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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3章 無法預料的失控

  評論發表一個月後。

  他刷卡進入辦公區的時候,唐順已經站在他辦公室門口了,手裡沒有拿文件夾,只有一個手機。唐順把手機屏幕轉向他,上面是一段視頻。

  「教授,你看看。」

  楊平接過手機,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去,唐順跟在後面。視頻的拍攝背景是一個實驗室,白色的台面、排列整齊的移液器架、背景里的離心機,看上去標準而專業。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人站在鏡頭前,身後是一塊寫著化學結構的白板。視頻的標題是「解封計劃實驗室首批數據公布:我們已經成功在體外模擬了受體X的高強度激活」。

  

  楊平按下了播放鍵。

  女人的聲音平穩而自信:「基於楊平教授的統一理論框架,我們優化了激活方案,在體外模型中實現了受體X最大激活能力的百分之二十。初步結果顯示,激活後的細胞呈現出增強的DNA修復能力和降低的凋亡率。我們認為這些數據初步驗證了受體X作為壽命延長靶點的可行性。下一步我們將轉入動物模型。」

  視頻不到三分鐘。楊平看完之後,又從頭看了一遍。第二遍的時候,他把注意力放在了畫面的細節上,白板上的化學結構有幾個關鍵的基團畫錯了,背景里那台離心機的型號是五年前的舊款,不太可能用於高精度的激活實驗。但他也知道,這些細節只有同行能看出來。對於觀看這段視頻的幾百萬普通公眾來說,畫面呈現的是「一個穿白大褂的人在實驗室里說話」這個場景,而「實驗室」和「白大褂」這兩個符號本身就足以傳遞一種權威感。

  「假的!」楊平把手機還給唐順,「至少是不完整的。她說的『增強的DNA修復能力』,沒有提供任何對照數據。『降低的凋亡率』,沒有說明統計顯著性。這是一個新聞發布會,不是一個科學報告。」

  「問題不在這裡。」唐順把手機收進口袋,「問題在於,這段視頻已經在社交媒體上被轉發了四萬次。四萬次,從發布到現在不到六個小時。評論里最多的一句話是『楊平還在猶豫,但別人已經開始行動了』。有人在拿你作比較。」

  楊平把手機放在桌上,坐下來,看了一眼電腦屏幕右下方的時間。八點三十四分。他昨天十一點才離開研究所,睡了不到七個小時,但此刻他感覺不到疲憊,只有一種持續的、低強度的緊繃。他打開郵箱,未讀郵件數量又是八百多封,他關掉了郵箱窗口,這段時間的所有郵件他都交給了助理。

  「韋伯來了嗎?」

  「他在質譜室,12.5%組的代謝組學數據今天出,他說他要親自盯著儀器跑完。」

  「形態學變化呢?你昨晚看到的那個。」

  唐順的表情變得微妙,「我今天早上又看了一遍,變化還在。但不是我想的那種變化。細胞沒有變圓,沒有漂浮,沒有出現典型的應激形態。它們只是……排列的方式不一樣了。本來是單層鋪展的,現在有些區域出現了多層堆疊。像是細胞開始『疊起來』生長了。」


  「接觸抑制消失了?」

  「我覺得是,但只有部分區域,不是全部。所以我不能確定這是實驗組特有的現象,還是培養條件本身的波動。要等代謝組學數據出來之後交叉比對。」

  楊平點了點頭,多層堆疊,如果這個現象被確認,那就意味著12.5%的激活強度已經干擾了細胞對空間密度的感知能力。接觸抑制是正常細胞最重要的腫瘤抑制機制之一,一旦喪失,細胞就會無限增殖。但這只是一個初步的觀察,還需要更多證據。

