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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齊上終南山,荀子見韓非

  荀子一行人到達終南山半山腰,耗費不少精力。

  小路蜿蜒,霧靄蒙蒙。

  司空馬偶爾也不理解他的老師,比如現在。荀子說墨柒下山會引起動盪,難道一個公主,一個上卿,一個大儒親自上山就不興師動眾了?

  他看到荀子拐杖下方的磨損,又續言,「老師,我們不可被人發現離宮太久。不如我去雇幾兩個農夫抬您上山?」

  荀子攥住拐杖,「不可誤人農事。」「我是老了,但不至於到了寸步難行的地步。」他看了李賢一眼,臉上皺褶浮起輕緩的弧度,欣慰笑道:「此路看似漫長,蜿蜒有致,徐徐而上,實乃捷徑。孩子,墨柒能將此路告知你,可見你在他眼中並非池魚,你有此機緣,自當勉勵。」

  荀子鮮少讚許一個人。

  並非池魚。縱然是李斯,他也未曾得到荀子如此評價。

  李賢停住片刻,然後一笑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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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空馬心中謎團更多。司空馬和李斯都不知道的山路,李賢怎麼知道?

  而墨柒這個人和他們一同做官的時就很神秘,他比李斯在呂不韋身邊時間久,但不和人往來。先王駕崩,他被囚禁在子牙峰,嬴政即位,才默許他出來。

  不過,原被廢棄的子牙峰並沒有一直空著。三年前。韓非的學生,張良在那裡被囚了一個月。

  子牙峰地勢險要,全是岩石,與懸崖無二,非高手不得。

  老的老,傷的傷。還有個明顯養尊處優慣了,以至於缺乏鍛鍊的公主。

  司空馬心裡不安,低聲問,「沈女使,你看日暮之前,我們能達子牙峰?」

  沈枝朝司空馬使了個眼色。

  司空馬則立刻會意。

  「公主啊。您或可在梓銅林樓亭稍作歇息,我等先上去請墨先生。」

  他說著,剛轉過頭,就看到一幕和諧的畫面。

  李賢走在前面,嬴荷華跟在他身後,一黑一紅,步伐一致從他身邊走過去。

  她朝他溫和笑了笑,「司空先生別擔心。我無妨。我們之前來過,這裡已經離石門不遠了。」

  青苔多,露水濕。

  司空馬這樣問,就是因為前路遇到一級很高的石階。

  李賢停下來,他不說話,也不表達臣子的禮節,自然而然伸出手,不等嬴荷華允許,他便直接握住了她手腕,準備提力將她拉上來。

  「鬆手。」她開口。

  他好像這才發覺逾越。


  司空馬站在嬴荷華左後側,他清楚看到,她這樣說全是因為鬢邊一支珠簪勾到了對方的衣服。

  然而李賢神色一顫,他的顫抖明顯不是因為他的逾越。

  他只是不慎碰到她手腕間那個珊瑚紅鐲。

  嬴荷華喜歡緋色,置身青山之間,花紅柳綠更帶朝煙,讓她的皮膚構成一種令人驚嘆的瑩白。

  然而一道褪不掉的淡褐色印在她腕間,仿佛血和生命再度交匯。

  嬴荷華一抬手,越抓越亂。

  ……

  「你故意的是不是?」她瞪了他一眼。

  膚如凝脂,面容桃花的嬌公主,偏是個跋扈性子。

  司空馬想回答她,李賢真的碰都沒敢碰她一下。

  他並不知道。這場面已經不是第一次。

  他垂眸,「在陳郢,的確不是我故意為之,而現在,」說著,竟然借著拉扯的力欺身半步。

  他就是故意的。她想。

  「你放肆…「

  公主腕骨在他掌中掙出緋色,可那髮簪上的金鍊子已纏上他襟邊絲絛。

  她抬起頭,蹙眉,命令他鬆手。

  他深邃的眼睛拂過她的頭髮,落到簪上,沉聲,「別動。」

  烏絲從他手指間傾瀉下來,金燦燦的髮簪很快從那一片凌亂的髮鬢中獲得了解救。

  他放在她手心。

  「臣始終認為,有些結,還需要親手系上的人來解才好。」

  她半晌愣住,挪開目光。正逢司空馬過來遞水,她迅速挽好頭髮,重新恢復剛才的舉止。

  嬴荷華順便吃了一粒沈枝攜帶的藥丸。她與荀子兩個在沈枝的幫助下,一路上行。

  李賢身側空了。

  司空馬覺得自己要是沒看錯的話,他應該是遭到了「仇視」的一瞥。

  ……

  司空馬腹誹,他沒記錯的話。不久前在大梁驛館,嬴荷華為了故意拖延時間,是直接捅了李賢一刀的吧……

  司空馬搖搖頭,感嘆自己真是年紀大了。

  嬴荷華多了很多精力,剩下的路程,她虛心求教,雖然問的都是司空馬覺得無聊的問題。

  《勸學》到底是勸誰學習?

