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無赦雪重

  嬴政案几上擱著一隻半舊的漆奩,裡面是趙姬早年為他縫製的玄色護腕,針腳粗放,卻在腕口繡了只歪扭的玄鳥——那是他幼時唯一肯佩戴的物件。

  內室傳來宮人壓抑的低語,隨即便是一聲極輕的咳嗽,像細針扎在他心上。

  胡萬手中捧著一盞溫熱的鹿膠羹,羹湯盛在錯銀鳳紋小碗裡,稍稍驅散了殿內的寒意。

  她在榻前三步遠斂衽行禮,聲音比宮燈的光暈更柔:「陛下?」

  嬴政抬手,宮人接過她呈上的羹湯。她起身,剛抬頭,就聽到嬴政淡淡問了一句永安公主之事。

  這話的內容和嬴政片縷眸光嚇壞了胡萬,半天才說出來一句,「……陛,陛下,其中內情,妾不知。」

  

  她思量著,縱然嬴荷華在多年前就展現出了超乎尋常的政治手段與謀算天賦,她似乎預見了胡亥的出生。

  嬴荷華不假思索地恐嚇她,話語殘忍,不憚用叛國的昌平君來作話頭。但嬴荷華要的東西卻很簡單——只要自己安分守己,她和胡亥遠不遠離咸陽都無所謂。

  庶子與長兄之間存在競爭嗎?

  胡萬回過頭,望了一眼榻上的鄭璃。她兀自笑笑,在心裡自言:荷華,只有小時候那活潑模樣像你。

  自姚賈之言無不被宮中人看做一個試水先聲。

  現在的永安,心思太重,野心太盛。

  在外人看來,政治爭鬥,不在朝臣,不在公子,而在皇后親子之間。

  一個開天闢地的帝王,有怎麼樣的繼承人,沒有人說得明白。

  在這種迷霧之下,非議蔓延,皇后在此時生疾。

  不多時,胡萬聽到通傳,徐福已在大殿等候皇帝。

  胡萬正想上前進到內殿,即便隔著紗簾,她也想真的去看看她。

  「良人。」

  胡萬轉過頭,那女子宮婢打扮,不再說話,行動很快,迅速將一隻藥瓶放在案。

  琉璃寶色精巧別致的瓶樣,通透得讓人覺得瓶子如是上天神造——徐福和墨柒將之叫做:「玻璃瓶。」

  胡萬驚訝發現這就是從宮中失竊了的,嬴荷華請旨要去為她母妃求的東西!

