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我要下地獄的

  第512章 我要下地獄的

  

  嬴荷華笑著望著自己,她的語氣稀鬆平常,手裡還在擦拭那把王刃,仿佛剛才那幕血腥可怖的場景不是她主導。

  「沒想到任將軍能認出我。」

  任囂一愣。他只能如實將陳平之言相告,又告知曾在蒙恬麾下當差之事,才打消嬴荷華的疑慮。

  「將軍千里迢迢從秦宮到會稽郡,本要赴嶺南,卻因我之事耽誤了你的行程,還讓你動手幫我解決麻煩,本公主真過意不去。」

  任囂知道嬴荷華熟知政務,可她連他這樣的小人物將往南地的調動也如此清楚……實在神奇。難不成……這世上當真存在預言之書?

  雷聲轟鳴,冷雨打在甲冑上碰撞出輕微的響聲,他立在車攆下,頷首,「殿下,人已處理乾淨了。」他頓了頓,才接上自己的話,「我等並未找到公主所言的黃石公,那先生與其子,公主作何打算?」

  輦車開出一條縫隙,雨水黏車輪,輕輕搖晃,閃電交錯。

  作何打算?

  她只是將手擦乾淨了,可大片的血漬被雨水沖得滲入了衣袍,將素白染成水紅,就連耳璫也沾上了血。

  「等黃石公回到此地再議,派人暗中監視他們。」

  「諾。」

  她垂眸,復又抬眼,言辭狠厲,「有勞任大人遣人去警告他。就說若今日之事傳了出去,我恐先生從此張口難言。」

  ……「諾。」

  嬴荷華能發出這個命令對張良來說並不意外。

  案上擺著用以威脅他的白綾,除此之外,還被黑甲衛『錦上添花』般的多贈了一副鐐銬。

  先王們,包括嬴政,他們熱衷將不肯低頭屈服的謀士們軟禁在宮中,極端些的,還會用鐵鏈鎖住他們的手腳。

  韓非、墨柒都曾有過這個待遇。

  永安既然沒下令要殺他,那麼自然就是上述打算了。

  張良不是第一次看到她殺人,猶記當年,那個顫抖不已的少女,攥他衣袖低聲啜泣的小公主,如今已經全然褪去害怕。

  她眼中留下的,只有對輸贏極致的渴望。

  算起來不多不少,他離開她,剛好三年。

  這三年,前塵盡忘的又何止喝下毒藥的他?

  他壓抑著胸中鬱結之氣,最終握拳咳嗽。

  張不疑端上以竹筒製成的盞,嘆了聲,「爹爹……沒想到您還是被姐姐找到了……」

  「不疑,你之前便知曉她的身份。」


  張不疑癟癟嘴,他看著案上這一堆東西,雖然是個天才,但總歸是個真正的小孩,他想起許梔殺人的場景就渾身發麻,「爹爹丹青上的仙女和壞姐姐,雖然衣裳不同,卻長得一模一樣。」

  張良罕見一滯。

  「我之前以為爹畫的是娘親,可我記得很清楚,我娘親眉梢有一顆痣,她倒在血泊里,被人殺死了。」小孩說著,語氣裡帶著哭腔。

  張不疑頓了頓,隨口又問,「爹真的是我爹爹嗎?爹爹會保護我嗎?」

  張良松下身體,溫柔地擦去他的淚水,他輕和地說,「不疑。你是我的孩子,我永遠都會保護你。」

  「……可爹和我長得不一樣。」張不疑認認真真看著張良,想要從他臉上尋找一點半點痕跡,他爹長得眉清目秀,眼睛還是漂亮的琥珀色。他蹲在小溪前觀察過自己,他眼睛純黑,眉毛很濃,臉也圓乎乎的……這哪裡是不像,如果張不疑是個現代人,他定要說,這是半點基因也沒遺傳到。

  「世上哪有道理說,兒子必須長得像父親。」張良緩緩開口,塵封多年的一段話浮現在他眼前。

  ——我父王是我父王,我是我。所謂龍生九子,各不相同。我王兄絕對是個君子。……你別不信,且說實際點的,一隻粉色的豬能生出小花豬,大黃犬也能生出毛色雪白的小狗。——我不管你信不信,就算你覺得入秦死定了,認定父王要殺你,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不會。而且我不但保證你的安全,你爹,你弟弟,你們張家所有人,我都可以讓他們安全。只要,你願意跟我回咸陽。

