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4章 我們需要靜一靜
又過了很多天,上午九點,唐順把當天更新的全球輿情簡報發到了他的郵箱。楊平打開文件,看到標題是「第二周輿論態勢匯總」,正文分四個板塊:學術圈反應、產業動態、民間運動、媒體敘事。
學術圈的部分讓他感到一種沉重的疲憊。
歐洲分子生物學組織(EMBO)發布了一份正式聲明,語氣審慎但措辭清晰:「楊平教授關於受體X安全窗口的初步證據值得認真對待,但當前的數據尚不足以支持任何關於人體應用的結論。我們呼籲各方在數據完善之前保持克制。」這份聲明被楊平解讀為一種含蓄的站隊。EMBO沒有批評他,但也沒有支持他,它只是重申了科學共同體的基本準則,而這種重申本身,在當前的環境中,已經是一種溫和的反對了。
更讓他不安的是來自同行的反應。他掃過那份簡報上引用的幾封公開信,其中一個是由三十七位生物學家聯名簽署的,標題是「關於受體X研究開放性的倡議」。信中寫道:「科學發現屬於全人類,任何單一實驗室都不應壟斷對受體X調控方案的探索。我們呼籲楊平教授團隊公開原始數據,以便全球科學界共同評估安全邊界。」楊平讀完之後,又讀了一遍。他知道這封信背後的潛台詞:有人在懷疑他隱瞞數據。不是因為他不誠實,而是因為他的沉默太久了。在公眾眼裡,沉默就是保守。在同行眼裡,沉默就是壁壘。
產業動態的部分比他預想的更糟糕。那家加州生物科技公司宣布他們已經完成了體外階段的全部驗證,正式進入靈長類動物模型。新聞稿中附了一張照片:三隻獼猴關在籠子裡,籠子上貼著標籤,標籤上寫著「受體X激活組」。照片下方的說明文字寫著「首批非人靈長類受試者已接受干預,將在未來六個月內觀測壽命相關指標」。楊平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三隻獼猴的眼神清澈而安靜,它們不知道自己在被用來證明什麼。
民間運動的部分,簡報用了一個副標題——「全球擴散與本土化」。他看到了一個他不認識的單詞「Sphragis」,標註的釋義是「古希臘語,意為'封印',現被多個國家的地下社群用作自稱」。根據簡報的數據,至少有十二個國家出現了以「Sphragis」命名的線下團體,它們的共同特徵是:每周聚會一次,集體冥想「感知體內的封印」,並在每次聚會結束時互相注射一種「能量激活劑」。簡報在「能量激活劑」後面加了一個注釋:「初步分析顯示,該物質成分不明,疑似某種未經驗證的小分子混合物。」
楊平合上了簡報,打開了一個新的空白文檔。光標在屏幕左上角一閃一閃的。他已經構思了好幾天那份聲明的框架,但每一次當他真正把手放在鍵盤上的時候,他都會停下來。因為他在猶豫。不是猶豫要不要發聲。他已經決定了要發聲。他猶豫的是:當一個人手裡握著一把能打開一扇門的鑰匙,但他不確定門後面是什麼的時候,他應該先打開門看一看,還是先把鑰匙藏起來?
