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朕說他有,他就有
第279章 朕說他有,他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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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繼續賣!
縱然西南戰事得勝,皇帝的賣官籌錢計劃也沒有受到半點影響,以出乎劉據意料之外的堅決,繼續推行。
入夏時節,接近午時的太陽正毒,不知是被曬的,還是聽到了沉重的消息,剛從宣室殿出來的大臣們,一個個面色肅穆,三三兩兩間的議論聲都小了,大司農桑弘羊更是一幅苦大仇深模樣。
就連並肩而行的太子、大將軍幾人也不例外。
先前朝會上。
班師回京的李陵、郭昌上報戰事成果,諸如邛都、句町等小部族一言帶過,僅滇國多提了幾句——
漢軍兵臨城下,滇王不戰而降,遂赴京師。
僅此而已了。
在大漢朝的敵人中,匈奴第一檔,羌人、朝鮮、諸越次一檔,而西南蠻夷又要次一檔。
越次,軍功的折扣就越大。
李、郭二人雖有滅國之功,可那些個『國』,含金量太低,所以此戰只得千金賞賜,並無封爵。
但有了此次履歷、戰績,將來多半能在官場上平步青雲,這便是另一層隱形的犒賞了。
且說。
隨二將一同進京面聖的滇王,即,此次西南戰役中最主要的作戰目標——滇國,它的國主正式向大漢天子俯首稱臣。
皇帝賜滇王之印,在原滇國國土上,設立益州郡。
另。
在原邛都國區域內,設立越巂(xi)郡,其他諸蠻夷區域又設沈黎郡,全部納入大漢版圖。
以上都是捷報送回後、二將班師前,朝堂公卿便議定妥當的,也是朝廷發動西南之戰的主要目的。
然而。
今日朝會上宣布了意料之內的事宜,也有些意料之外的狀況,連公卿們都始料未及的狀況……
「戰事結束後,賣官一事繼續進行已經夠意外,誰曾想父皇居然還要重啟告緡令。」
宮道之上,劉據扶劍而走,語氣唏噓。
他感嘆,衛青何嘗不是如此,連一向不摻和政務的霍去病,此刻也對皇帝的做法有些遲疑。
「西南戰事前,陛下為了緩解國庫壓力,行情急之法可以理解,但為何戰事結束後,陛下不僅沒有放鬆……」
「反而變本加厲了?」
賣官,會使吏治敗壞,而告緡令,以鼓勵民間舉報的方式來填充國庫,極易造成地方動盪。
當年劉據主持廢除告緡令,就是因為此節。
「陛下不可能不知道告緡的弊端。」衛青沉思一陣,後面的話沒有再說出口。
但劉據不言自明:
陛下什麼都知道,但陛下不在乎。
他失笑一聲,不再糾結此處,轉而說道:「父皇想重啟告緡,還要公卿事後議一議,於情於理,我都會上疏反對,屆時……」
劉據看向左右,拱手道:「還望舅舅、表兄也上一道奏疏吧。」
「我們?」
衛青、霍去病同時詫異望來。
大司馬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除軍務以外,概不開口,驃騎將軍如今也有樣學樣,跟著舅舅練起了閉口禪。
太子以往都是持默許支持態度的,今天怎麼一反常態?
「嘖。」
疑惑的目光望來,劉據嘖了一聲,拍了拍劍柄,惆悵道:「不瞞舅舅、表兄,我有種很不祥的預感吶。」
霍去病先是頓了頓,旋即眼神陡然鋒銳、危險起來,「鬼神上的不祥?」
衛青面色一肅,「可是沾了髒東西?」
嗯?
劉據都愣住了,眨了好一會兒眼,方才意識到自己的『不祥』二字,在這個鬼神祭祀盛行的時代極易引起誤會。
「誒,舅舅、表兄想岔了。」通往東闕的宮道上,遙遙響起大漢太子又貧又沉重的感嘆。
「髒東西的確是遇到了髒東西,倒不是你們想的那種,我閒來無事,給父皇的執政生涯做了個歸納。」
「老劉啊……」
「他的一生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準備打仗的路上,打仗、撈錢,撈錢、打仗。」
「按照這個邏輯,元封元年北擊匈奴、征伐朝鮮,隨後就是榷酒酤,酒水官賣;今年伐西南夷,隨後就是賣官、告緡接踵而至。」
「打仗、撈錢往復循環。」
「現在父皇在使勁撈錢,那他之後準備做什麼,豈不是顯而易見?」
皇帝還要打仗!
