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拿親弟弟保證
第280章 拿親弟弟保證
交趾刺史部,南海郡,番禺城。
天空陰沉沉的,空氣中的濕氣仿佛要凝成水珠,粘在皮膚上黏糊糊,分外難受。
便是在這麼一個難受又一如往常的日子裡,由南越王宮廢墟上重建的太守府內,忽有興奮呼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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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天子使者已到!」
「迎。」
數道身影出得大堂,未走兩步,便見幾人在小吏的引路下,直往此處來。
「平南侯切莫多禮,先宣詔吧。」領頭太監風塵僕僕,臉頰上儘是油汗,他止住虛禮,一邊擦汗一邊直接了當道。
「天使上請。」
「咳,元封二年,六月,天子詔,南海郡太守、平南侯李廣利,為政一方,恪盡職守,多有功績。」
「上聞平南侯文韜武略,特徵其為前將軍,領交趾郡卒、刑徒,整軍備戰,於仲秋之際,發兵昆明。」
「敬之哉。」
老太監匆匆念完詔令,臉上擠出一個笑容,把詔令交到面前之人手上,「詔書多有溢美之詞,咱家略去了一二,平南侯事後可細細觀摩,還望勿怪。」
「豈敢。」
面色平靜的李廣利接過詔書,朝身邊屬官吩咐了一聲,「給天使備好洗漱、吃食。」
宣旨太監一路南下嶺南,舟車勞頓,心神俱疲,這會兒只想著把詔令匆匆念完,儘快交接了苦差事,好喘口氣。
李廣利也上道,吩咐人領著他們去了居所。
這頭人剛走,同在堂內聽旨的一人便大喜道:「太守,陛下是要再度重用你,翻身回京的機會來了!」
話音落下。
左右一眾屬官盡皆面露亢奮,神色狂喜。
可他們喜形於色,身為太守的李廣利卻無動於衷,神情依舊平淡,見狀,屋內呼聲漸漸停歇。
先前開口的蒲滄,看了看同僚,遲疑道:「太守,可是有什麼不妥?」
自從李廣利失勢,攀附他的朝臣很多都被牽連,即便太子宮還沒下手清算,他們一個個也自覺遠離了朝堂。
或自請外放,或南下跟隨。
前諫議大夫、現南海郡長史,蒲滄,屬於後者。
如今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等來了皇四子一系翻身的曙光,平南侯為何不見喜色?
「等。」
李廣利立於堂中,手握詔令,只說了這麼一個字。
旁人不知要等什麼,不過他們並沒有疑惑太久,半刻鐘不到,一名宣詔隊伍里的宦官,重返了正堂。
「見過平南侯,小的是奉協律都尉之命,這是信物。」宦官遞上一塊拇指大小的玉佩,示意核查。
李廣利接過,只瞥了一眼便知無誤,到了這時,他臉上才顯出不一樣的神情,目光沉鬱,開口問道:
「此次詔令因何而起,是因為皇四子加恩?」
「還是其他?」
一聽這話,左右屬官頓時變了臉色,蒲滄心底一驚,經過平南侯這一問,他才恍然醒悟。
對啊,詔書任平南侯為前將軍,不一定是陛下重新啟用、翻身的信號,也可能是太子宮清算、設計的手段!
好在,宦官搖了搖頭。
「任命詔書與皇四子無關,也並非圈套,陛下啟用平南侯為將,據協律都尉猜測,是因領兵將領……」
說著說著。
他忽然收住聲,看了看左右,欲言又止。
李廣利微微挑眉,掃了一周,沉聲道:「蒲滄留下,其他人自去做事。」
一眾屬官聞言,當即拱手,轉身告退。
等旁人離開,宦官才拘著身子接著道:「近些年衛、霍兩家勢力與日俱增,陛下已心生忌憚,多有防範。」
「連續數次戰事都是衛、霍麾下舊部領兵,據協律都尉所言,是陛下心生不滿,遂啟用平南侯。」
「他托小的帶句話:秋季戰事若勝,必能回京,當下乃絕佳時機!」
聞言。
掃除顧慮的李廣利扯了扯嘴角,臉上終是浮現笑意,發自肺腑又時斷時續,狂野獰厲,又極為遏制。
被流放嶺南,在此地蹉跎四載,他終於等來了機會!
李廣利下意識摸向左肩,那裡的痛處,每當陰雨天便發作的痛處,被人一箭貫穿肩膀所留後遺症的痛處。
無數個日日夜夜裡。
隱痛都在提醒李廣利,不要忘了長安,更不要忘了長安里的人和事。
說實話。
李廣利很感謝霍去病,若沒有他驃騎將軍當年那神勇無匹的一箭,李廣利哪有今日如此清晰的渴望?