這個比喻在他的腦子裡盤旋了很久。鑰匙是他對受體X的理解,門是激活受體X的完整方案。他可以打開那扇門,從純技術的角度來說,他知道自己有能力在一年之內建立起一個完整的受體X調控體系。他可以做到。但他不知道門後面是什麼。可能是更長的健康壽命,可能是對衰老機制的根本性干預,也可能是一種完全不可控的、以細胞癌變為代價的、虛假的「延長」。他傾向於認為後者發生的概率更大。
因為他的數據正在指向那個方向,但他不能百分之百確定,因為他的實驗還沒有做完。而且人體被封印的修復機制肯定不是一個受體X可以調控的,受體X只不過是其中的一個微小的一環或者局部。
但是不管多麼微小,多麼局部,這都意味著開始了。
如果他是一個純粹的科學家,他會說「等我做完實驗再判斷」。但他已經不是一個純粹的科學家了。他變成了一個站在門前面的人,而身後有成千上萬的人在催促他開門。他們用口號催促他,用投資催促他,用社交媒體上的標籤催促他。他們不關心門後面是什麼,他們只關心那扇門能不能被打開。
他關掉了那個空白的文檔。
精細梯度實驗的第一批結果出來了,11.25%組。
楊平和唐順、韋伯三個人站在顯微鏡前,看著屏幕上那些細胞。11.25%的激活強度下,細胞形態正常,沒有多層堆疊,沒有變圓,沒有漂浮。代謝組數據同步顯示,三百二十種代謝物中沒有任何一種出現顯著性偏移。表觀遺傳數據也顯示,全基因組甲基化水平穩定,那個在15%組中出現明顯去甲基化的三個基因簇,在11.25%組中沒有任何變化。
「安全的。」唐順說。
楊平點了點頭。他知道自己應該感到欣慰,找到了一個安全點。但他感到的只是等待的壓力。11.25%是安全的。那11.5%呢?11.75%呢?還有三個點要跑。最快也要十天才能出齊所有數據,十天。
小主,這個章節後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更精彩!
「繼續跑。」楊平說。
那天下午,他的手機開始頻繁地震動。他原本以為是唐順或者韋伯發來的消息,但拿起手機一看,推送的標題讓他手裡的杯子停在了半空中——「歐盟委員會宣布成立受體X研究特別工作組,擬投入兩億歐元推動安全調控方案開發」。
他放下杯子,點開了那條新聞。正文寫道,歐盟委員會在今天的新聞發布會上宣布,鑑於受體X在壽命調控領域的「革命性潛力」,將組建一個由十五位頂尖生物學家組成的特別工作組,目標是在三年內開發出「可供臨床使用的受體X調控方案」。新聞稿中特別提到,「特別工作組將與中國楊平教授團隊保持溝通,但不會依賴單一實驗室的數據來源,將獨立開展驗證性研究。」
楊平讀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感到一種清晰的、無法迴避的信號:歐盟不再等他了。他們覺得他太慢。他們覺得他的數據出不來的原因不是實驗周期,而是他不願意分享。他們決定自己走一條路。他們禮貌地繞過了他。
他沒有評論。他把手機放回桌面,屏幕朝下。
次日,唐順早上走進楊平辦公室的時候,手裡沒有拿手機,也沒有拿文件夾。他空著手走進來,關上門,在楊平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你看了『Sphragis』的新視頻嗎?」
「沒有。」
「你應該看一下。」
楊平打開電腦,在唐順的指引下找到了那個視頻。視頻是在一個類似倉庫的空間裡拍攝的,光線昏暗,幾百個人坐在摺疊椅上,正前方是一個簡易的舞台。舞台上的主持人,一個穿著黑色T恤的年輕男人——對著話筒說了一句話,台下爆發出一陣歡呼。主持人說:「今晚我們做一個實驗。我們邀請了一位志願者,他願意在鏡頭前接受『激活劑』注射。我們要證明一件事:封印是可以被動搖的。」
鏡頭轉到了一個坐在舞台側面的男人身上。他看起來四十多歲,體型偏瘦,穿著一件灰色毛衣。他站起來,走到舞台中央,捲起左臂的袖子,露出上臂的皮膚。主持人從一個保溫箱裡取出了一支注射器,裡面裝著大約五毫升的無色液體。注射器的針頭在燈光下閃了一下,然後刺進了那個男人的上臂。男人皺了皺眉,但沒有出聲。注射持續了大約十秒。
之後是等待。鏡頭對準了那個男人的臉。他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呼吸平緩。台下的人屏住呼吸。大約三十秒後,那個男人的眼皮開始快速地顫動,緊接著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推了一把。他往前踉蹌了半步,然後站住了。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表情,楊平在屏幕上看到那個表情的時候,感到自己的胃在收緊,那是一種狂喜的表情。像是看到了某種別人看不到的光。那個男人張開雙臂,對著台下的人說了一句模糊的話,聲音在倉庫里迴蕩。台下的人從座位上站起來,歡呼聲淹沒了話筒。
視頻到此結束,五十七秒。
楊平關掉了視頻。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黑色的屏幕。「那個注射器里的東西是什麼?」