而且時間就在近期,絕對不會拖太久,否則無需在財政上變本加厲。
真要說起來,劉據的這套推理邏輯其實很簡單,他能比舅舅衛青先一步想透徹,只因衛青揣測皇帝,視角是由下往上,難免有局限、束縛。
劉據就坦然許多。
然後,他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皇帝老爹在打什麼主意,再然後,衛青、霍去病兩人便齊齊變色。
他們兩人是當世頂尖猛將沒錯,可他們同樣秉承著一個理念:
善戰,不好戰!
以如今朝廷捉襟見肘的狀況,就好比一輛高速疾馳的戰車,車軸、輪轂、車廂都在發出尖利刺耳的告警聲,已經逼近極限、不堪重負,理應停下緩一緩了。
但駕車的皇帝卻在此時連揮馬鞭,一刻都不停。
正因如此。
劉據才請求衛青、霍去病也上一道奏疏,不是上反對重啟告緡的摺子,而是上緩戰的摺子……
之後幾天裡,朝堂氣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悶下來,隨著公卿在丞相府議事次數越多,狀況越嚴重。
尤其是大司農桑弘羊,簡直都要把『陛下你把臣逼死算球』幾個大字寫在臉上!
很顯然。
公卿們後知後覺,也明白了皇帝的打算。
撈錢來了,打仗還會遠嗎?可一場戰事才剛結束啊,另一場新的又要來?
桑弘羊真的壓力山大,一怒之下,他也『於情於理』起來了,怒而上疏,反對重啟告緡!這錢不好,萬不能要!
某種角度上來說。
主管國家財政的列卿,卻反對增加賦稅的國策,他要麼已經束手無策,要麼就是,擺爛了……
……
「陛下,這已是大司農上的第三封奏疏,您看?」
甘泉宮,正殿。
入夏後不久,皇帝便搬來了甘泉宮避暑,連帶著政務也在此處一併處理。
以往這種鼓譟反對的奏疏,皇帝都是甩給太子處理,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因為太子也上了一道反對奏疏。
「壓下,不批。」
撂下簡短的四字,與先前一般無二,皇帝眼睛盯著一副寬大的堪輿圖,嘴裡隨意道:「可還有反對的?」
聞言。
跪坐一旁的中書令……
元封二年二月,皇帝改內朝規制,設中書謁者令,簡稱中書令,掌管文書及群臣章奏,由宦官擔任。
歷史上第一位中書令,是受了宮刑之後的司馬遷,但現在早已物是人非,這第一的名頭,很遺憾讓別人占了去……
申發,中書令申發。
聽到皇帝詢問,中書令申發從一堆奏疏中抽出數本,稟道:「陛下,大司馬與驃騎將軍亦有上奏。」
「其中並未提及反對告緡,但都言說……國雖大,忘戰必危,好戰必亡。」
話音剛落。
斜靠在榻上的皇帝就冷哼一聲,也不知是在向誰宣洩,反正中書令嚇了一哆嗦,連忙垂首。
給皇帝提著堪輿圖的宦者令掃了眼那位、那位同行!餘光里閃著不易察覺的防備與冷色。
皇帝沒去看嚇得縮手縮尾的中書令,重新端詳起眼前的堪輿圖,「反對奏疏,一律壓下,其他的送去太子宮。」
「喏。」
