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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遺落之愛,宿命對面

  「是啊。你是覺得我是誰連自己都搞不清楚嗎?十二年……我在堅持什麼?你覺得我在堅持什麼?我以為,你會明白。」

  他的手動了又動,話還是沒能忍住。

  「阿梔。這條路血腥殘忍如斯,容不得善良與純粹,不值得你付出全部。」

  她揚起頭,注視他灰暗的眼睛,「我和你說過,我很害怕。但其實不是幾個月前,在七年前魏國關隘,我就覺得我是要下地獄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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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爐冒出了咕嚕聲響,濃厚藥味覆蓋過來,卻救不了任何過去。

  「我常聽你們這些學法家的言說利益交換的道理。三千換二十萬,不虧。只是你同樣看重的結果,我卻不敢說保證得了什麼了。還是說,你害怕了?」

  李賢的聲音不知道怎麼就忽然緩和了下來,「我膽小如鼠,卑劣如昨,自然害怕……」

  我怕這樣的結果會危及你性命。這句話,他說不出口。

  她感到收束的力度在她腰間變小,於是想乘機將他推遠些,「難怪墨柒用盡說辭也想要我放棄。難怪他在這個節骨眼上去雲遊四海,原來你也一直都不相信……」

  「所謂良藥治世。可公主所為至今,頓弱已死,姚賈失勢,齊楚不平,臣不曾見到什麼療效。」

  「趙嘉歸秦,項氏臣服,李左車如今更是你阿弟,這些你都看不見?」

  只見他尋了個座案,坐了下來,頭側著一邊,聲調抬高,「公主的成效自然是有。你決心要赴楚守寡,你我知道那不是個太平之地。如此,臣為自保將蜀作為回折之地,如何不可?」

  說到這裡,冬日寒氣無限度侵襲,連四周的藥味變淡了許多。

  她眼神從不忍到質疑,最後徒留冰冷。

  「你看著我說,你做這些只為自保,絕無難言之隱。」

  他顯然頓住,三年後,一切塵埃落定,上蔡孤冢荒草叢生,她便會明白,今日決絕的含義。

  片刻,他說:「我一個眼盲之人,公主何苦強人所難?昔年用在韓非身上那顆屏息,又用給了誰,公主不會不明白。」

  劉盈用掉了那顆藥,劉邦就隔著這間房。

  呂澤與沈枝從蜀地而來……

  她感覺眼前穿黑袍的人是如此面目可憎。

  許梔最後一點的耐心被耗盡。

  她何苦要將這可憐微薄的希望寄托在這麼一個本就邪惡的人身上?三番四次的背叛,若有若無的忠誠。

  是啊。


  她看了眼外面的天,麻木伴著冬風,覺得這一切早該結束了。

  殺了他吧,一了百了,再也不用算計著秘密,提心弔膽、擔驚受怕過活。

  她不願再與他多說。

  「藥我會再尋,你,好自為之。」

  寒風入戶,他手背一涼,冰涼溫潤的玉觸過。

  李賢忽覺不甘心。

  上一世,他後悔在最後關頭專營權勢。

  這一世,他後悔在一開始出現時表現得太過真誠。

  如果她在最開始能算計著靠近他,會否要比信任來得更好?

  權力、忠誠、孝道、盟誓,沒有一樣在生命最後他擁有。

  河圖洛書也罷,扁鵲的藥也罷,甚至墨柒,長平之戰……這世上太多的秘密要被他帶進墳墓。

  他最不甘心的。還是她。

  只可惜,創傷應激過度,還要趙高提醒,他才敢去回憶——他虧欠的、愛上的,一直都是她而已。

  他幻想過下輩子,只不過這一世都是他偷來的,何談有來世……

  他倏爾抓了她的袖。

  許梔心事重重,一邊思索著怎麼讓屋外的殺手下手快一點,一邊安撫著自己……很簡單的不是嗎?只需要看著他在自己面前咽氣,那麼趙高必斷一臂膀,那麼這個世上她身份的秘密再沒有人知道。

  她不曾想到自己居然也如此虛偽,可她不容許背叛,她再也經受不住任何的背叛,接二連三反水,該她殺他殺得心安理得……

  早該如此。

  她再次提醒自己。

  她這麼想著,走著,卻根本沒來得及邁出門,猝不及防被他這麼一拽,男人的下顎就這樣抵在了她頸窩,她這麼順勢坐到了他膝上……

  要他性命之前,允許臨終關懷。她想,便沒在第一時間推開他。

  哪知李賢會在她即將說話前一秒,立即扣住她後頸。

  那雙狐狸樣的眼在她眼前驟然放大,她清晰看見他眼仁,灰色的,暗淡的,墜浮死氣,了無生機……

  她不曾細問過他,為什麼過了快三個月,黃石公也找了問過了,眼睛怎麼會變成這樣。她都決定要殺他了,還管得了這個……?

