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下獄

  第282章 下獄

  平南侯李廣利大概率是要回京的,也可以回京的。

  不過在此之前,他得先走完皇帝給的台階,走過朝廷的正規流程,即,領兵、出征,打勝仗,班師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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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太子宮諸臣議事的第二日。

  正如劉據預料到的那樣,天子從甘泉宮發出的整軍備戰詔書,正式向長安百官公之於眾。

  然後。

  長安就炸了。

  「動兵這等軍國大事,陛下竟絲毫不與公卿商議?」

  「統管財政的大司農不知,統領百官的丞相不知,統帥三軍的大司馬也不知,誰都不知!」

  陛下居然『先斬後奏』!?

  種種驚愕、乃至惱怒的聲音里,似乎顯得臣子們有些逾矩,也有些放肆無禮了。

  堂堂聖心獨斷,難道還要爭取臣子的同意不成?

  但是。

  事情不是這般片面的,臣子們惱怒,並非是說必須要讓皇帝徵求他們的意見,而是想君臣相商、群策群力。

  臣子們怒,是因為他們在乎朝廷、在乎朝政,正所謂愛之深、責之切。

  倘若他們個個尸位素餐,只顧自身的一心私慾,得知陛下不按章程辦事、有任性胡為跡象時,又何必驚愕交加?

  任由陛下玩陛下的雄圖霸業,他們玩他們自己的爭權奪利,豈不美哉?

  但是。

  還是那個『但是』。

  屹立在朝堂上的袞袞諸公有私心、有私慾沒錯,可在其位謀其政的操守、公心,他們也是有的,或多或少而已。

  再然後,曾在太子宮上演的一幕,在長安重新上演。

  當初聽聞陛下『先斬後奏』,錢的問題尚未解決,花錢如流水的戰事反而先安排上了,那時,東方朔曾震驚失聲,隨後甲觀殿曾落針可聞。

  今日。

  長安百官在驟聞南疆動兵詔令,發現三公、大司馬等人都一無所知時,大臣們先是譁然一片,議論紛紛,可短短數日後,喧譁又迅速消弭。

  上下齊齊陷入寂靜,仿佛所有人同時失了聲。

  長安靜的出奇。

  這股安靜中,隱隱帶著不安、焦躁。

  如果說上次陛下聖心獨斷髮兵滇國,只是偶然事件,那麼此次獨裁發兵昆明,就意味著偶然不再是偶然。

  曾經那個每逢大事,必召公卿商議的陛下,似乎對公卿們失了信任,對自己,多了篤信。

  當然。

  或許在臣子心中不敢言的某個大不敬詞語,更適合形容當下的狀況……

  可既然是不敢言的詞語,那自然是沒法言,在此類微妙局勢下,百官齊齊失聲,同樣在此類局勢下,有些人該發聲還是得發聲,職責所在。

  大司馬、丞相在廣泛徵集百官意見後——

  無聲,也是一種意見。

  帶著『無聲的意見』,兩位大漢朝堂的重臣,聯袂去了長安數百里外的甘泉宮,面見天子。

  期間大司馬、丞相與皇帝談了什麼,外人不得而知,在皇帝將他們兩人留在甘泉宮同住之前,衛、石曾向外傳話:

  「一切如故。」

  僅僅四字,只有四字,聽起來也不知是陛下要重回往日的公卿議事,還是讓百官稍安勿躁、一切如故。

  但從大司馬、丞相嘴裡傳出來的話,想必是利好百官的……

  總之。

  一場君臣之間微妙的信任危機,就這般劃了過去,不等臣子們回味、噘磨,再在心底留下痕跡,另一件更加勁爆的事情便強行將所有人視線引開。

  什麼事?

  爭儲之事,發兵昆明的延續之事!

  天子從甘泉宮發布詔令,征南海郡太守、平南侯李廣利為前將軍,領交趾刺史部兵卒、刑徒,於仲秋發兵昆明。

  南方的戰事仍需些時日才會開打,但長安的紛爭,已然拉開序幕。

  首先。

  皇四子劉髆一系已經下場,李廣利是何人無需多言。

  其次,就在長安君臣信任危機暫歇,那件強勢吸引走所有人剩餘心神的事件,來了!

  六月下旬——

  「太祝令丁夫人,以方術詛咒西南蠻夷敵軍,有功,天子下詔,復封陽都侯!」

  丁夫人,開國十八候丁復之後。

  他突然受封列侯,還是以一個如此……兒戲的理由,聞者無不驚訝萬分,「這,是否有些荒唐?」

  不過很快,疑惑的聲音便消失了,因為甘泉宮再次下發詔書,「少府卿趙禹,因年老體衰,調任燕國國相!」

  此令一出,長安疑聲盡去,恍然、咂舌隨之而來。

  趙禹是何人?

  是酷吏,是九卿,是曾管著皇帝錢袋子——少府的卿,換言之,他是陛下的心腹重臣!


  而燕國國相又輔佐的誰?

