這時突然轉身對張四維拱手作揖道:
「愚弟才幹不足、身又多疾,故已無意仕途,將來撥亂反正與照拂愚弟這樣的讀書人家,也就只能指望兄長了。」
張四維見此忙拱手回禮,接著就只是笑了笑,然後往前面走去。
而孫龍接下來就跟了過來,說:「弟早已看的明白,以子維兄的才幹早晚入閣拜相!將來這天下要正本清源就得子維兄來才可!」
張四維依舊不置可否,只嘆孫龍園中風景別致。
孫龍這裡則笑著說道:「還有幾處景色頗為別致,還請子維兄跟我來。」
「請!」
沒多久,孫龍就帶著張四維到了一水榭。
張四維很快就被水榭里的「景色」吸引住了。
因為水榭里堆滿了黃金,還站在一容貌出挑的年輕女子。
「好個堆金迭玉的風景啊!」
張四維感嘆起來。
「此乃小妹孫穎,因大父素來最寵她,所以這裡的金子皆是為她準備的嫁妝。」
「只是小妹一直未嫁,只願嫁一才子,而久聞子維兄才高八斗,故只要子維兄肯納小妹,這些嫁妝就自當一同送去貴府。」
「另外,我們在呂宋的金礦每年也會分一成給子維兄,數額大約就是今日小妹嫁妝的一半。」
孫龍這時說道。
張四維聽後徹底把持不住了。
因為張四維在歷史上素來就以看重財利聞名,乃至明目張胆地推崇求利。
所以,張四維當即轉身問著孫龍:「當真?」
「豈敢騙子維兄。」
「若非子維兄信不過,愚弟也不敢冒然告訴子維兄這事。」
孫龍說道。
張四維連連點頭。
他知道,呂宋這些地方的礦產現在都還屬於天子的私產,只皇商才有資格奉旨去開採。
遷去海外的士紳豪右在外私自開採,雖然因為山高皇帝遠,加上海外島嶼眾多,而不宜察覺,但到底是違犯國法的。
現在孫龍讓他照拂,也是想讓他充當一個在朝中替他孫家盯著朝廷動靜的眼線。
張四維想到現在自己家在山西走私的利潤已經因為北虜被大量遷去海外且和貢也沒有達成而大減,加上清丈田畝和攤丁入畝以及官紳一體納糧當差等國策讓他家田租收入也大減,要維繫昔日奴僕成群的生活也需要外快。
所以,張四維最終還是答應了下來,收了這份好處。
這讓孫龍非常高興。
因為他家現在不缺黃金白銀,就缺官員願意做他家朝中的眼線。
而張四維自己也很高興。
畢竟他以試御史的身份跟著海瑞一起來浙江,基本上什麼好處都沒收到,反倒吃了不少苦。
現在一下子就收了大筆好處,還加個年輕貌美的女子。
張四維自然開心不已。
但突然,外面傳來的哄鬧叫喊聲讓他不由得皺眉:「什麼這麼吵?」
「自然是觀風整俗使帶著那些寒庶士子整的巡演戲,因為不要錢,甚至有時候還倒發米髮油,來看的百姓就很多。」
「子維兄應該知道的。」
孫龍也頗為不悅地說道。
張四維自然知道當今天子設立觀風整俗使官後,就會讓觀風整俗使官每年用一定額度的錢大整宣教工作,向百姓宣教一些由朝廷審定後具有啟迪民智價值的戲文和話本。
所以,不少戲文是直接揭露士紳罪惡的。
張四維也在家鄉和其他地方見過不少,也不喜歡這種戲文到處在百姓中演。
其實……
按理,士紳階層也不缺錢,自然也可以花錢請人用戲文和話本這些東西,宣傳自己這個階層的賢良事,引導民眾。
但士紳們做不到。
一是因為無論怎樣講,這也是給普通百姓花錢,屬於把錢給窮人,相當於求著百姓理解自己,也就實在有失身份和體面。
二是因為這類花銷也不小,現在的他們少了壟斷海貿和邊貿的利益,兼併土地的能力也被遏制,也實在是做不到大規模
所以,張四維和孫龍這樣的官僚縉紳都拿這種制度沒有辦法。
張四維也只能暗自發誓將來如果真能掌權當國,就把天下各地的觀風整俗使變成自己的人,然後拿朝廷的錢為士紳宣傳!
但張四維這個想法在心中剛生根沒多久,他就在回到杭州見到海瑞時,被海瑞嚴肅問道:「試御史張四維,你可知罪?」
張四維一臉驚詫,但心裡卻七上八下起來:
「憲尊,我知什麼罪?」
「你收受孫龍等縉紳厚禮,私運上萬黃金回晉的事,我已經知曉,且已知會胡部堂,胡部堂已經派兵拿獲了這些贓款,同時也拿獲了你派回去的家奴,以及你的家信。」
海瑞說著就從袖中拿出呈文來:「這是胡部堂的回文。」
「胡部堂怎麼知道我沿途一個人上岸暫歇於餘姚的?」
「你派人盯我?」
張四維問著海瑞。
海瑞微微一笑:「沒錯,我是故意讓你暫時上岸歇息的,而暗中也收買了你的人盯著你,因為我海瑞只是直不是傻,你張四維這麼聰明的人,為什麼會覺得我這些日子會看不出來你的異樣呢?」
張四維吞咽了幾下,同時,臉色陰沉的要落下水來。
海瑞口中的胡部堂自然是已在嘉靖三十五年升為閩浙總督的胡宗憲。
張四維知道胡宗憲是現今首輔嚴嵩的死黨,自然也是帝黨的核心成員,他的事要是落在胡宗憲手裡,不會有好下場。
他一下子額頭就見了汗,口鼻也濕潤了下去,臉上肌肉猛烈的收縮著。
甚至,當他一想到他還奢望將來在天子離世後自己可以掌大權,可以給嘉靖來一個人亡政息的事徹底幻滅後,他更是直接頹然地倒在了地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