  窗頁拍動,仿佛多年前的雪風忽從古霞口懸崖之上吹來。

  那時他緊緊拽住她說,「你不能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

  她心臟某處傳來一陣痙攣,痛?是痛麼?

  不。不會。


  他呼吸碾上去,將她全部的話都封住,唇齒之間,蔓延開鐵鏽味,又裹挾著百轉千回的情緒。

  他唇角毫不掩飾見了血。

  門外撞見這樣有損儀容的李大人,沈枝略微一愣。嬴荷華在入屋說,「若我一人出屋,或是我有所重語,便是李賢叛我。叛我者,即殺之。」

  李賢被沈枝摔在灰牆上,前襟的山紋刺繡被水浸透,而一旁的爐子中噼里啪啦燃燒著竹子,發出了聲響,像極了當年六國反秦而燃起的那把火。

  「夠了。」

  她垂眼,語調極淡漠。

  以不義之事開始,必以罪惡加以鞏固。若傷害無以復加,最後剩下的就只有毀滅。

  許梔邁出門,一個小女兒扯住了她的袖子,「阿椿謝謝夫人。」

  劉椿麼?約摸十歲的小丫頭。

  當下許梔沒心情和她說話,她已是極力把語氣放緩,「你父親沒和你說不要亂跑亂說話麼?」

  「您不是醫仙哥哥的妻子麼?」她追問。

  「不是。」

  小丫頭看了看許梔束起的頭髮,「您髮釵上的寶石真美……為什麼您梳著和娘親一樣的髮髻?」

  她從頭髮撥下那支綠玉釵,「喜歡?」

  劉椿忽然想起來什麼,立即搖頭。

  「不敢要?」

  「拿著吧。」許梔將玉釵放在她手裡,然後起身,收拾疲態,要去再尋他人關於藥丸的解法。

  「……」劉椿這會兒支支吾吾起來,「我隱約聽到您和醫仙哥哥的爭吵。阿弟吐血多日,母親與父親還有舅舅很是著急……舅舅請了醫仙哥哥,阿弟才得以活命。阿椿希望您不要責怪哥哥……我聽舅舅問得一個人,那人說,血也可以救人。然後舅舅就立即啟程了。」

  許梔最擅長抓重點,「什麼血?」

  劉椿想了想,「……好像是什麼人的血。」

  「這有何用,如何用?」

  「我不明白。好像是要什麼相互遞合之法……我聽舅舅說,好像……這藥是血裡面提煉出來……」

  血清。

  這是血清的意思嗎?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幾乎破涕為笑。

  她喃喃,「既然七年前,我已喪夫為寡。如今無論如何,我不能再失去母親。」

  她正色問,「你舅舅往哪邊走了?」

  ——

  許梔離開後,李賢劇烈咳嗽起來,仿佛要咳出他的靈魂。


  「李監察,即便事實如監察所說……公主不會感激你。」沈枝想了想,「即便皇帝陛下知曉此事,只消……」

  李賢抬手止住她,「事情沒那麼簡單。當務之急在趙高。她可有說皇后的病,有何打算?」

  「監察救阿盈,呂澤過意不去,幾日來一直在追查另外一顆藥丸流落之事。據說當年是被墨柒帶走。」

  沈枝續言,「公主動用了暗衛索查,現已單騎去尋呂澤。」

  ——

  在離開咸陽的時候,許梔避開了所有人的眼睛,召回盧衡。

  盧衡很快拿到了之前追蹤黃石公的蹤跡。

  她甚至開始感激,失憶的不是她,她記得張良和她說過的每一句話。

  他深諳的安全絕不是隱居山林,而是在天下半數人要想殺他時,他會選一個最危險的地方做他棲身之所。

  她就這麼到了咸陽城郊,一個叫扶風的地方。

  典雅的居所在寧靜僻靜之處。

  她取了錦繡寶釵,衣袍換成了庶人的黃白。

  寒風之中,她在苑門之前,整整兩個時辰。

  她披了長發,額覆白布,身前安放一柄匕首。

  過往的人們看不見女子長什麼樣,只當這是秦初年,戰國時代里,最尋常的恩怨仇殺戲碼。

  舉國混戰之中,尤其貴族裡面,誰殺了誰,誰又被誰搶劫,太司空見慣。

  「韓亡十年。」

  「我明白先生一直想要什麼。」

  「今輔以霜風,投石問路,求先生現身,願以至誠換取先生至寶。」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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