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2章 新希望?還是災難?
第1482章 新希望?還是災難?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評論發出之後,楊平收到了一封來自《自然》編輯部的郵件。
編輯說文章「引發了遠超預期的關注」,並附上了一份媒體監測報告。報告顯示,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全球共有超過四百家媒體轉載或引用了這篇文章的論點,覆蓋了從學術期刊到大眾新聞、從播客到短視頻的幾乎所有渠道。編輯在郵件末尾寫道:「楊教授,您可能要做好心理準備,這篇文章已經走出了學術圈。」
上午十點,唐順推開楊平辦公室的門,手裡拿著一部手機,屏幕上是一篇剛剛刷新出來的報導。「你看這個。」楊平接過手機,看到標題是「中國科學家發現「生命封印「?長壽密鑰引發的全球爭論」。正文把「封印」這個比喻直接轉化成了一個實體性的概念,在翻譯中變成了「biologicallock」,並用了一個誇張的副標題:「我們離永生可能只差一把鑰匙」。
「這不是我寫的。」楊平說,「評論里從來沒有出現過「鑰匙「這個提法。」
「我知道。」唐順的聲音有些疲憊,「但媒體不需要你提過,他們需要的是一個能讓人點進去的標題。「封印「和「鑰匙「是天然的故事結構,正反對立,戲劇張力強,我們控制不了這個。」
楊平把手機還給唐順,坐回椅子上。他打開電腦,搜索了一下「biological
lock」和「YangPing」這兩個關鍵詞,返回的結果數量讓他愣了一下,超過兩萬條。他隨手點開幾個,發現內容五花八門。有的還算公充,引用了原文的核心論點:有的則完全偏離,把「封印」描述成一種被隱藏的、可被暴力破解的生物學機制;還有幾個網站直接把他的照片放在首頁,旁邊配著「永生的守門人」或「人類壽命的剎車片」之類的標題。
他關掉瀏覽器,深吸了一口氣。「下午三點的會照常開,在這之前,我不會再碰任何媒體報導。」
下午三點,那間小會議室里。唐順在投影幕布上打開了實驗方案文檔,標題是「受體X激活梯度實驗:多維度安全邊界評估」。
「我先過一遍框架。」唐順用雷射筆點了一下屏幕上的目錄頁,「實驗分四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基線建立,我們選取三種不同的組織類型,上皮、間質和神經來源的細胞系,在完全不激活受體X的條件下培養30天,記錄增殖速率、凋亡率、分泌組譜和基因組穩定性指標。這一步是為了建立「正常波動範圍「的參照系。」
韋伯點了點頭,但沒有說話。他手裡握著一支筆,在筆記本上畫著某種結構圖。
「第二階段是低強度激活,」唐順繼續說,「我們設定五個激活水平,從受體X最大激活能力的5%開始,依次遞增到10%、15%、20%、25%。每個水平持續7天,每天採樣一次,檢測同樣的指標。一旦在任何指標上檢測到超出基線波動範圍三個標準差的變化,我們就標記該水平為「預警閾值「。」
「如果三個標準差都沒有觸發呢?」楊平問。
「那我們就提高上限,繼續往上探,直到找到邊界為止,其實,我們不可能這麼快找到邊界。但我在想,也許真正重要的不是找到邊界,而是理解系統在到達邊界之前是如何自我調節的。韋伯之前提過一個觀點,封印可能是一個主動的調控器,它在管理修復,而不是在阻礙修復。這個假設如果成立,我們的實驗目標就要重新定義了。」
韋伯終於開口了:「我在想另一個問題。現在全世界都在討論「封印「和「鑰匙「,媒體把這個當成一個二元對立的故事來講。但我們自己知道,這是一個連續譜的問題。從完全封閉到完全開放之間,有無數的中間狀態。問題是,公眾能理解這種複雜性嗎?」
「楊平說,他們不需要理解複雜性,他們需要的是一個立場。然後他們會根據這個立場來組織自己的行動。我剛才查了一下新聞,已經有人在社交媒體上建立了「打開封印的話題群組,成員數超過十萬。」
唐順和韋伯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然後唐順說:「那就更需要我們的實驗了。只有數據能對抗情緒。我們做出結果,用結果說話。」