  那會兒的許梔對戰國動物作物沒概念……那個時代豬只有黑白兩種,哪來的粉色豬……

  張良是個貴族,除去祭祀太牢,豬鴨之類鮮少見。不過,張不疑倒是跑到村子裡去晃悠過。

  故而張良說出上述類比的話,張不疑半信半疑點頭。

  「壞姐姐若不放我們,爹爹是不是和爺爺要換地方住啊?」

  張良思量會兒,點了個頭。

  是夜,燃燒完竹簡的火堆之中又多添了些別的灰燼。

  在巨大的火光消失之前,張良一直沒有離開,火光熊熊,長風添力,越發熾烈。

  二十年後,張不疑再次來到這裡,才知當初他父親燒掉竹林小苑,更燒掉了丹青,他半生的眷念隨之湮沒在這一場大火。

  相比李賢,也許,許梔才更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真殺起人來,不加收斂。

  出現在李賢面前的她,就是這樣一幅模樣。

  那天下午,許梔剛出竹林,分明沒了霧氣,但胸腹不適。

  不一會兒,李賢被黑甲衛扶上車,他聽到了任囂的聲音。任囂,這人李賢知道,年紀比他長,任囂少時長居咸陽,與李信、趙佗常年交遊,性格內斂,上一世他督查嶺南之後,咸陽很少有關他的消息。


  李賢雖看不見血污,但四周的氣息都提醒他,這裡經歷過一場殺戮。

  他嘴角緊抿,當初把陳平塞給許梔,似乎是一個錯誤的選擇。

  陳平擅陰謀,好從暗處著手,行見不得光的計策,此中多有損人陰德之法。好比竹簡所在之地,他不稟皇帝,沒有告知蒙毅,選擇讓即將赴任嶺南的任囂來這裡與閻樂對峙。不但一舉殺了閻樂,保住張良,還能幫許梔把任囂也收為己用。

  代價則是,嬴荷華需要親自動手殺人,他們也將徹底與趙高撕破臉。

  他肩上一沉,一雙手撫上他的脖頸,冷得像冰。

  他多少也繼承了李斯潔癖的毛病,敏感地覺察到她的身上殘留不少骯髒血污。不過他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閻樂死了,連同趙高派來的人也一併消失。

  斬草除根,厲色寡恩。

  他想,他是該讚許她真是得到了法家的真傳嗎?

  為什麼他卻覺得心裡發空。

  他如多年前那樣開口說——這一切,他會去收場。他還說,擅殺朝臣的罪名,他能替她承擔。

  她不置一詞,但她的手卻是這樣冷,淋了雨,全身上下發涼。她身體差,如果發高燒就不好了。

  他把了她的脈,要她趕快把外袍脫下來。

  她不肯。

  他作勢要抬手,可未等來預想中的冷言脅迫——那人下頜輕輕擱在他肩骨上,帶著低嘆的語調。

  「李賢,再這麼下去,我要下地獄的。」

  他垂在身側的指尖驟然收緊,他肩頭的人,肩膀輕微地抽動了一下。

  他一時愣住,竟將連如何安慰人的辦法也都忘記。

  半晌,他才說了句,「不會的。」

  「如何不會?我殺戮過重,神佛不會原諒我。」

  鬼怪之類還有一說。

  神佛,李賢骨子裡就沒這個概念。

  他憑著直覺用指腹碾過她臉上的血漬,「如若上天的仙人得知從前,他們或將點化你得道成仙。」

  她自笑,「看不見盡頭,如何放下屠刀?」

  「那他們會判你功過相抵,許你長命百歲。」

  她頓了一下,細細想著些事,沒開口。

  李賢則後知後覺她是主動靠在他肩頭,手就這麼自然環上了她纖細的腰肢,稍一用力,人便收到他懷裡去了。

  她驚呼一聲,蹙眉瞪住他,「我在這兒跟你數罪孽,你幹什麼?」


  輕微的嗔怒,聲音也仿佛含著霧氣。

  他從來就沒幻想過她盈盈含淚看著他的模樣。

  李賢一笑,手托著她的背往上一抬,許梔驀地抵上車廂,大概是剛才情緒一時沒收住,脾氣矮了一截,「別以為你是病人,我不敢打你。」

  「公主打便是,莫將手打疼了。」

  ……

  「死在公主手中,閻樂該感到榮幸。」

  他視線依舊灰濛濛的,雖看不見她,但他極力抬起頭,想努力把她的心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將她按在自己肩頭,側過臉對她說,「對待敵人,本就該一刀封喉。公主不必自責。」

  他虔誠握住她的手,哈了口氣。

  「你曾說地獄有十八層,若不濟,我會給你墊著,必送你到凡塵之上。「

  ——

  很快,陳平與一同趕來的扶蘇一同趕來,許梔裝起蠻橫無知,騙起人來,演技不說絕佳,自然也是一流中的一流。

  焚書之舉,最怕的就是在不該開口的時候頻繁上書,公開質疑皇帝。

  上一世,扶蘇就是這樣被罰去上郡監軍。

  許梔沒換去自己滿身血的衣衫。

  她沒有像小時候那樣撲進扶蘇懷中,而是在他面前踉蹌一步,跪在他面前。

  「兄長……閻樂說我是災禍,要就地斬殺於我,我太害怕了……」

  隨後,她抬起頭,「這些竹簡我不該燒……但我沒辦法了,閻樂構陷於我說這就是什麼預言書。父皇不願我來楚,我滯留多日,此處又有這些書簡,實在百口莫辯……若父皇知曉我做了這等錯事……如果父皇再信了讖言……」

  「……哥哥,」

  「救救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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