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9章 兄妹愛恨
大宋元祐四年,遼大安五年,西夏天儀治平三年,七月乙西(十七)。
梁乙逋志得意滿的騎著馬,在他的親衛騎兵簇擁下,得意洋洋的進入興慶府。
沿途,無數党項貴族、平民,盡皆趴在地上,將額頭緊貼地面,不敢直視這位從天都山成功殺回來的國相兼國舅。
先期入城的梁氏私兵,已經完全控制了興慶府內外的城防、武庫以及官署。
除了皇宮的那兩千多宮衛外,整個興慶府內,已沒有能威脅到梁乙逋的力量。
「皇宮……」梁乙逋的眼睛,看向那巍峨的宮牆,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即使,現在住在皇宮中的是他的親妹妹和親外甥。
奈何,現在他還動不了皇宮。
既是因為,遼使在盯著。
他若毀約,難保遼人不會做什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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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因為,如今的他,還沒有完全控制西夏國中的力量。
至少,嵬名家和禹藏家就不受他的控制。
特別是嵬名家的那幾位實權宗王!
他若撕毀約定,進攻皇宮,那些宗王們必然起兵。
真打起來,他就算贏了,也會元氣大傷,平白給南蠻做了嫁衣。
「且先容你等快活幾日吧!」梁乙逋輕聲說道:「待本相打退南蠻,再來收拾爾等!」
只要他能擊退南蠻,那他就將得到內外擁戴,成為這大白高國的救世主。
屆時,嵬名家也好,禹藏家也罷。
都只能在他面前搖尾乞憐!
生死禍福,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間。
當然,在那之前,他會想辦法儘可能的削弱嵬名家、禹藏家的實力。
比如說,讓這兩家的軍隊,去和南蠻的大軍消耗。
作為西夏國相,熟諳政治軍事的梁乙逋,有無數辦法,可以合理的做到這一點。
不聽?
軍法處置,當場斬了!
順手還能將其部曲,收為己用。
不過,這需要合理的藉口和理由,加上周密的謀劃、部署。
不然,就有傷軍心,可能動搖大局。
畢競,嵬名家和禹藏家的人不是傻子。
不可能刀子都架到脖子上,還不敢反抗。
真逼急了,他們甚至會投宋!
就像昔日的野利家、沒藏家、仁多家一樣。
這樣想著,梁乙逋的隊伍就到了國相府前。
梁乙逋當年留在興慶府的妻妾,帶著兒女們,已經在門口等候了。
她們見到梁乙逋,頓時一個個淚流滿面,哭著向前。
沒有主心骨在家的日子,這些婦孺老幼,整日擔驚受怕。
就連出門買個東西,都有人跟蹤、監視。
如今,男主人回來了。
而且是帶著大軍回來了。
她們的心,總算能放回肚子裡。
看著妻妾們哭泣的樣子,看著那幾個已經長大了的孩子的模樣。
梁乙逋內心的殺意,又濃厚了幾分。
他知道的,他若敗亡,他那個好妹妹是不會給他留後的。
妻妾盡發與他人,子女盡數斬殺,了不起留幾個旁系,傳承梁氏香火。
這是這大白高國的遊戲規則。
贏家通吃一切,敗者全家死絕!
自景宗以來,未曾改變分毫!
小梁太后,立在西夏皇城的宮牆上,遠眺著興慶府中的國相府方向。
「國相真是好生威風啊!」小梁太后感慨著。
哪怕隔著數里外,中間還有街巷屋舍阻隔視線。
但,梁乙逋歸來的氣勢,依舊撲面而來。
數以百計的鐵甲武士,組成人牆,分隔街巷。
上千鐵鷂子,具甲列陣,從國相府直到皇城之前。
數千名精銳的步拔子,整戈待發,戒嚴著街巷閭里。
潑喜軍的駱駝長隊,更是開到了宮牆下,耀武揚威。
這就是她的兄長,如今西夏的頭號權臣,國相、涼州大都督、右廂大都統、涼州刺史梁乙逋的底蘊。與熙河南蠻,互市交易數年。
梁乙逋靠著在橫山、河西抓羌、回鶻、吐蕃等部青壯。
又挖空心思,將數不清的玉石、皮毛、黃金、珍寶、胡姬美人,送到邊境的榷市上,換回熙河的精鐵錢。
然後,融化精鐵錢,鑄成甲械弓弩,換來布帛糧食。
短短兩三年,競擁兵數萬!
不是過去那種裹脅二三十萬撞令郎(農奴、婦孺、輔兵組成的炮灰),實際戰兵不過兩三萬,就敢號稱八十萬的所謂大軍。
而是真真切切的,披甲野戰大軍!
其中,光是鐵鷂子就不下三千。
重甲的步拔子,也有三五千,潑喜軍超過一千。
想到這裡,年輕的西夏太后,美眸中的憂慮就又濃厚了幾分。
同時,她看向自己身邊的那些党項親貴們的眼神,也變得凶厲起來。
實在是這些人,太讓她失望了。
梁乙逋在天都山與南蠻互市貿易,換回來了數萬精銳。
同樣和南蠻互市貿易的這些人呢?