  皇三子,燕王劉旦!

  此時再一回顧,頓時恍然大悟,那個以看似兒戲理由封侯的丁夫人,他又是何人?

  是太祝令,是勛貴之後,也是曾去卜府登過門、表過忠心的人,丁夫人向誰表過忠心?

  皇次子,齊王劉閎!

  再一聯想,丁夫人突然莫名其妙的封侯,還莫名其妙嗎?

  不。

  分明有跡可循!

  陛下封丁夫人,意在助推皇次子;調趙禹,意在助推皇三子;征李廣利,意在推皇四子。

  而光明正大的幫了這麼多,陛下意欲何為?

  大漢的諸侯王們,曾不止一次暗戳戳地譏諷,「你劉徹收拾兄弟夠狠,可等將來你後院起火,且看你還狠不狠!」

  事實證明。

  皇帝的心腸一視同仁的狠。

  對自己兄弟狠,對自己的兒子也不遑多讓,後院尚未起火,皇帝便主動添柴放火!

  這把火,起於李廣利,雖然皇帝啟用李廣利的首要意圖,並不是給太子上強度,可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用都用了,物盡其用唄。

  拿李廣利抗衡衛氏,也能拿李廣利給太子宮上強度,皇帝再一想,一個是上,兩個也是上,索性把老二、老三都推一把,一碗水要端平嘛。

  劉徹就像一隻匍匐在甘泉宮陰影里的猛獸,一邊玩著『父子情深』的遊戲,一邊冷冷注視著長安城的風吹草動。

  動靜,很快就起來了。

  皇帝老爹給劉據上強度,老二、老三,還有老四一股腦全推了出來,劉據能沒點反應嗎?

  原本前幾天就會有,現在更得有!

  咳,當然,書里的時間是前幾天,實際已是上個月更新的事兒了,估計還在堅持的看官多半不記得了。

  此處,暫且回憶一嘴。

  之前聽聞皇帝啟用李廣利,莊青翟、東方朔等人曾向劉據表達過關切,劉據對他們說:

  「國事為重,一切有孤!」

  給屬下、門客們吃了一顆定心丸後,劉據又對金日磾吩咐了一句:「給李廣利弄個歡迎儀式。」

  儀式,肯定會有的。

  隨著皇帝一系列操作過後,『反太子聯盟』的聲勢越發浩大,最近跟御史大夫卜式走動的大臣明顯多了不少,就連宗正韓說也不裝了,充當起燕王在京城的口舌耳目。


  此種情形下。

  劉據的『歡迎儀式』只會更大,更醒目!

  而這場大戲的序曲,始於一場東風……

  ……

  「趙禹調任燕國相後,陛下又調王溫舒接任少府一職,廷尉則遷杜周擔任,同時遷尹齊為左馮翊。」

  「他們二人皆為酷吏,如今一個主刑罰,一個主京畿,一上任便行事無度,大肆構陷忠良!」

  「今早廷尉法吏竟然衝進我的官署抓人,彼輩拿著杜周手書,直接將人押入廷尉大獄,簡直肆無忌憚,麾下臣屬盡皆惴惴。」

  「已然是人心惶惶!」

  「御史大夫,眼下丞相、大司馬都在甘泉宮,我等遞給陛下的彈劾奏疏也如泥牛入海,毫無反應。」

  「現在我等能依靠的,唯有御史大夫您了!」

  「是啊!您得說句話呀!」

  御史大夫府,公房內,一陣焦急的嘈雜過後,御史大夫卜式的哀嘆聲方起:

  「唉。」

  「你等讓老夫開口,可你們也不看看,如今形勢可由得我說半句話?」

  「丞相與大司馬被留在甘泉宮,先前還以為是陛下親近之舉,可現在,你們難道猜不透這是陛下故意為之?」

  「他們被陛下提前『堵住了嘴』,你們又來找老夫,先不論老夫有沒有那個為民請命的能力,我且問一句……」

  「太子也在長安,你們怎麼不去找他出頭?」

  堂內神色訕訕的眾人聽罷,縮在後方的一位小聲道:「我等找過了,太子殿下不見。」

  「為何?」

  「……殿下說,如果廷尉所抓之人罪責不實,他可以去廷尉府要人,只是……」

  話未說完,聲音便低至不可聞了。

  因為廷尉府所抓官員,雖然多,看似像條瘋狗一樣在胡亂攀咬,實則不然,個個證據確鑿!

  也就是說。

  那些被抓的各部官吏,都有實打實的罪責。

  事實上,只要肯細究、深究,朝堂上三公也好、九卿也罷,都能從時常行政中找到罪責,區別只在或大或小罷了。

  要不要拿出來追究,什麼時候追究。

  因人因事而異。

  當下,剛剛上任的廷尉杜周,就把一些官員的舊帳翻出來了,要大肆追究!

