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你們說呢
第281章 你們說呢
長安城。
暑氣正盛,樹葉花草在酷熱的陽光下耷拉著腦袋,蔫頭呆腦,倒是與當下京城百官的近況一般無二。
陛下讓公卿商議重啟告緡,可數次議事後,始終沒有一個統一意見,連帶著地方官吏都有了波瀾。
波瀾時斷時續,卻又不曾真的斷絕。
想來也是,畢竟此次太子宮站了立場,大將軍、驃騎將軍都有表態,風波顯得格外有韌性,也就不足為奇了……
太子宮,甲觀殿。
正值盛夏,但殿宇兩側各置有冰鑒,不顯悶熱,反而清爽涼快,愜意之際,有談話聲響起:
「我日前去陳侍郎家中赴宴,聽聞,河內太守杜周、汝南都尉尹齊得了調令,不日就會歸京。」
「杜周、尹齊?他們兩個……」
今天太子宮的『小內朝』參會人員較為齊整,接話聲中略顯遲疑的,是武強侯莊青翟。
提起杜、尹二人,莊青翟心中是有一份評斷的,可他看了眼對面的張湯之子,張賀,莊青翟沒再往下說。
皆因——
杜周,尹齊,都是響噹噹的酷吏!
前少傅為人沉穩,顧忌張賀的存在沒再接下去,最先挑起話題的東方朔,卻唏噓一聲,仍繼續道:
「杜、尹二人,他們兩個皆是手段酷烈之輩,陛下調他們回京任職,這信號可不太妙。」
話音落下,殿內靜靜處理政務的眾人,都不由停了停手上動作。
在座諸位,要麼是朝廷重臣,要麼是太子親信,對頂層的動向素來敏感。
天子召酷吏回京,還一次召倆!
他們當然知道這是什麼信號,酷吏上位,說好聽點,是整治官吏,說難聽點,就是皇帝要用其鎮壓異己!
尤其是在當下這個檔口。
朝中波瀾衝著『重啟告緡』去,可追本溯源,不就是變相衝著『提出重啟告緡的皇帝陛下』去?
「如今朝堂局勢,大家都清楚,縱使杜、尹二人歸來,陛下也允了高位,要動刀,也是先動小官小吏。」
「可僵持下去,難免不會刀口往上移。」
東方朔捻著唇角鬍鬚,遲疑片刻,朝主位上的劉據問道:「殿下,可要有個對策?」
言下之意就是:
太子你拿個主意,是跟代表皇帝的杜、尹繼續硬剛,堅持反對重啟告緡,還是退一步海闊天空?
東方朔說出了在座半數人的心聲,王衡、諸賀、虞初、蔡成等人,紛紛拿眼去看太子。
從此刻情形來看。
他們這些在朝中擔任要職的大鴻臚、司農丞、尚方令,今日能齊聚太子宮的『小內朝』,並非巧合。
很顯然。
大家都在等劉據拿一個主意。
「嘁!」
殿內氣氛微妙、太子沉吟之際,一道很不合時宜、也很不禮貌的嗤笑聲,在右側突兀地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開口之人坐姿隨意,一臉絡腮鬍,被視線注視也毫無顧忌,大咧咧道:
「真要起了衝突,以東宮的實力,也不是抗衡不了西宮嘛。」
嚯!
此言一出,在座除了寥寥幾位,盡皆變了臉色,或蹙眉、或不悅、或側目,或震驚啞然。
「放肆。」
坐於絡腮鬍左手邊的金日磾,淡淡訓斥道:「太子宮是太子宮,東宮是東宮,不清楚朝制不要亂說話。」
「是,甲使教訓的是。」一臉絡腮鬍的張光笑呵呵道。
金日磾輕飄飄的訓,張光不走心的回,可把旁觀的幾位看得暗自咂舌。
那絡腮鬍漢子說的話,重點在以東宮指代太子宮嗎?
不在。
在於暗指太子與陛下抗衡好吧!
今日之前,殿內諸人並不清楚張光是何許人也,對太子這位門客什麼身份來歷也知之不詳。
太子宮的附屬來源,看似駁雜,實則有個大致輪廓,例如出身諸子百家的農家王衡、墨家蔡成、縱橫諸賀、小說虞初等,東方朔也算一個吧。
他們可稱為:百家派。
而莊青翟、蘇武、劉德、張賀這些人,都是公侯、或者公侯達官之後,金日磾其實也能算一個。
他們可稱為:顯貴派。
當然,這就是一個潦草概括,實際情況並非如此界限分明,莊青翟是勛貴也崇尚黃老,顯貴派、百家派內部又各有小圈子、小派系。
但無論如何。
能坐進甲觀殿,能和他們共處一室、得太子信任,身份來源上終歸都有個說法。
今日之前,大家對張光很陌生,可能的猜測有很多,山野能人?致仕公卿之後?亦或者寒門有志之士?