「不知道。」唐順說,「視頻簡介里只說是『能量激活劑』。沒有成分說明,沒有劑量說明,沒有任何安全信息。但這段視頻已經有一千兩百萬次播放了。現在社交媒體上的熱門標籤是『解鎖瞬間』。有人把它叫作『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封印解除』。」
楊平緩緩地說:「他注射的東西可能什麼都沒有,安慰劑效應,人在高度暗示的環境下,可以產生任何他們預期產生的感覺。」
「我知道,但一千兩百萬觀眾不知道。他們看到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鏡頭前『發生』了某種變化。那個變化是可見的,是戲劇性的。不管它是不是真的,它已經被記錄和傳播了。」
楊平轉過身。「你們在實驗室的工作,有沒有人問起?」
「有人問。最近三天,有三個不同的人通過不同渠道聯繫我,說想『了解一下我們的激活方案細節』。我沒有回覆。」
「韋伯呢?」
「他今天早上跟我說,他收到了一封來自『Sphragis』總部的郵件,邀請他去巴西做一個『科學顧問』。郵件里說,如果他去,他們可以給他一筆『巨額諮詢費』。韋伯把那封郵件刪了。」
楊平點了點頭。但他的腦子裡在轉著另一件事。那個視頻里注射「激活劑」的場景,那個男人臉上狂喜的表情,台下歡呼的人群,一千兩百萬次播放,每一個數字都在告訴他一件事:這場運動已經不再需要他的參與。它已經脫離了任何科學框架,正在以某種方式自我裂變。而他在這個事件中的角色,已經從「發現者」變成了一件可有可無的背景。人們引用他的名字,但他們不再需要他的判斷。他們只需要他的符號。
兩個星期後,楊平決定做出那個決定。
早上七點五十分,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路上已經想清楚了。他把那扇門關上,在椅子上坐下來,打開電腦。他打開了一個新的空白文檔,光標的閃爍在清晨的光線下格外清晰。他的手放在鍵盤上,停留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他開始打字。
「關於受體X研究的最新進展與路徑調整說明——致實驗室全體成員」
他寫了一個小時。在他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出了一層薄汗。他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把幾處措辭改得更謹慎了一些,然後保存了文檔。他沒有立刻發送。他把它留在了桌面上,等唐順和韋伯來了之後給他們看。
九點整,唐順、曼因斯坦和韋伯到了。楊平讓他們坐下,把屏幕轉向他們。唐順讀那份說明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讀完了一遍,又從頭看了第二遍。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楊平。
「你要關停實驗。」
「暫停,不是永久關停。在找到更完善的安全評估框架之前,暫停受體X的激活實驗。基線研究繼續,結構生物學研究繼續,所有不涉及激活的觀測性研究繼續。只有激活實驗停下來。」
「但你在這份說明里寫的是『原有數據可能存在未識別的系統誤差』。」
楊平鄭重地點頭,「對!我不能說真話。如果我說真話,說因為我害怕後果所以決定暫停,外面那些人會把我撕碎,會依舊瘋狂的推進。他們會說楊平在替全人類做決定。但如果我說是技術問題,說數據可能存在假象,說需要重新評估基礎假設,那是一個科學內部的理由。別人可以質疑我的判斷,但他們不能說我獨斷。」
「或許,只有這樣可以緩一緩。」
大家沉默下來。
曼因斯坦無奈地說:「您是在保護這個領域,如果您被公眾輿論摧毀了,以後就沒有人能做出理性的判斷了。您必須活下來。因為只有您知道那些數據——12.5%的代謝偏移,15%的表觀遺傳改變,11.25%的安全點和11.5%的不確定區間背後的機制。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們的實驗室掌握著這些數字。如果您在這場風暴里倒下了,這些數字就會消失。然後一切都會變得更混亂。」
曼因斯坦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發現自己剛才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很多。他停了一下,調整了呼吸。他感覺到自己胸口壓著一塊石頭。
韋伯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問「怎麼跟外面交代」。他只說了一個字:「好!」
「我們所有人需要靜一靜,稍有不慎,我們可能墜入深淵!」
楊平說。
喜歡外科教父外科教父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