「可是————可是有些時候,理性會被摧毀,剩下的只有情緒。」陸小路開口。
楊平點了點頭:「繼續推進。」
第四天,唐順拿著一部平板電腦走進楊平的辦公室,臉色比平時難看。「你看看這個「」
。
屏幕上是一個直播視頻的截圖,畫面里是一個中年男人站在一個像是會議中心的講台上,背後掛著一面巨大的橫幅,上面用英文寫著「LIFESPANFREEDOMMOVEMENT」(壽命自由運動)。台下坐著幾百個人,有人在舉標語牌,上面寫著「OPENTHELOCK」和「MY
LIFE,MYCHOICE」。
「這是什麼?」
「昨天在美國成立的民間組織。」唐順劃了一下屏幕,切換到另一個頁面,「創始人是矽谷的一個前風險投資人。他在視頻里說,封印是一個被自然強加給人類的不公正限制,楊平教授的發現證明了封印可以被理解,那麼下一步就是打破它。他的口號是解封是基本人權「。這個視頻上線不到二十四個小時,播放量已經超過千萬。」
楊平盯著屏幕上那個男人的臉。對方穿著黑色高領衫,眼神堅定,手勢有力,標準的布道者姿態。「他引用了我的文章嗎?」
「引用了。」唐順劃到視頻的某一段,按下了播放鍵。視頻里那個男人的聲音通過平板電腦的揚聲器傳出來:「楊教授告訴我們封印的存在,這個貢獻我們承認。但他提出的「中間道路「是什麼?是保守,是畏縮,是精英階層對普通人生命權的傲慢規訓。我們不接受中間道路。我們要的是全部打開。封印本身就是不道德的,因為它限制了每一個人的基本權利—活得更長的權利。我們不是反對楊平,我們是反對他的妥協。」
楊平按下了暫停鍵,把平板電腦放在桌上。「還有別的嗎?」
唐順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歐洲那邊也有類似的動靜。法國一個生物倫理智庫發表了一份公開聲明,說楊平教授的評論是科學精英主義的典型案例「,認為科學家的角色是提供工具,而不是決定工具如何使用。決定權應該交給民主程序。這份聲明被十多個歐洲媒體轉載了。與此同時,英國有一個叫無限生命基金會「的組織昨天剛宣布成立,啟動資金來自三個科技富豪,他們的第一個項目就是「對楊平教授的統一理論進行反向工程,獨立開發受體X的完整調控方案「。」
楊平靠向椅背,抬頭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裂縫在燈光下安靜地延伸著,從牆角到燈座,像一個沉默的標記。「他們這是在把我樹成一個靶子。支持我的人和支持打破封印的人,都在往我身上投射他們自己的立場。我變成了一個符號。」
「你早就是符號了。」唐順說,「從《封印》那篇論文發表的那一天起,你就是了。
區別只在於,評論出來之後,受眾從學術圈擴展到了公共領域。符號的力量在放大,但符號的精確性在衰減。現在你在公眾眼中的形象,已經不是你在論文裡寫的那個樣子了。」
「韋伯知道這些嗎?」
「他比我更早知道,昨天他實驗室的一個中國留學生把歐洲那份公開聲明翻譯給他看了。他看完之後說了一句話—「楊教授現在承受的壓力比實驗本身大得多「。」
楊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平板電腦,又看了幾秒那段直播視頻的截圖。那個男人的眼睛直視著鏡頭,飽滿的、不容置疑的目光。
「我不能停下來,實驗繼續推進。今天第二階段的激活實驗啟動了嗎?」
「啟動了,5%和10%兩組已經進培養箱了。」
「好,保持更新。每二十四小時給我一份數據摘要。」
唐順走後,楊平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他想起那個矽谷投資人在視頻里說的「封印本身就是不道德的」,忽然覺得這句話里有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天真。如果你相信人的生命價值是無限的,那麼任何限制生命長度的事物都是不道德的。這個邏輯是自洽的,它的問題只在於那個前提,生命價值真的是無限的嗎?如果生命價值是無限的,那為什麼沒有人願意用無限長的時間去做同一件事?為什麼所有的文化里都有關於永恆的恐懼和關於終結的歌頌?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想法暫時壓下去,他需要工作。