可今日之後,眾人不必猜了。
無論張光以前是什麼來歷,在他現在的身份之下,足以讓旁者不關心、不在乎,更不想搭理這個首次冒頭的傢伙。
那他現在是什麼身份?
太子鷹犬!
鷹犬二字無疑是帶有貶義的。
事實上,只要是正常人,無論來自諸子百家哪一家、還是出身勛貴王公之後,他們不僅對張光『貶』,對那個以訓下屬口吻訓斥張光的金日磾,一樣『貶』,一樣敬而遠之。
在常人眼中,酷吏,與天子的繡衣、太子的鷹犬,都是同等存在。
都不是好東西……
張光的話很狂,狂的沒邊,哪怕旁人沒有意見,但作為前太子少傅莊青翟,此刻必須得開口。
「抗衡一類的言語純屬無稽之談,我大漢以孝治天下,太子與陛下乃父子,豈有對抗之理?」
「切不可胡言。」
莊青翟斥責一聲,把談話氛圍拉回了政治正確,旋即,他又看向主位:「殿下,能不激化矛盾,儘量不要。」
他一番老成謀國之言說完,被訓斥的張光……反正不是一個體系,張光連句客氣話都沒有,只咧嘴傻笑,也看不出是贊成還是反對。
這時。
聽了半晌的劉據終於開口,他笑了笑,朝左右道:「激進也好,保守也罷,各有各的道理,只不過……」
「你們爭論的那件事本身,已經沒有了意義。」
東方朔疑道:「殿下何意?」
「不久前,甘泉宮發了一道詔書去南疆,任南海郡太守為前將軍,整軍備戰,於秋季發兵昆明。」
劉據放下手裡奏疏,「此事過些時日應該就會公布。」
他怎麼提前得知的消息,劉據沒有說,莊青翟等人也沒有問,因為單單只是聽,他們便驚愕無比。
「已經下詔整軍!?」
東方朔失聲高呼,錯愕之餘,捻著鬍鬚的手一個不留神,揪下一縷鬍子,疼的他倒吸涼氣,「嘶!這……」
「哪有這般道理!?」
朝堂上反對重啟告緡,其主要目的,就是拖延陛下繼續動兵,可陛下不聲不響的,竟然早就下令動兵了!
錢的問題沒解決,但花錢的事情,已經上了日程表?
如此一來,真就成了太子說的那句:爭論重啟告緡一事,沒有絲毫意義。
此情此景。
有一句不合適、但又很貼切的話——
陛下何故先斬後奏!?
國家大事,在天子,也在朝堂公卿,君臣互通有無、相得無間,則政通人和,即便國有弊病,君臣亦能互相扶持,竭力挽回。
但天子不信公卿,君瞞著臣,上不通下,則上昏、下異,離心離德……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講道理有用嗎?
事已至此。
難道還能讓陛下收回成命?那跟造反有什麼區別!
「倘若真如殿下所說……」甲觀殿內沉默良久,還是坐於末席的虞初艱難道:「動兵已成定局,告緡一事恐怕不宜再反對,能給朝廷添些錢財,也是好的。」
陛下不願妥協,可總有一方要妥協,只能臣子退一步。
虞初話罷,殿內仍舊死寂。
「他說的,也是孤的意思。」劉據神色莫名,頓了頓,平靜道:「只當,相忍為國。」
此時,殿內方才有了些響動,眉頭深皺的莊青翟嘆了口氣,東方朔也難得沉重一回,嘖了一聲,劉德學做大人模樣,忽而搖頭、忽而嘆息……
余者神色各異。
陛下『先斬後奏』的這番操作,說俏皮點,屬實太離譜,說嚴肅點,就是對天下的不負責!
以財政緊張、發兵在即的現實狀況,倒逼公卿讓步,強行啟用一個會造成民間動盪的斂財政策。
這已經不能算陽謀,完全就是耍無賴。
對隨波助瀾的牆頭草、小官小吏,陛下準備用酷吏,對憂國憂民的公卿,就用欺瞞外加無賴手段?
當然了。
以上種種,都是以臣子的角度揣測皇帝。
誰又敢保證,皇帝心裡不是想著:『無賴手段?朕啟用酷吏,不止要鎮壓小官小吏,公卿也不例外!』
『現實狀況若不能逼著你們退,為了天下計、為了劉氏江山負責,朕不介意拿刀子逼!』
皇帝心裡想著什麼,外人必然是無法得知的,其他推波助瀾、渾水摸魚的官員要不要退步,太子宮的一眾屬臣也不知,反正在太子拿定主意後,他們決定退了。
縱然告緡是顆帶毒的果子,眼下也得吃。
「誒?」
這時,撫著唇角的東方朔忽然疑道:「陛下啟用的那個前將軍,南海郡太守,我記得是……」
平南侯,李廣利!
