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焚之

  陰沉的天終於壓下來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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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這還有個漏網之魚!」閻樂終於等到這個聲音了。

  張不疑被人提著後領從院子裡拽出來活像只被掐住咽喉的幼鹿。

  「你是誰啊!你放開我!!」

  任囂瞳孔微縮——這小孩與一年前韓宮畫像上的人有七分相似。

  閻樂扯下張不疑身上那枚環佩——繩結處纏著半片褪色的錦緞,圖騰紋路里嵌著銀絲,正是新鄭貴族獨有的紋樣。

  「公主殿下好手段,昔年既然能從韓王宮逃出生天,如今遇險之際還能得韓室後人相助,教人匪夷所思。」

  閻樂說著,再抬頭,就發現嬴荷華舉著手裡的弩機。

  「這麼多人看著,公主殿下想因一罪臣之子殺我滅口?」閻樂渾然不覺臉上痛了,看到張良出現,他從心狂喜!

  趙大人果然算無遺策!有那個張良在,還怕嬴荷華不屈服?

  閻樂從趙高處得知,閣樓上,她可是哭著跪著,哀求她父皇放張良一條生路,甚至不惜絕了自己的後路,以回到楚地守寡以作抗爭的籌碼。

  世上哪裡有人能威脅嬴政,嬴荷華這一跪地俯首,更讓嬴政覺得他的女兒不堪大用。

  如今又有『胡』字語讖,加上『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言論,更是讓她留在楚地染上了別樣的色彩。

  若得父兄猜忌,再加上,六國的貴族,她哪個沒得罪過?

  只要她出了這竹林,坐上輜車,他敢打賭,任她身側有絕世高手,天羅地網下來,她絕對走不出會稽郡!!

  風雨皆來,竹林被天氣轉變壓得失了色,竹葉打著璇兒飄。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讓閻樂瞠目結舌!

  順著嬴荷華舉起弩機的方向,一個戴著斗笠的人出現在眾人視線之中。

  任囂識得他。

  張良——韓相張平之子;嬴荷華的少傅;因昌平君叛秦而牽涉其中的罪臣。

  那修長的淡青色身影甫一出現,被逮住的張不疑立即嚷了起來。

  「爹爹!」

  閻樂眼皮一翻,眉心一沉,隨從的翎箭快一步穿風而去,素白斗笠被擊中一角,驀地掀開,血線印上他顴骨,但他人卻無所動。

  這皮相,氣度,不似凡塵之人。不愧是曾經名動天下的張良,怪不得能讓嬴荷華絞盡腦汁也要保全他一條命。

  只是三年前,咸陽傳出張良銷聲匿跡之說,莫說韓地,燕齊之地很多士子皆對他那個德行敗壞的學生不滿至極。


  他們亡國之恨不敢發泄,轉為對張良遭遇的不憤,竟然公開妄議起嬴荷華恐有弒師之論,不過很快,這些人慢慢消失,但仇恨與憤懣不平卻統統延續下來。

  嬴荷華對外聲稱一概不知張良下落。

  而現在,張良沒死,且和那些不明不白的竹簡一塊兒出現。

  閻樂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當年姚上卿請纓,索緝無果,失了丞相之位。不想通緝的罪臣竟然出現在此處。」他看了眼張良,復又轉向嬴荷華,「只是公主殿下滯留於此當真是因楚賊,還是因為……」

  許梔看了眼閻樂,「閻大人當狗做豬也是我朝官員,我怎會厚此薄彼?」

  「……這,永,永安公主,公主殿下!先生收留我等,我們不可,不可恩將仇報啊!」樊噲趕忙立到弩機發箭的方向。

  這邊,張不疑瞳孔驟縮、指尖發顫,他凝神看清了許梔手裡的東西。

  這器物他見過!一輩子也忘不了,就是這黑鐵鑄成的弩機令他的母親倒在血泊之中!

