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居屋
第975章 居屋
灰暗不是屏障,是介質。
世界表皮已在來時之處,質感一步步從身體上剝離,那些屬於塵世的、混雜著煙火氣、情緒、記憶和物理定律的稠密觸感,像一件厚重的外套被留在門外。
移涌,荒原區。
各色的耀質在空中游弋,腳下的沙礫向後鋪展到視野盡頭,延伸到懸崖與瀑布所在之處,鉛灰色天空的交界處是一條絕對平直、毫無起伏的線,沒有風,腦海里有種持續的、極低頻的嗡鳴,像是空間本身在緩慢振動。
這是一條來時的路,如今范寧重新走過,重新體會著那種渙散而模糊的感覺——冷卻的灰燼,舊夢的殘渣,濃霧的低語,在樹皮帶傷的林地間穿行,擦過肩頭的低垂枝椏,並不存在的刺痛,偶然經過的「月光」,短暫停留於發間的冰冷銀質觸感。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移涌,環山區。
兩人繼續並肩前行,沙地漸漸有了坡度,質感變得堅實,同心圓的紋理浮現,步伐像踏在某種巨大生物的脊骨化石上,風帶來了更多聲音的碎片。
移涌,盆地區。
空氣越來越「稠」,大地凹陷的邊緣像一張巨口,濃稠的乳白色光霧在其中緩慢旋轉,光霧深處,隱約可見奇石兀立,范寧踏入光霧,感受著其中粘滯與溫暖,如同沉入一池回憶的羊水。
世界各地,三十九座特定院線的大廳,以及,之前上演了《大地之歌》的院線總部。
聽眾均已散場,安全通道大門緊閉,但每座院線中間前兩排的聽眾席上,重新坐上了二三十個人——選中的有知者、藝術家,或靈性符合要求、值得信賴的學者們——院線總部則更多一些,舊日交響樂團所有樂手。
如此,加和之數過千,他們代表了全世界的見證者,遵循著「27→9→3→1」的院線映射關係,共同隱喻起「道途」的匯聚指向之處。
他們均目不轉睛地盯著「空蕩蕩」的舞台。
眼前卻不是現實世界的景象。
一片模糊晃動的、如同水下視界般的畫面,兩個並肩的人影輪廓,走在一條發光的、不斷向上的階梯上,階梯兩側是流動的色塊和幾何形,無法辨認具體是什麼,畫面沒有聲音,只有一種低沉持續的、類似管風琴音管發聲的嗡鳴,直接震盪在顱骨內側。
他們看不清那兩人的臉,但知道那是誰。
有人下意識地伸手,想去觸摸眼前晃動的光影,手指穿過的只有空氣。
輝塔之內。
范寧一步步在天空深處這座巨大的、反向漏斗狀的漩渦內行走。
光暈重重糾纏蕩漾,如日環食般的金色光環與深不可測的黑影彼此嵌套、旋轉、流淌,更高處的枝椏激情難抑,如火焰般熊熊燃燒,再往上,那些真知的光芒足以撐裂顱骨。
但他不需要攀升,道路在他腳下自行「流淌」,承載著他向上。
那些舊傷口不過只是沿途的景觀。
燈影之門,一片溫暖穩定、令人昏昏欲睡的黃光區域,如童年安全的夜晚,皮膚上留下燭淚般的微溫。
啟明之門,無數旋轉的幾何光斑,構成一座門戶,思維經過時,如同理性晨光照耀下的玻璃。
旋火之門,純粹的熱與運動的領域,靈性被灼燒得噼啪作響,拗轉為看不見的火焰旋渦。
招月之門,帶著吸引力和悲劇性的傷口,在最深邃最難解的滅絕的裂縫之後,是潮汐般令人安寧的引力。
極夜之門,所有沉睡的暴力在黑暗中醞釀,穿行者既有可能升得更高,也有可能從某個豁口直接墜入虛界。
拂曉之門,無可遮擋的白晝,璀璨奪目的光華,一切似乎都可以重新定義,醒來前的最後一瞬,以神智入侵世界意志的關口。
范寧走過它們,步履平穩,如同翻閱一本早已熟讀的巨著,每一步,都在將自己作為凡俗生物的重量——連同那些沉鬱往昔的碎片——留在更下方的漩渦里。
院線中的人們看到了兩位被多重光環籠罩的、逆流而上的剪影,穿行在失真而瑰麗的、由人們各自潛意識拼貼出的意象洪流中有人看到他們在熔化的星空間行走,有人感覺他正沉入冰冷的海淵,有人聽到了斷續的、莊嚴到令人落淚的和弦.