他們買回來的,只有胭脂香粉、絲綢綾羅、茶餅瓷器以及棉衣棉褲。
別說精鐵了,就連熟鐵和銅錢,也沒有多少。
一個個只知道享樂,現在好了吧。
想到這裡,小梁太后心中的憂懼就又多了幾分。
事實上,梁乙逋回師的路上,小梁太后和她的盟友們,不是沒想過來一次突襲。
然而,梁乙逋回師,一路大張旗鼓,甲兵列陣,分出斥候騎兵數十支在前探路,中軍更是有著鐵鷂子整戈待發,側翼則有著潑喜軍和輕騎兵掩護。
且採取了標準的野戰進軍法。
既一軍在前,一軍在後,每百里前軍變後軍,交替行進的戰法。
這樣的軍隊,可以快速從行軍切換成野戰作戰態勢。
所以,小梁太后也好,嵬名家的宗王也罷,都只能放棄了襲殺梁乙逋的想法。
特別是嵬名家的那些宗王們,在見識過梁乙逋大軍的威勢後,立刻就拋棄了所有想法。
甚至疏遠了和她的聯繫。
就連原本答應好的,會派精銳武士入宮護衛的事情,現在也一推二六五了。
其中許多人,都打算轉變風向,去舔梁乙逋的臭腳。
虧他們還姓嵬名!
自詡是北魏皇室正統!
還不如她這個婦人,嵬名家的媳婦有魄力!
「若有一日……爾等莫要後悔今日!」小梁太后看著那幾個嵬名家的宗王,心中惡狠狠的想著。而那些宗王們,接觸到小梁太后的視線後,心虛的低下頭,不敢直視。
「娘娘……終究是婦人……怎及我等看的長遠?」有宗王低聲嘀咕著。
他可是宗王!
在這興慶府中,有嬌妻美妾,有良田豪宅。
怎能與那等無知農奴一樣,呈匹夫之勇,與人做困獸之鬥?
在他看來,梁乙逋秉政就讓他秉政唄!
大白高國又不是沒出過秉政的外戚權臣!
了不起和父祖一樣,裝幾年孫子,等小兀卒長大親政後,再清算梁氏。
這是多數嵬名家宗王和其他党項貴族的想法。
屬於是路徑依賴了。
那裡知道,梁乙逋是漢人,而且祖上還是讀書人,其父梁乙埋從小就將之帶在身邊,耳提面授,給他講秦漢以來的故事,也給他講野利、沒藏兩家的下場。
他自己本人,更是親歷了西夏國中波雲詭譎的種種血腥鬥爭。
尤其是姑母晚年囚殺親生兒子秉常,族滅權貴仁多家的事情。
讓梁乙逋明白,這大夏國,所謂的大白高國,從來沒給他們這些外戚權臣留活路。
所以,在姑母去世的那一天,他就在為篡國禪代做準備了。
而,嵬名家的這些宗王,如何知道這些?
他們只記得,元吳滅野利,涼祚誅沒藏的事情。
對他們來說,這大白高國,就是他們嵬名家的。
現在兀卒小,暫時讓梁氏秉政沒有問題。
無論這個梁氏是太后還是國相,本質上沒太大區別。
了不起,也就是梁乙逋當政,他們的日子沒那麼舒服。
小梁太后的目光,在宗王們身上略過。
她很失望。
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表態!
甚至,連句客套的支持也沒有!
這說明了什麼?
小梁太后太清楚了!
就像她丈夫在世的時候,姑母秉政那樣,這些宗王再次萎了。
他們拋棄了自己和自己的兒子!
就像他們當初拋棄了她的丈夫一般。
小梁太后攥緊拳頭,腦海中浮現起丈夫當年的模樣。
那個一次又一次的反抗姑母,一次又一次的想要振作起來的丈夫。
最後,卻死在仁多家的美人肚皮上。
當時的她,對丈夫只有恨。
可現在……
她想起干順……
「干順也會如先帝一樣嗎?」她想著。
「不!」
「我不能讓干順變成先帝那林樣……」
她知道的,自己的丈夫到底是怎麼死的?
有她和姑母暗中下藥的原因。
但更多的卻是自戕!
自暴自棄!
於是,小梁太后將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了那個穿著遼廷章服,一直站在外圍的遼臣身上。
「韓總管……」她輕聲說道:「吾與干順之生死榮辱,全賴總管…」
「若有朝一日,吾能親見大遼大皇帝陛下……」
「定在大皇帝陛下面前,為總管進言!」
韓忠輕笑著躬身:「且請娘娘放心,有臣在,娘娘與國主安危,大可高枕無憂!」
作為遼主的心腹親信,韓忠此來,帶來了遼主身邊的宮帳親衛五百人。
人雖然不多。
但裝備精良,訓練有素!
最重要的是一一他們代表的是大遼天子的顏面!
動他們,等於打大遼天子的臉!
必然引發報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