  「繼續盯著。」楊平說,「12.5%這組,有任何異常都要立刻告訴我,不管是多小的。」

  唐順走後,楊平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對著那面窗戶。他想起剛才那段視頻里的女人說的「百分之二十的激活」,感到一陣具體而真實的恐懼。百分之二十。他不知道他們的模仿實驗的百分之二十對應的是他定義的哪個刻度,但他知道,在他的實驗系統里,百分之十五已經在表觀遺傳層面撕開了一道口子。如果把激活強度推到百分之二十,會發生什麼?那個實驗室的人顯然不知道,即使知道,他們也不會在乎。

  他打開電腦,在搜索欄里輸入了那家公司的名字。搜索結果頁面加載出來的時候,他看到這家公司已經上線了一個新的官方網站,首頁是一段關於「人類壽命解放」的宣言式文本,頁腳列出了創始團隊名單。他一個個看過去,發現十二個人里有五個是商科背景,一個是計算機工程出身,只有六個是生物學博士。

  楊平把瀏覽器關掉,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了幾步。他走到窗邊,又走回到門口,再走回到窗邊。他的心跳有些快,他感覺到了那種正在胸腔里積聚的東西,它不是恐懼,恐懼是模糊的、瀰漫的;它是具體的,像一塊石頭,有重量,有稜角。他知道那是什麼,那是擔憂。

  擔憂的不是他們失敗,擔憂的是他們成功,自己的團隊當初為這個課題發表了那麼多論文,很多學者可以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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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他們真的在動物模型上觀察到了壽命延長,哪怕只延長了百分之零點幾,哪怕伴隨著未知的副作用,他們也會立刻宣布這是「概念驗證」。然後媒體會歡呼,投資人會追加資金,公眾會要求加速臨床試驗。然後監管機構會面臨巨大的政治壓力,被迫在完整的安全數據出來之前批准「試點性人體試驗」。然後某一天,某個志願者會忽然倒下。而到了那個時候,整個領域都會被拖入深淵。

  這個劇本在他的腦子裡一幀一幀地展開,清晰得如同已經發生過。他發現自己站在窗口,雙手撐著窗台,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他告訴自己,這不是科幻電影。他有能力阻止這個劇本變成現實。但他需要想清楚怎麼阻止。


  問題在於,「怎麼阻止」只有兩個選擇。第一個選擇是繼續推進自己的實驗,儘快拿出完整的安全邊界圖譜,用數據劃定一條清晰的紅線。第二個選擇是停止實驗,公開發表聲明,呼籲全球暫停所有受體X相關的研究,直到國際科學共同體制定出統一的安全標準。

  在技術上,他相信,只要自己停止實驗室,其他人要取得突破非常困難,即使取得突破,也要推遲很久很久。

  第一選項的問題在於時間,他的實驗還需要將近三個月才能完成全部數據採集,而外面那家公司下周就要進入動物模型。三個月的時間差足以讓一切失控。第二選項的問題在於,呼籲暫停研究意味著把自己從「探索者」變成「守門人」,而守門人的角色在當前的公共情緒中是極其危險的。如果他呼籲暫停,那些已經狂熱起來的群體,壽命自由運動、無限生命基金會、「封印解除」社群……會把他從一個「猶疑的科學家」重新定義成一個「敵人的面孔」。他們會說楊平在阻礙人類的進步,在替全人類保守一個關於延長生命的秘密。他可能會被孤立,被攻擊,甚至被污名化。但他可以接受這些。他不能接受的是,如果他在這個關頭選擇沉默,而外面那些人闖出了大禍,他餘生都會問自己同一個問題:你為什麼沒有早一點站出來?

