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朝議東巡

  許梔回到芷蘭宮,精神還是恍惚。

  沒人知道她經歷了一場什麼樣的洗禮。

  第二日章台宮朝會上,她看著這些黑壓壓的朝臣,風捲起他們的衣袖。

  墨柒說,除了他的失敗,還有他的造就。

  造就?許梔頭暈目眩。

  大殿上響起淳于越的聲音。

  「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天地之間,此二山不凡,有王氣焉。」

  再論及皇室隨行人員,豈料名字一公布就遭到了反對。

  「臣以為不妥。」李斯目視前方,朝嬴政拜道,「公主殿下出巡多次,路途跋涉艱辛,殿下之軀恐不勝其勞。或等馳道修成,另闢坦途,乃是萬全。」

  李斯這一番話既迎合嬴政,也是想將嬴荷華留在咸陽。

  

  「老臣有異議!」

  李斯神色一暗。

  「公主貞節守靜,彰我大秦之德。東巡之路,非公主不能!」

  淳于越蒼老的聲音在穹頂迴響,「昔年楚地之行,路遇不測,公主有護佑陛下之功。鄭國去南,得靈渠之妙,此等懷柔之術,豈是三千甲士可替?」

  光影在李斯身上跳動。

  「馳道未成,匪患頻發。秦政推行之際,又在黔首實田期間,公主若遇不測,恐傷陛下聖心。」

  李斯暗示六國餘孽在泗水郡的活動。

  淳于越不知道。

  而黔首自實田,這是李斯上月剛呈的新政——皇帝在提醒他,法家與宗室的同盟尚未穩固。

  嬴政發現嬴荷華一言不發,她沒有表態說自己想去,還是不想去。

  她保持安靜,倒有些反常。

  氣氛僵持,李賢眼底波瀾不驚划過一抹暗色,側過頭,極快與魏咎交換了個眼神。

  極安靜的氛圍之下,忽然就響起一個清朗的聲音。

  「臣有事要稟。臣得黍稷之成,增量之數,關中也得三熟之季。」

  他不說多的話,也不看嬴荷華,只上呈文書。

  姚賈當然反應快,李賢到底是李斯的兒子。

  這些天,李斯也讓他明白不能在朝會與父親相撞的道理。

  不過,魏咎當即發覺魏咎這小子情況不對!

  他最先提出想娶嬴荷華的想法,卻在回魏國當上半個月的魏王之後亡國。

  而他們這一些魏國宗室沒有遭到清洗,在咸陽穩穩噹噹活下來,除了他們自己聽話,也不能說沒有嬴荷華的緣故。


  許梔看著魏咎,沒想到他會在這時候出面。

  當年,許梔允許張良遠去魏國出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結交信陵君門客,目的不只是考驗張良,而是為了更大的目的。

  她讓張良替她出面,替她瓦解魏咎對魏國的堅持,為秦國的防備。

  張良走上截然相反的道路。

  但魏咎不是。

  姚賈哪裡知道,不是只有政治家能說得上話,如魏咎這樣在岳林宮『研究所』工作的人可不是閒散人員,現代把他們叫科學家,國家重點專業技術人員。

  「大良造,」

  嬴政抬手,不讓姚賈把話說完,讓趙高把魏咎的上書拿上來。

  沒有一個當權者,發現自己手底下有人能解決糧食問題,而不感到興奮。

  嬴政看完,連說幾個好。

  姚賈自知不好再出口用魏人的身份提醒,退回原地。

  「臣今日稟明此事,乃因陛下東巡之契機。琅琊郡土壤肥沃,若此法推行至山東四郡。」

  「乃黎庶之幸。」嬴政道。

  魏咎頷首,「陛下所言甚是。山東之地,多儒生,喜教化。是與淳于太傅有言,永安公主不可不與陛下同去。」

  聞言,姚賈笑著看向尉繚。尉繚乃密臣,秦立前,只在覆秋宮議事,鮮少出席章台宮會議。

  這回出席倒是罕見。

  他笑道,輕鬆道:「大良造啊,你當公主殿下學的是儒家之言,教化之說?」

  這話令李斯感到不妥。

  魏咎道:「公主兩赴韓趙之地,以《成相篇》譜秦律為歌謠,使黔首知刑名如知稼穡,此非「注錯習俗,所以化性」乎?」

  嬴政果然意外,「你說,永安能幫你?朕倒不知,朕的女兒還有農事上的天賦。」

  淳于越見局勢傾倒在他這一邊,「昔周公制禮,婦人無外事,然公主懿行若此,正可彰《關雎》后妃之德,使黔首知朝廷重人倫、崇教化,此乃天命所歸也!」

  「陛下承天之德,六國歸一,乃真天命也。公主何有天命之說?」儒士周青臣續言,「滅國之期,公主所為暴虐。潁川歸順之臣凋零。龍台宮前,趙臣死傷無數,」他看了眼魏咎,不屑續道,「還有魏人血流百里。」

  他這話大膽,周青臣在儒生之中一貫是奉承嬴政,更是明面上支持秦政的儒生。他的話令朝中不少人竊竊私語起來,其中不乏有知道內情的老臣。

  李斯等這個打壓嬴荷華的機會,已經很久。


  從前,她一貫以他所言而為先導。他對嬴荷華絕對的看重,一度認為她比嬴政那些浸泡在儒生之手的公子要有前途。但凡她求教,他必都傾囊相授。

  她本身也沒讓他失望。當年逐客,她暗中幫他策動王綰幫他,出乎意料的燃起了他想要留在秦國的鬥志。

  李斯早年看著嬴荷華與李賢兩小無猜,青梅竹馬,更準備同嬴政上書求得一樁姻緣。

  他堅信,有李家在後,她的未來絕不會甘居一個公主之位。

  就是這樣一個,他有著無限期許的公主。

  時至今日,與他反目了?

  她為什麼在王綰死後,一直與自己作對?

  還變著法子,將他兒子馴得不如一條狗。

  餵狗尚且知道扔個骨頭,可她從未仁慈以待。

  今日,她怎麼可以聯絡魏咎,那個他最看不起的——昌平君的棄子,公然在朝堂上與他作對!!

  李斯想到這裡,他不能忍下去。

  他腰間懸著的商鞅方升玉石鏗然要墜地,他攥緊。

  「淳于博士謬矣!」李斯廣袖掃過淳于越手中的孔履玉墜,「臣親授公主,無參驗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據之者,誣也。」

  這一次她也還是看見了李斯攥拳的動作。

  她看著不假辭色的李斯,在聽明白他話中的銳利之後,腦子裡迴蕩著墨柒的話,不由得蹙眉苦笑,「我知丞相之謂世異則事異。然變化莫測,不知終點,正是如今之事。」

  李斯有些不明所以,他看著她,「公主解得妙。世事易變,古禮守舊,何況,人倫教化?」

  這一問,當真讓李賢感到後怕。

  他如此了解他的父親,這已經不是他要不要去東旬這個問題,而是儒家和法家之間的爭論,如果李斯有贏的機會,那他絕不會放棄。

  氣氛焦灼,讓晚夏的天重新變得炎熱。

  然而外面的天是正下著雨的,且雨勢越來越大。

  「且慢!」

  「何人在此喧譁?」趙高總算逮住機會說上一句話。

  「在下司空馬,」

  朝上在秦為官有些年頭的老臣頓時議論紛紛。

  司空馬,呂不韋的門客!

  李斯曾經的同僚。

  他怎麼來了?

  眾臣只見章台宮的殿門處,出現兩個人影。

  且不止是司空馬,還有住在灞橋宮的那位——年邁的荀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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