  此舉早就超出了新官三把火的範疇。

  杜周為何發瘋,尋常官員不知,至少今日找上卜式的大臣們不知。


  但他們迷糊,卜式卻清醒。

  「唉!」

  「太子這般說也沒錯,可那是實打實的藉口,太子分明不想蹚這趟渾水,你們可知原由?」

  「還請大夫賜教!」在座官員連忙拱手作揖。

  卜式臉上愁苦更深,沒有答,反而再問:「前些時日朝堂上關於重啟告緡一事,鬧得沸沸揚揚。」

  「我聽聞,最近還有人上疏反對,可屬實?」

  聽罷。

  堂內諸位有人怔然,有人迷茫,「敢問大夫,此事與當下廷尉酷烈有關?」

  「反對重啟告緡,可是有太子、大將軍等人參與的。」

  試探的話語剛落,卜式便木著臉道:「那你們看看,最近太子宮一系裡,還有人上疏反對嗎?」

  在場眾人怔然更多,有些人已反應過來。

  「太子早就洞悉陛下決心,吩咐近臣偃旗息鼓了,就只有你們……」卜式沉聲道:「一些看不清局勢的人,還在渾水摸魚,跟陛下唱反調。」

  陛下扶持杜周上位,就是來清理這批沒眼力見的人,來鎮壓反對聲音的!

  後一句卜式沒明說,但大家都懂了。

  隨即。

  眾人頓時變顏變色,今日來尋御史大夫卜式做主的,不乏京城高官,遍布三公九卿官署。

  有些人是失了主心骨、病急亂投醫,有些人則是來替主官試探口風,目的不一而足。

  等卜式點破關節後,一干人等立刻醒悟,紛紛起身告辭,或返程回稟,或奔走相告。

  然而。

  他們這番亡羊補牢,期望不引火燒身的舉動,終究是有些晚了。

  並非是廷尉杜周窮追猛打,只要朝臣們識時務,不再跟天子對著幹,杜周的任務便算完成,他不介意讓余者成為『俊傑』。

  可萬萬沒想到。

  杜周沒想到,暗示杜周掀起這股整頓吏治之風的皇帝陛下,同樣沒想到,這股風什麼時候掀起,他們說了算,可這股風什麼時候結束,卻不知不覺間脫離了掌控!

  失控跡象,從太廄令下獄開始。

  太廄令,掌管長安馬政,是個少與人紛爭的官職,當下這位出身望族,自持身份,很少有出格舉動。

  就連上疏反對皇帝重啟告緡的渾水,也只是袖手旁觀。

  換句話說。

  他不是廷尉杜周的目標!

  那太廄令怎麼還入了廷尉大獄?杜周初期以為,是誤傷,畢竟此次打擊面太廣,難免有人檢舉揭發,廷尉府得了舉報也不得不受理。


  可是。

  等到太宰令也下獄後,杜周不這麼認為了,因為太宰令同樣不是他的目標。

  他沒有下令抓人,可人偏偏就入了廷尉大獄?這位剛剛上任廷尉的列卿,瞬間就意識到:

  「廷尉府里有其他人的手腳!」

  杜周第一個懷疑的對象是前廷尉卿王溫舒,在大換血之前,王溫舒的舊部其實很容易繞開杜周,暗中動手腳。

  再然後。

  杜周就很自然的聯想到了太子宮。

  以王溫舒的身份,如果沒有太子在背後指使、撐腰,他絕對不敢行此冒險之事。

  只是當中壘令也繞開杜周,被關進牢獄後,杜周有些懷疑自己的懷疑了。

  須知。

  中壘令,屬執金吾,而現任執金吾,是李敢,太子的老丈人!

  真要使壞,沒必要把自己人填進去吧?

  就在杜周疑神疑鬼之際,一個更加炸裂的消息讓他徹底坐不住了,繼太廄令、太宰令、中壘令之後。

  現任太常,九卿之一的陽平侯杜相。

  下獄!

  是的,就是廷尉府大獄,依然走的是繞開他杜周這個廷尉卿的路數,簡直是……

  豈有此理!

  「嘭!」

  牢房柵欄被粗暴踢開,面色鐵青的杜周滿臉猙獰,帶著身後一眾兵卒直往內獄,邊走邊寒聲道:

  「堂堂太常下獄,我這個廷尉卻不知,你等好大的膽子!欺上瞞下,以為某刀斧不利!?」

  陰冷的聲音在獄中傳盪,引得本就森寒的大牢仿佛能掉下冰渣子,杜周快步疾走,怒聲喝道:

  「今日就算是王溫舒親至,我也必殺爾等!」

  咣當一聲。

  又一道鐵柵欄被推開,復又繞過一道拐角,杜周與一眾甲士走近關押陽平侯杜相的牢房。

  此刻,牢房前正站著兩個人,一前一後,都很年輕,並非王溫舒之流。

  「太子殿下?」

  闖進此間的杜周微微覷眼,臉上閃過驚訝,但不多,他頓了頓,拱手道:「臣有禮了。」

  扶劍而立的劉據側頭來看,和煦笑道:「呵呵,廷尉好大的火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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