  他站在那裡,想了很久。

  上午十一點,有人敲響了他的辦公室門。是韋伯,他推開門,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臉上的表情介於疲憊和某種克制的激動之間。「12.5%組的代謝組學數據出來了。」

  楊平轉過身。「什麼結果?」

  「我比對了實驗組和對照組的三百二十種代謝物。有十七種出現了顯著性差異。」韋伯把平板電腦放在楊平的桌子上,調出一張柱狀圖,「你注意看這幾個,穀氨醯胺消耗率上升了百分之三十五,絲氨酸合成量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二,乳酸分泌增加了百分之十九。」

  楊平低頭看著那些柱狀圖。他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這三個代謝指標的變化組合在一起意味著什麼。穀氨醯胺消耗上升意味著細胞在加速攝取一種關鍵的氮源,絲氨酸合成下降意味著一種重要的胺基酸代謝通路被抑制了,乳酸分泌增加意味著糖酵解通路上調。這三者合在一起指向同一個方向。

  「Warburg效應。」楊平說。

  「對!」韋伯的聲音很平,「細胞在向有氧糖酵解轉變。即使在氧氣充足的情況下,它們也開始依賴糖酵解而不是氧化磷酸化來產生能量。這是癌細胞代謝重編程的典型特徵。實驗組細胞正在向一個更『貪婪』的代謝狀態偏移。」

  楊平的目光在那十七個顯著變化的代謝物之間來回遊移,像是在拼湊一塊不完整的拼圖。穀氨醯胺消耗上升,絲氨酸合成下降,乳酸分泌增加,這些變化單獨看都很小,但組合在一起,它們構成了一幅清晰的畫面:細胞正在偏離正常的能量代謝軌道。


  「TCA循環的中間產物呢?」他問。

  「沒有顯著變化。這意味著線粒體本身還在運轉,但細胞對它的依賴程度在下降。它們正在把自己改造成一個更『靈活』的系統,可以從更多來源獲取能量,對氧氣的需求更低。換句話說,它們變得更難被殺死。」

  楊平沉默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韋伯。

  「我們之前做5%和10%的時候,代謝組沒有任何變化。到了12.5%,開始有了。形態學的變化出現在12.5%,表觀遺傳的變化出現在15%。這意味著臨界點就在10%到12.5%之間。而且不同的系統,代謝、表觀、形態,對這個臨界點的響應是分層的。代謝最早,形態次之,表觀最晚出現但幅度最大。」

  「梯度加密之後,我們需要把10%到12.5%之間的區間再細分。」韋伯說,「也許11%,11.5%,12%。把臨界點定位到小數點後一位。」

  「做!」楊平說,「但我現在在想另一個問題。」

  韋伯問道:「如果我們找到了那個精密的臨界點,比如11.7%,然後我們把整個圖譜公布出去。你覺得外面那些人會怎麼用這個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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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平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韋伯的臉,像是從那個問題里讀出了某種超出技術範疇的憂慮。「他們會把11.7%當成一個操作指南。他們會說『只要不超過11.7%就是安全的』,然後所有人都會試圖逼近那個數字,然後有人會想『比11.7%多一點點會不會效果更好』,然後試探性地上調到11.8%,11.9%,12%,然後他們會重複我們今天看到的一切,只不過下一次的起點更高。」

  「那我們今天找到的邊界,最後可能只是明天別人冒險的起點。」韋伯說。

  楊平點點頭。

  「這是在他們能夠取得突破的前提下,但是他們要取得突破沒那麼容易,所以,我們現在要對數據進行絕對保密,不能流失,而且不能再進行實驗,我們可以做邊界探索,但是將最重要的如何解封的實驗停止並封鎖。」

  韋伯把平板電腦收起來,站直了身體。「我明白了。我之前很不理解的您,但是經歷了最近這些事情,我已經跟您一樣,心裡充滿憂慮。」

  門關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咔嗒。

  楊平一個人站在那間辦公室里,面前是那面窗戶。他想起自己當初寫那篇評論的時候,以為自己在做一個「邀請」,邀請公眾參與一場嚴肅的倫理討論。他以為討論是緩慢的、審慎的、以理服人的。但他現在明白了,公共討論從來不緩慢,它爆發,它燃燒,它在一個星期之內把一切推到一個誰都無法預料的位置。而那篇評論現在已經成為一顆被扔進池塘的石子,漣漪正在以他無法控制的速度擴散,波及他從未設想過會觸及的岸。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開始偏西。

  喜歡外科教父外科教父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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