第五天,第一批低強度激活的數據出來了。唐順拿著列印好的表格走進辦公室:「5%
和10%的結果。兩個水平上都沒有檢測到顯著偏移。增殖速率略有上升,但在正常波動範圍內。凋亡率沒有變化。分泌組譜呈現一種輕微的炎症傾向調整,但幅度在基線的兩倍標準差以內。一切正常。」
「繼續!」楊平說,「15%那一組呢?」
「明天出結果。」
那天下午,楊平在走廊里遇到了韋伯。韋伯從質譜分析室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樣本管,看到楊平,他停下了腳步。「你看到那個「無限生命基金會「的聲明了嗎?」
「看到了。」
「他們說要反向工程你的理論。」韋伯的聲音很平,但楊平注意到他握著樣本管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這意味著有人會嘗試重複我們的實驗。在沒有得到我們的原始數據的情況下。他們可能會用錯誤的方法、不充分的對照、或者不完整的模型去嘗試激活受體X。如果他們成功了,如果他們在不考慮安全邊界的情況下成功打開了高強度的修復通路,那後果是不可預測的。當然,這種可能性很低,但是我們還是擔心。」
楊平靠在走廊的牆上,看著對面的滅火器箱。「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正確的數據做出來。儘快做出來。搶在他們之前,把安全邊界的完整圖譜公布出去。這樣即使有人要蠻幹,至少他們知道邊界在哪裡。」
「如果他們不承認邊界呢?」
「那我們能做的就更少了,科學只能提供事實。事實怎麼被使用,不是科學能控制的。不過這只是我們的極限思維,真正的,要觸摸這個邊界,要打開這把鑰匙,沒這麼快,我擔心的是十年後,五十年後,一百年後呢————」
韋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收到一封郵件,來自一個我不認識的人。他說他在組織一個「國際封印研究聯盟「,邀請我加入。我查了一下發起人名單,裡面至少有四個人是已知的極端壽命延長主義者,他們過去發表過關於超越自然壽命限制「的宣言。我沒有回覆那封郵件。」
楊平說:「做得對,不要跟他們產生任何聯繫,我們保持獨立。」
韋伯點了點頭,拿著樣本管繼續往實驗室方向走去。楊平看著他的背影,在心裡計算著什麼。
第六天,事情開始變得更加失控。唐順在早上推開楊平辦公室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出來的新聞稿。「你看這個。」楊平接過來,看到標題是「加州生物科技公司宣布啟動「解封計劃「,豪擲十億美元攻關受體X調控技術」。正文中明確提到了「基於楊平教授的統一理論框架」,並宣稱「將在十八個月內完成從實驗室到臨床的轉化」。
「他們根本沒有我們的任何數據。」楊平說,「他們怎麼可能在十八個月內完成轉化?」
「他們不需要真正的數據。」唐順的聲音有一種很少見的疲憊,「他們需要的是新聞發布會的效果。這個消息出來之後,這家公司的股價在盤前交易中漲了百分之十七。投資人相信「解封「這個故事。他們投的是故事,不是數據。」
楊平把新聞稿放在桌上,手指按在紙面上,能感覺到紙張微微的溫度。「你告訴實驗室的所有人,任何人都不許對外透露我們的實驗進展。不透露進度,不透露方法,不透露任何細節。如果有人問起來,就說「我們還在評估基礎參數「。」
唐順說點點頭,「我已經通知了。今天早上我把實驗室所有人叫到一起開了個會。我說得很清楚:我們的數據發布窗口是實驗完成後,不是之前。有人問為什麼,我說「因為數據不完整之前說出去的都是錯的「。沒有人反對。」
「韋伯呢?」
「韋伯今天沒來,他發了一條消息給我,說他昨晚失眠,想上午休息一下,下午過來「」
。
楊平點了一下頭。
他知道,事情已經失控了,即使他們的真的摸到了邊界,人們也不會滿足於邊界。
究竟停下來,當做一切從未發生過,還是繼續謹慎地探索下去,現在很難做決定,因為他無法看到這項研究究竟是人類的新希望?還是災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