他感謝霍去病吶!
每時!每刻!
火焰在心中燒,野望在眼中騰起,情緒激盪下的李廣利,將詔書攥的綁緊。
「協律都尉建議,平南侯可趁發兵昆明之際,召回舊日門客、幕僚,納入軍中效力,攫取軍功,藉機重返朝堂。」
堂下,宦官低聲道:「平南侯若向朝廷請命徵調,陛下多半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此處,指的是上官桀等人。
李廣利聽罷,壓下心中思緒,想了想,「理應如此,二弟可還有囑咐?」
「就這些。」
「蒲滄,領他下去,賞十兩金。」
等蒲滄安頓好人,再返回時,臉上重現喜悅,大喜過望,他走到李廣利近前,聲音極低道:
「太守,看來我們捧殺衛、霍二人的計策成了!等太守回京後,陛下必定以你平衡……」
「噤聲!」
已在主位坐定的李廣利斜了他一眼,厲聲道:「此事與我有何干係?以後再不許提!」
蒲滄一怔,連忙正色拱手,「唯!」
堂內寂靜片刻,李廣利收了厲色,轉而看向案几上的詔書,目光幽幽。
「良機的確是良機,我也相信二弟傳來的話沒錯,長安局勢確實有變,可我仍存一絲疑慮。」
「何處?」蒲滄謹慎道。
「堂堂大司馬大將軍,還有軍功赫赫的驃騎將軍,陛下若真的對其有了防範、忌憚,豈會鬧得人盡皆知?」
李廣利盯著堂外,冷聲道:「還有,幾次領兵都與衛、霍舊部有關,遂陛下心生不滿。」
「這種風聲,我二弟竟然也能知道?」
蒲滄臉色一緊,他舔了舔嘴唇,「太守的意思,是協律都尉……」
「不。」李廣利擺手,「我說了,我相信二弟。」
「那?」
李廣利目光移向蒲滄,過了會兒,才語氣莫名道:「我懷疑,風聲是陛下故意透露給我二弟的。」
「那些猜測、朝堂局勢,都是陛下借我二弟的口,在向我轉達,讓我抉擇。」
協律都尉李延年能知曉高層博弈的秘聞,還參透陛下心聲,最後還能將消息秘密送到嶺南來,是因為——
陛下想讓他知道,想讓他送!?
蒲滄心底冰冷一片,眼中儘是驚駭,踟躇良久,聲音乾澀道:「太守,是否……多慮了?」
那種被天子徹底看透、算計,猶如在手心隨意把玩的不安全感,讓蒲滄本能拒絕這個猜想。
李廣利沒答話。
他再次看向案几上的詔書,其實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是不是被陛下算計,將來會不會被陛下利用,李廣利對此沒有絲毫膽寒忐忑之意。
反而。
他有種踏實的喜悅,比任命自己為前將軍還要踏實。
能為人所利用,說明有價值,能為天子所利用,說明有機遇,他不怕被天子利用,只怕自己沒有被利用的價值!