邁步聲逐漸遠離,等中書令抱著奏疏離去,殿內仍舊持續在長久的安靜中。
皇帝手持硃筆,在堪輿圖上時而塗畫,時而停筆,像是在欣賞一副難得的丹青佳作。
「自從太子造出紙張後,朕便喜好上練大字、畫山河,可畫來畫去,始終不得要領。」
「朕今日才知道。」
劉徹點向眼前的堪輿圖,滿意道:「要畫山河,只有在大漢版圖上畫,才能得其要領!」
宦者令微微躬身,諂笑道:「奴婢愚鈍,卻不知是何要領,能讓陛下如此高興?」
「哈!」
劉徹放下硃筆,接過新版的大漢江山圖,欣賞了一會兒,方才笑罵道:「你這閹貨懂什麼,開疆擴土,雄圖霸業,才是朕的追求之所在!」
「陛下威武。」老太監當即笑眯眯附和道。
「行了,少拍馬屁。」
皇帝擺了擺手,一邊細看大漢新開闢的西南諸郡,一邊吩咐道:「你晚間去大司馬府走一趟。」
宦者令連忙正色,做洗耳恭聽狀。
「你去跟大司馬、驃騎將軍說一聲,朕知道好戰必亡,但戰機稍縱即逝,決不能優柔寡斷。」
「若不趁著漠北自顧不暇,多做些事,等草原上局勢明朗,大漢就要被匈奴人徹底束縛住手腳。」
話至此處。
皇帝臉上顯露冷厲之色,「朕的確要再次興兵,讓他們不必勸了,此事朕有分寸。」
「是,陛下。」宦者令心中凜然,恭聲應道。
「還有!」皇帝側過頭來,瞅向老太監,「你也去跟太子說一聲,盤剝宗室一事上,他已經幫了丞相一次,已然能彰顯仁義、情義。」
「他做的夠多了。」
「身為儲君,有仁德是好事,但他臉上可以是熱的,心裡,必須是冷的!」
皇帝目光幽幽,言語森寒,這句話明明是讓宦者令帶給太子,可宦者令聽了,心尖一顫,面色煞白。
急忙跪地駭道:「奴婢謹記!」
殿內一片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低沉的嗓音才緩緩響起,「起來吧,拿硃筆來。」
「是是。」宦者令連忙起身,給陛下奉上筆,又接過堪輿圖提著,強壓住心中種種波瀾。
劉徹敲打完老太監,又將視線重新投向地圖,所定格的地方,仍是西南區域。
李陵、郭昌一戰之下,大漢新擴三郡之地,起初戰報送達時,皇帝確實喜形於色,畢竟獲勝了,還勝的很輕鬆。
開戰前。
他給李陵二人制定的最終目標,便是一路打到滇國,誰知此戰中的最大假想敵——滇國。
不戰而降了。
等大軍已經開始班師回朝時,劉徹心裡恍然冒出一個念頭,『嗐!朕保守了!』
那真叫一個,悔之晚矣!
早知西南蠻夷這般不堪一擊,他定要讓李陵、郭昌一路打到底……
當然。
這個念頭也就在劉徹腦海里一閃而過,即便心裡再後悔,腸子都悔青了,他也永遠不會表露分毫。
再者,敵軍不堪一擊是一回事,漢軍持續高強度遠征、戰力逐漸下降、意外概率逐步上升,就是另一回事了。
適時退兵班師,並無過錯。
此次雖然沒有盡善盡美,但皇帝也感知到了西南夷的弱小。
他們,很弱小。
如此弱小的他,竟敢在如此強大的朕眼皮子底下晃蕩,你說,他們是不是有原罪?
無需答,朕說他有,他就有!