東方朔後面的半句沒有說完,不過已無需再言,在場眾人都反應了過來。
然後,先前還沉浸在國事艱難、唉聲嘆氣的太子屬臣們,瞬間凜然,隨即一個個眼神凌厲,目光炯炯。
就連半月前,剛稀里糊塗成為太子臂膀的劉德,此刻也正襟危坐。
不管他當初是怎麼被太子忽悠上船的,總之等他回過神,劉德已然在太子宮這架馬車上站定了。
在其位,謀其政。
上了太子的賊當……恩,被綁上戰車後,劉德也沒反抗,似乎還挺享受的。
總而言之。
身為太子黨,一切涉及到爭儲的話題、潛在的爭儲敵人,都要保持高度警惕,這既關乎情義操守,也關乎死生榮辱、身家性命。
是的,就這麼現實,殘酷。
「陛下啟用李廣利,難道是宮中皇四子說情?我記得,皇四子年僅四歲,有外人教?」張賀神色警惕,立刻出言。
「有可能。」王衡點頭。
「平南侯李廣利的二弟李延年是閹宦,可隨意出入宮廷。」蘇武補充道。
「呵!平南侯回京又怎樣?」張光冷笑。
一時間,先前沉默不語的紛紛開口,有人懷疑、有人忌憚、有人不屑。
莊青翟想說什麼,似乎是要出謀劃策,張光還想說什麼,似乎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一類無法無天的言語。
開過口的、沒開過口的,此刻都想開口。
不過。
他們再度開口之前,卻見太子抬手壓了壓,殿內隨即安靜無聲,「諸位,你們的心情,孤理解。」
劉據笑容如故,「可你們也要對孤有些信心嘛。」
他看向莊青翟,看向東方朔,又看向王衡、劉德,「老師,如今朝政多送太子宮,還需老師多多幫襯。」
「大鴻臚,發兵西南已成定局,按照朝廷舊例,估計很快就會命鴻臚寺派遣使臣出使昆明,你妥善安排。」
「司農丞,桑弘羊忙於財政,分身乏術,農務上你要事事上心,糧食乃重中之重!」
「內官長……」
話至此處,劉德早已起身聽令。
不止劉德,自莊青翟起,東方朔、王衡、蘇武、金日磾、諸賀、蔡成等人,盡數起身,肅然以對。
劉據看著劉德,話頭仍在延續:「你配合桑弘羊,儘快命宗室繳清罰金,填充國庫。」
「另外,宗室日後位列官場,尋常御史監察難免束手束腳,孤明日會向朝廷舉薦你為宗正丞,專門監督彼輩。」
劉德拱手,正色道:「此為宗正職權,可要知會韓說?」
「不必管他。」
「唯。」
此時此刻,劉據鄭重起身,朝在場所有人拱手一禮,「諸君,國事為重!」
「謹遵殿下令!」在場眾人,轟然應諾。
到了這時,劉據肅穆、正經的臉龐,方才如春風化雪,再度浮現笑意,只見他一手扶劍,一手微抬,和煦道:
「列位,你等擔憂的、忌憚的,且放寬心,孤來應對。」說話間,劉據臉上笑意更盛。
「孤政務處理久了,儒雅久了,又不是沒脾氣了。」
「你們說呢?」
話音一落,又是自莊青翟始,前少傅面色一怔,當即苦笑,是啊,太子確實和善的太久了。
以至於他都忘了,忘了那個一怒之下,就敢假借先帝名頭、當街朝丞相行兇的人,是年少時的太子!
蘇武也忘了。
忘了幼時就敢拔劍直指刺客的人,是太子。
太子埋首案牘、專心政務的時間太久,讓他們都忘了,忘了從始至終、從小到大,太子都不是一個好相與的主!
「嘿嘿嘿……」
這一刻,又是一道不合時宜的笑聲,發笑的人,又是【甲丞】張光。
此次卻無人訓斥他了,殿中唯有凜然。
東方朔等人忐忑著來,堅定著走,等一眾文臣武將離開甲觀殿,劉據獨留下了兩人,兩個人人敬而遠之的甲衛。
金日磾上前一步,作態張揚的張光,此刻收盡了狂放作態,神色內斂,躬身立於其後。
「殿下。」
劉據目視殿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覷眼回憶著先前殿內眾人的種種反應,目光幽深,不知在想著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敲了敲劍柄,「平南侯大概率是要回京了,準備準備,給他弄個歡迎儀式。」
「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