  荀子道:「天下欲求後進者。人當教化,凡欲學,當讀此篇。」他停頓一下,想起來了往事,「若說最開始我是為誰而寫?有一個答案。」


  「是誰?」

  「鄭國。公主興許見過。」

  她又問,教的學生之中,誰最讓他省心,誰又最讓他頭疼?

  ……司空馬滯後,他怕聽到自己的名字,又怕聽不到。

  荀子笑了笑,「老夫所慮所想,大概都在此山之中了。」

  她沒聽明白,繼又問,您有沒有什麼話最想留給晚輩?

  荀子哪裡被人做過這種調查研究?她問得溫和極了,一度讓荀子忘記對方是皇室公主。

  他想了很多話,年歲至今。

  王霸,治國,平衡,權術……

  著述,門生……

  雙星並世,必有一死的讖言,已經發生在了鬼谷子門下……

  他的門下……

  荀子停在石門之前,把在場的人都掃過,落到嬴荷華耳中。

  「聖人者,人之所積而致也。」

  李賢上前,大門大開,機關術震撼了荀子蒼老的眼。

  穹蒼明星。

  地面並非石板,而是由無數六邊形青銅板拼接,棧橋底下有流水。

  荀子每踏一步,便有齒輪咬合聲自地底傳來,如巨龍翻身。

  這一次,密閣內多了一道機樞。牆壁上多一九重同心圓環。

  外層刻《詩經》農事詩,齒輪轉速隨四季變化,中層嵌法家律令鐵片。

  圓環之下就是那張布滿經緯的方桌。

  呂釋之一眼就看到了沈枝,對嬴荷華等拱手,「公主殿下。老師恭候多時。」

  許梔望過去。

  白髮褐衣者,手持拐杖,心中是刀劍溝壑。墨色紗衣,握一拂塵。

  一法儒交匯,一墨道加身。

  「荀老先生,精神矍鑠。快快請入。」

  墨柒撫掌大笑,「有生之年能第二次見到您,是我平生大幸。」

  墨柒的身影在巨大的圓環底下濃縮成了一道黑線,像是指針在現代時鐘上的一撇。

  如果墨柒是撥動命運指環的時針。

  那她呢?

  雙星並世,講的是攻伐之間,權謀之術,又會否包含她與墨柒,她與李賢。難道一本《史記》先行於世,攪得她方寸大亂了?動搖她的意志了?

  荀子與墨柒坐而論道,可謂酣暢淋漓,道盡數十年的風雲。

  總的來說可以概括成一句話: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凶。


  臨末,荀子看到了一個人。

  啞然無聲,十年生死。

  風聲水聲拂過他的袖子,好像捲起千層浪。

  相當長的靜止。

  墨柒率先打破寂靜,他笑著朝他道,「非兄愣著幹嘛?莫要辜負我絞盡腦汁的安排。」

  韓非懷中的棋子錚錚掉落,黑白散作一團。

  「老師!」他跪於荀子面前。

  這一聲老師,讓荀子幾乎潸然。

  墨柒看見嬴荷華和李賢,也讓呂釋之請他們一同入座。

  李賢剛準備上前,卻被許梔扯住袖子。

  她咳了一聲,「人家師生見面,不容易。我倆就別過去了。」

  墨柒明白了她的止步。畢竟上一輩子,韓非年紀輕輕死於秦獄,乃是嬴政授的意,李斯下的手。

  韓非說了這些年的境遇,他談起他的著述。

  他言辭流暢,也不結巴了。

  荀子看完其中一卷竹簡,用詞仍舊犀利,但已沒有《孤憤》的鋒利。刀刃很快,但斬斷的是亂麻,不是黎民之軀。

  他長嘆,欣慰看著韓非,「你如此實踐,誠是我願。」

  「是啊。追得深是好事,然太深,不盡然好,反而失掉為人的樂趣。」墨柒道。

  墨柒想,若墨子泉下有知,法家的韓非和他選定的下一任巨子共處近十年,沒起爭執,反而常常下棋,他該說他們誰瘋了?

  靜室之中,烹茶焚香。

  她和那幾位看淡世事的人不一樣。

  她沒有閒心喝茶。

  尤其是身邊坐著這個時代最大的幾個秘密!

  她心不寧,「呂不韋和《史記》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墨柒望向她的眼睛太深。

  因為他告訴他的事實相當簡單。

  事情的經過蒼白得像是一張白紙。

  事情的結尾卻得比冬日的月亮還要慘澹、寒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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