嘟。
皇帝持筆在堪輿圖左下角重重一戳,留下一點赤紅的印記,若要細看,會發現此地位於新擴三郡西南部,上書——
昆明。
「朕欲攻打此處,你以為如何?」皇帝盯著昆明二字看了會兒,隨口問道。
「陛下,您問奴婢?」宦者令腆著臉,訕訕道,「戰事奴婢哪敢插嘴,要不召大將軍等人來議議?」
皇帝瞥了他一眼,沒接大將軍的茬,「讓你說的時候你不說,沒讓你說的時候,你話挺多。」
「要不朕召中書令來?」
「別!」
老太監一下子直起腰,臉上不謙虛了,也顧不得陛下又敲打自己了,看了眼堪輿圖,立馬道:
「陛下,出師得有名,這次?」
「跟以前一樣,鴻臚寺派使臣去,讓他們想辦法。」
「那何時動兵,動哪兒的兵?」宦者令再問,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以往聽了無數次戰前議事,老太監基本的軍事常識還是知道的。
而皇帝也不是真的要他籌謀劃策,只是借宦者令理清思緒,順便查漏補缺。
當下。
劉徹站起身,於殿內邊踱步邊道:「打西南,還是要動益州兵,鑑於上一場戰事剛結束,此戰便無需郡兵出動,調用罪囚。」
「至於發兵時機,南疆夏季酷熱難耐,等到……秋冬時分。」
皇帝說著,宦者令在後記著,同時又問:「陛下,那由誰領兵出征?」
衛青不必考慮,他不宜動;霍去病不必想,殺雞焉用牛刀;李廣?屬實過於年邁了。
「公孫敖?」皇帝想了想,「不行。」
宦者令在後補充道:「公孫賀?他曾數次率軍出擊,經驗老練。」
「他?也不行。」
「……奴婢聽聞大將軍三弟衛廣,近期在大司馬府做事,其人或有大將軍三分才能,要不選他?」
皇帝回頭看了他一眼,停頓片刻,「就沒有跟大將軍無關的人推薦?」
宦者令嘴巴張了張,一時語塞。
呃……
連續幾次對外出兵,領軍將領總能跟大將軍扯上關係,陛下心裡顯然有了不悅。
思索片刻,老太監試探道:「那執金吾李敢?」
不用衛,自用李。
皇帝思索片刻,仍舊蹙眉不止,他一甩袖子,「上次李氏的李陵剛出戰,此次又讓李敢領兵,不妥。」
皇帝是想讓衛、李制衡,而不是要讓衛、李獨霸朝堂,只啟用他們兩家,並不好。
競爭多了,才好。
不過心裡這麼想,皇帝嘴裡說的卻是:「難道我大漢除了衛、李,就沒有其他將領了?」
有,不姓衛、李的將領很多,但不和衛、李扯上關係、還要有領兵能力的武將,很少。
宦者令心中無語,臉上更是苦澀。
這些陛下您不知道?
皇帝自然知道,他剛才那一句不是向老太監發問,而是在排遣苦悶罷了。
簡直荒謬。
諾大朝堂,上上下下的武將,想找一個跟衛氏無關的竟然這麼難?
這一刻,不知怎的,皇帝心情突然陰鬱下來,背著手,一言不發地在殿內慢步,越想臉色越難看。
宦者令小心翼翼跟在身後,看似一段無言的沉默,其間卻隱藏著無數驚濤駭浪,讓他連插話的膽子都沒有。
低眉垂眼間。
老太監忽然停住腳步,因為在他前面的皇帝陛下停下了腳步,宦者令抬眼偷瞄。
這不瞄不要緊,一瞄,心跳頓時漏了一拍。
但見。
皇帝立於一面屏風前,正一動不動地盯著扇面上的人兒,那是一個杏臉桃腮、眉目嬌嬈的美人兒。
她,曾傾國傾城。
「春季發兵過一次,朕聽聞益州軍民疲敝,既然是打西南,不從北方調兵,從南方亦可,你覺得呢?」
皇帝在問宦者令,但領悟到某些東西的老太監根本不想聽,更不想答。
要命啊!
陛下您別問咱家呀!
可皇帝已經問了,宦者令得答,他嘴角抽搐,牙關緊咬,艱難擠出幾個字來,「陛下認為可行,那便可行。」
「嗯,你說的有道理,正好她兄長就在南方,她家又和衛氏走不到一路,讓他領兵就是。」皇帝自顧自道。
宦者令雙眼瞪大,心肝都在顫。
什麼玩意兒?
陛下你可別冤枉人,我什麼時候贊同那人領兵了,若是傳到了太子殿下耳中,咱家將來還能不能善終!?
皇帝卻不管宦者令,他已經找到了絕佳人選,在心裡算計了一遍,無誤後。
劉徹轉過身來,面上多了幾分威嚴,朝宦者令吩咐道:「昔日夫人病重,曾向朕託付兄弟,朕從未忘記。」
「擬一道詔令送去嶺南,你知道寫什麼。」
嘶——
老太監心肝疼,陛下,奴婢不知道寫什麼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