  「這是,這其中可是扁鵲的藥!」

  宮女沒吭聲。

  胡萬追了幾步,但宮裾繁複,她根本走不快,「此藥被尋回……你,你可是永安公主的人?」

  田婖不言,只想快點離開。哪知道胡萬真是個單純至極的宮婦,她的視線復又看向那藥瓶喜出外望。「你送來如此貴重之物,屆時皇后甦醒,陛下必重賞。」


  膝處一軟,胡萬撲倒,當即緊張起來,警惕道,「你是誰?」

  田婖垂下美麗的眼睛,「受人之託罷了。夫人不需要知道我是誰。」

  她本該恨極了秦。她的身上同樣背負著亡國之痛,可她又深受秦之恩惠……鄭璃的恩惠……

  當年母親被扔在韓國再無音訊。鄭王室的遺女鄭璃選中了當年的母親為侍女,帶著她到了趙國。

  後來在趙國,她遇到了一個救命恩人。

  恩人因不願暴露她們受到嚴刑拷打,而將自己摘了出去。

  李賢絕非言傳中那般厲色如刀,在田婖看來,真正刻薄冷血的人是嬴荷華才對。

  不論是誰,張良亦或李賢,乃至于田儋、趙嘉。她將人玩弄於股掌之間,但凡他們脫離她的掌控,她便毫不留情。

  既然嬴荷華極擅權術,利益為上。

  那麼乾脆,她把這個答案拋出去,拋給一個遊走在局面之外,毫不參與權斗的女人……

  胡萬隻聽那女子語速加快。

  「太醫不是說過了嗎?皇后時日無多。藥已經在你手裡了,請良人自行考慮。不過,此藥在瓶中藥效只有不到半個時辰。還望良人速速決斷。」

  黑磚沁涼,殿中簾紗隨著微風浮動。

  冬日一寸寸來了,胡萬心急如焚,她忍不住啜泣,「……姐姐,從前我總求著問你怎麼辦。可現在怎麼辦?……若是毒藥,該怎麼辦?可若是真的……萬一是真的……」

  她攥緊了手心,看了又看榻上的人。

  過去在昌平君府中的時日,無數次浮現。在宮中的時日,她最怕見到嬴政,也最怕見不到她。

  她想了又想,濃密長睫覆住泫然的眼睛,她將那顆藥先服了一半。

  寒風瑟瑟,室外尤是。

  天色有些暗,看熱鬧的人都由著宵禁邊緣,走得沒剩兩個了。不乏有好心人勸她,「我說你這姑娘,天大的恩仇明天再說。」

  又過了半個時辰,人全不見了。

  門房小侍再次跑出來,搖搖頭,因為她不接傘,就將傘放在她跟前,說,「您請回吧。」

  許梔腦子被凍得嗡嗡作響,呼吸越重,面紗幾乎吸附在臉頰,清晰可見底下隱約的蒼白。

  她想她最恨下雪天。

  在夜色快要墜下來之前,那小廝第五次出來勸她離開,小廝心平氣和,似也有和張良那樣的好脾氣。

  他哀嘆著,「小姐何苦如此。先生是個很有原則的人,不論小姐如何做,先生說不會見就是不會見。不若……小姐明日再來。」


  許梔抬頭,握住了那把匕首。

  「萬分緊急之事不待來日。」

  門房又疾步跑了回去,然後,再回來,態度前所未有強硬起來。

  「先生說此處不迎狡詐陰險之輩。就算小姐於此地跽坐至於天明,先生也不會出來。」

  ……

  是啊,她在竹林多麼耀武揚威的恐嚇他,現在又這麼卑躬屈膝跑來求他,是挺人格分裂。

  如果不是盧衡說他雇了高手為護衛,又借著貴族遷徙的說法安頓於此,她就讓人直接衝進去抓人了。

  她心驚於自己順其自然地冒出來的強盜思維,又忽然又一下想通。

  失憶了也還敢對秦國公主直言不滿,骨子裡,他還是那個桀驁不馴的張良。

  既然他仇恨她已是必然,那麼她不介意用手段引得他現身。

  她不能綁架小孩,不能在咸陽城外生事端。

  那麼……早年沒有用上的示弱,於今日被她翻了出來。

  張良不會讓一個人生生死在他面前,即便她是秦國公主。

  天更冷了,小雪簌簌落在她發上,「我求問之心真誠無二,絕無半點虛假。」

  她乾涸的唇生了裂口,嗓音從喉腔冒出來,緩慢,輕柔,決絕。

  「若先生不信……我自會證明給你。」

  ——「我只和先生一人說過,我證明給先生看。」

  一樣的話,天差地別。

  當年,她說這句話相似的話時,印在他頰上的是她的吻。

  而今日,落下的會是刀刃嗎?

  脖頸嫩薄的皮膚,被鋒利的刀子劃開那一瞬間,血從皮膚滲出來,雪風颳進傷口,讓痛更明顯。

  門房大叫起來,跑得太急而撲滑在地。

  她痛是應該的,但她沒有用力,也絕沒有劃到動脈,可她身體怎麼會這麼冷?

  她想到了很多荒唐的過去。

  她樂見他的理智步步瓦解,那時候,她以為她可以改變一切。

  而今,她忽然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可她不能哭。

  匕首墜地,身體傾斜,搖晃著倒下。

  無赦之罪橫亘那裡、秦漢之間,她望見宿命的痕跡。

  她聽到腳步聲,然後感到周圍的嘈雜,接著她的喉頸被人捂住。

  「荷華,你瘋了?!」

  荷華。

  張良怎麼會這樣叫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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