  他渾身顫抖,眼淚漫了出來,「我認得這個。娘去世的時候說得不錯,我不該相信漂亮的人……他們會是很壞的人。」

  閻樂繞到這三擔竹簡之前,「公主只消一聲令下,我等立即為公主清理龐雜。屆時,我等皆可見證公主與之毫無關係。」他笑著走到任囂一側,「任將軍也是其中見證之一。」

  「毫無關係?」她聲音發涼。

  「是。」閻樂垂首,「來人,收拾好這些東西。」他趕忙上前,「公主放心,我等立即上交會稽郡驛馬,蓋印磨刻,快馬加鞭通傳於上。」

  「你去做?」

  「公主殿下放心,這些一概都在任將軍與陳平大人過目之下。公主只需坐上車攆,安安全全回到咸陽便可。」

  「是嗎?」

  「臣不敢欺瞞。」閻樂見她神色鬆動,趕緊從袖中取出竹管,「只要公主證明自己與此等罪臣界線兩清,臣奉此於殿下。」

  雨聲大了不少,接著悶雷響了起來,大雨磅礴與在泰山封禪時無二。

  雨是冷的,瞬間澆到她身上,引得她連咳數聲。

  任囂撐開傘,許梔接過。

  她靜靜看著張良,依舊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傘卻下意識往他那斜。

  「我與先生可曾相識?」她說這句話時,天上閃過一道電,劃亮他的面容。

  她看了眼竹簡問,「竹簡乃黃石公在洞穴所得,許是尊師心血。先生希望這些東西留下來嗎?」

  東西是她找出來的。黃石公也告訴了她,是一個叫湯知培的人所寫。


  張良聽著,這麼些年,她張冠李戴的本事,還是如此信手拈來。

  她不希望他們相識,順著她,也成了他的習慣。

  大概雨聲在這一瞬間小了不少,不然她不可能聽得這麼清楚。

  「不曾相識,何來相顧。」

  張良的眼睛淡然而陌生,青衣衫在須臾間被淋濕,他拍著張不疑的背,安撫他別哭。

  她回憶起來張不疑說的話,似乎又清醒了幾分,如果她猜得沒錯,因為田儋的事,讓宋瀲這個名字也成了通緝犯。

  大概張不疑的娘…是從雍城到會稽的路上被秦人所殺。

  許梔嘴裡發苦,心沉了又沉。

  這下可好了。

  亡國殺父之仇,已滔天難解。

  他失憶了之後,再加上一條殺妻之恨。

  此等大仇,放在明面上,別說殺她,剝皮抽筋也不為過。

  閻樂催促她。

  她掐住自己的手掌,生生要掐出血來。

  「先生與我不過數面之緣,哪有什麼斬不斷的線?」

  張良驀地開口。「不疑年幼,命運多舛,求殿下饒過他。」

  「昔年我大抵如君所願,只是我不慎從別處學到一個新思路,凡事要麼不做,要麼就要做絕。」她在笑,臉上洋溢著一種戲謔的殘忍。

  他離開這幾年,她竟被法家裹挾如此。

  許梔壓下機括的剎那,閻樂終於讀懂她眼底的冷——那不是公主對罪臣的俯瞰,而是漠視與寒意,除此之外的還有一絲壓制不住嗜血的快意。

  然而他的眼前沒有出現張良的血。

  一陣劇痛襲擊了他!

  !!!

  閻樂驚懼地瞪大雙眼,脖頸的鮮血噴涌而出,是利刃帶來的痛,接著痛感還從心臟襲來,他甚至來不及說出一句話!

  他就這麼死了,被嬴荷華給殺了?!

  「!!」

  閻樂身後一眾人顫抖著跪下,額頭磕在閻樂瞪大的眼珠旁:「殿、殿下此舉……恐遭彈劾……」

  嬴荷華身上有大量的血,雨水沖刷之下,仿佛她也鮮血淋漓。

  「彈劾?任將軍要彈劾我?」

  「臣……」任囂憋了半天,這才後知後覺,陳平在他來之前說的話具體是什麼意思……她的幕僚和長公子打算殺掉閻樂,真正致命之處在他的心臟。

  只是,扶蘇大概想不到,他的妹妹動起手來,迅速直接,不加辭色。


  任囂單膝著地,「…臣不敢。」

  只見公主踢開腳邊的竹簡,裙裾掃過閻樂抽搐的身體,接著,她張瑰麗張揚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病態的笑來。

  「他私藏禁書、構陷皇親,本公主替父皇清理蛀蟲,何罪之有?」

  她竟然不顧臉上有大量斑駁的血跡,回過身,兀自蹲下來,她盯著張良說,「先生,我手髒了。」

  然後她不等人回答,扯了他無暇的衣袖,擦淨手上血跡。

  閻樂的隨從從噤若寒蟬,演變為搶頭撞地,「公主,求公主網開一面!」

  她碎發上還沾著血星,這幅模樣,當真幾分滲人,又極度威懾。這與嬴政當年執太阿劍並無兩樣。

  她看了眼任囂,「你來處理。」

  「至於這些竹簡——」

  雨聲復大。

  她的紅唇淡淡吐出兩個字,「焚之。」

  到生命最後,任囂都不知道,他當年看見的那一堆青簡就是《預書》。

  那讓人瘋狂的預世恆言,被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她原以為那些藏著的秘密,在世上只有她、墨柒、李賢三個人知道。然而張良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不過他不認識這些字。直到兩年後,他才識得繁體楷書。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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