念及此處。
李廣利眼神陡然銳利起來,心中再無踟躇,旁側的蒲滄察覺到平南侯情緒轉變,他強壓下先前的悸動,請示道:
「太守,無論陛下如何想,此次領兵出征都是機會,可要頒布政令,從此刻就開始整軍準備?」
「當然要,不過在此之前……」
李廣利緩緩站起身,面無表情道:「抓住機會之前,我還有一件事得做。」
一件補足短板的事情。
已經跌倒過一次的地方,李廣利絕不會再跌第二次……
番禺城西。
一間妓館二樓,歡愉過後的腥糜與汗液氣息瀰漫屋內,床榻上的男人斜躺著,兩道白花花的身子糾纏左右。
三人昨夜勞累過度,正睡的香甜。
「嘭!」
突然間,門房被人暴力踹開,驚得榻上男女立刻轉醒。
兩名女子見到來人,尖叫一聲,連忙扯過衣物遮擋身軀,可那男子只掃了一眼,惱怒之下,徑直呵斥道:
「瞎了啊!不知道是我!?」
「知道。」帶著兵丁闖進屋的蒲滄,冷漠道:「知道是四郎,我找的就是你。」
李家四郎,即,李廣利四弟,李季。
現如今的李季,比往日肥碩了很多,眼帶浮腫,渾身酒氣,往那兒一坐,脖頸上都肥肉橫生。
儼然一副被酒色填滿的模樣……
見以往對自己客客氣氣的蒲滄,這會兒跟吃錯了藥一樣,李季也不在乎自己衣不蔽體了,徑直手指屋外,不耐道:
「去去去,有事等我睡醒再說。」
「四郎恐怕得換個地方睡。」
未等李季瞪眼,蒲滄便一揮手,喝道:「來呀,將李季拿下,押入大獄!」
屋中兵丁早得過吩咐,此刻聽到命令,如狼似虎般撲上去,隨便給李四郎披了件衣裳,反手按住,架起就走。
妓館內的嫖客、娼妓聽到聲響,紛紛探頭來看,一見被抓的人是李四郎,大驚失色。
他們驚,李季更驚。
尚搞不清楚狀況的他邊蹬腿掙扎,邊怒吼道:「蒲滄你瘋了不成,你抓我!?」
「抓的就是你!」
蒲滄出得屋來,當著館內眾人的面,喝道:「李季你身為太守親弟,卻不守律法、不思報國,反而惡貫滿盈!」
「先前太守不知,被你蒙在鼓裡,而今苦主尋到太守府,太守今日方知,你這廝竟奸淫擄掠,無惡不作!」
「簡直駭人聽聞!」
蒲滄臉上先是怒其不爭,再是義正詞嚴,「太守被你氣暈倒地,哀莫至極、悲痛至極,但律法難容!」
「今日,太守就要大義滅親!」
「拖走,下獄,法辦!」
已然被拖到樓下的李季驚惶無比,駭怖恐懼寫滿臉上,處境驟然跌入深淵,他下意識便高喊哀求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我要見兄長,我要見兄長——」
掙扎呼喊聲在街巷間傳盪,一路往太守府而去,百姓震驚的議論聲也一路蔓延開來。
太守居然要將自己弟弟下獄?
有人驚呼,真要大義滅親?也有人懷疑,李四郎近些年沒少為非作歹,以前沒有法辦,今日卻來真的了?
莫不是,假的吧?
認為太守在演戲的人不少,然而,就在當日午時,一切猜疑都不攻自破。
因為入了大獄不到半個時辰的李季,被直接押去了城東街口,以姦淫民女、縱奴殺人罪,棄市!
劊子手大刀高高揚起,又重重落下。
噗!
人頭落地,血濺三尺。
死了,李季死了,太守李廣利大義滅親,將自己為非作歹的親弟弟依律處死了,當著眾多圍觀百姓的面,他們親眼所見,親弟弟!
屬實……大快人心!
太守是為民做主的好官啊!
不管先前驚愕的、猜疑的,還是不信的,此時此刻,都在讚揚他們的太守大人是非分明、剛正不阿、大公無私。
真乃……
南海郡百姓的青天吶!
歡呼高喝聲響徹街巷,其中有幾分真心實意、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便只有喝彩的百姓自己清楚了。
太守府內。
蒲滄聽著城內喧鬧,神色複雜道:「李季畢竟是太守親弟,縱使要殺,借刀就好,太守何必用自己的名義。」
「百姓愚鈍可欺,誇讚有何用?」
「朝堂諸公、乃至陛下,對此類把戲都心知肚明,只會覺得太守心性涼薄、絕情酷烈……」
後面勸誡的話,蒲滄咽回了肚子,因為沒必要說了,木已成舟,李季已經被砍了頭。
事實上。
蒲滄的確不必說,一句話都不用說。
李廣利壓根就沒聽,只漠然而立,仰頭望天。
百姓如何如何不重要,他不在乎,只是做出個場面來,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李廣利,大義滅親。
然後。
借著這個場面,告訴遠在長安的皇帝陛下,為了替君分憂,我連親弟弟都能殺,屆時回了朝堂,衛、霍又如何!?
陛下你要讓我做的,我一定能做好!
用親弟弟的人頭保證!
皇帝借著李延年隔空跟李廣利對話,李廣利回了,也是隔空回的,他的選擇很堅定,很忠誠。
至於被他用來隔空對話的親弟弟,那個害的自己貶官嶺南、險些葬送李家的親弟弟,李季。
他作為短板,死得其所。
轟隆。
天空一道悶響過後,陰沉沉的烏雲落下雨來,城內喧鬧的聲音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雨聲。
南疆的雨又大又急,瓢潑大雨傾盆而下,打在屋檐上,石板上,剛剛砍了人頭的刑場上。
雨滴匯集成流,沿著溝渠一路向北。
那雨水,是血紅色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