行走世間,然後直達蒼穹。
終於,前方,是光滑如鏡、渾然一體的邊界。
F先生再次伸手,作出「請」的手勢。
這兩人都曾以先驅之路取得了「穹頂之門」的傷口通行權,甚至F先生的時間恐怕更早,比波格萊里奇還要早。
此時范寧率先伸手,觸碰到那了原本無可打開的表面。
沒有阻力,剝離感輕如嘆息。
院線總部聽眾席上,眾人眼前的模糊畫面,在這一刻徹底變了。
不再是階梯,不再有色塊,畫面變成了一片純白,亮而刺眼。
兩個不大的人影輪廓,先是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立體化」的白上。
然後,兩個人影周圍的「白」,又開始浮現出花紋,極其精美、繁複、對稱的裝飾花紋——蔓藤、玫瑰、寶石、幾何圖形、天使與聖徒的小幅畫像,它們從純白中「生長」出來,顏色總體較淺,近乎背景,線條清晰,色調美麗,質感卻.像貼在平面上的牆紙,沒有厚度,沒有陰影,沒有更多光影變化。
這些景象過於超越,又有些陌生、抽象、不安,即便是接觸過「普累若麻」之人恐怕都會陷入困惑。
希蘭、瓊和羅伊卻忽然猛地按住胸口,不同程度地彎下腰,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
不是因為疼痛,是一種「連接被拉緊」的感覺。
像有一根無形的線從分別從她們胸腔深處穿出去,一直向上延伸,然後那線被繃直了,拽著三人的靈性或神性核心向前傾斜。
瓊和羅伊相視一眼,交響大廳的光線將她們顫抖的影子投在了聽眾席間隙。
「你」希蘭眼神有些渙散,對著空氣喃喃,「你到那兒了嗎.」
「是不是感覺有點像下方曾經的輝光花園?」F先生在行步間微笑。
「這點倒不難猜到。」范寧淡淡回應。
輝光花園,輝塔的中部,下三重靈性之門與上三重神性之門的分隔地帶,靈知與真知的混合區域,「普累若麻」往下可以沉降到的最低地帶,景象相對安詳,危險相對不大——如果不是去嘗試進一步攀升,嘗試攝食見證之主們沉降下的真知殘餘的話。
曾經的輝光花園的景象,應該是居屋被光線照射後,在輝塔中部所留下的一道投影。
所以有點像,存在某些方面的神似,很正常。
因為這裡就是居屋。
范寧回頭望去,那道不似邊界的光滑包合平面已在身後,流溢著一些矛盾的淡而深邃的紫彩,門的來時那邊,是凡俗生物所能抵達的頂點,而門的這邊,自己的站立之處,是.如此難以言喻的所在。
聲音在這裡被徹底抽離,只剩下一種龐大的、包裹一切的寂靜,光線無處不在,均勻、柔和、無影,照亮每一寸光滑如瓷的純白地面和空氣本身。
他們開始行走,范寧打量四周,各種景象隨著他的觀察開始「生長」。
一片山谷,一座花園。
完美得不真實的翠綠草坪,邊緣銳利得像用尺子和刀裁剪而出,每一株灌木的葉子都形狀相同,色澤均勻,沒有蟲蛀,沒有枯黃,排列成絕對對稱的幾何圖案,鮮花開放,玫瑰、百合、鳶尾.花瓣的層數、弧度、顏色的漸變遵循著優美的比例,美麗得驚心動魄,美麗得毛骨悚然。
范寧走過,他的腳步幾乎沒有聲音,但仿佛有無形的壓力,有些花朵隨著他的踏步悄然化為極細的、彩色的光塵齏粉,無聲消散,而空缺處瞬間又「長」出另一株一模一樣的來。
這片花園,這座由層層迭迭的「美麗神秘貼紙」塑成的山谷,輝煌如珍藏品,神聖如展覽館,空氣中瀰漫著非花非木的抽象的「芬芳」。
范寧沿著一些小徑繞了繞。
眼前的這一條,兩旁立著修剪整齊的灌木籬笆,籬笆里開著永遠不會凋謝的玫瑰,小徑地面鋪著規則的白色石子,石子大小完全一致,排列成完美的幾何圖案。
范寧伸手去觸碰一片玫瑰花瓣。
指尖傳來的觸感,像某種堅韌的有彈性的塑料,他輕輕捏了一下,花瓣沒有破損,只是微微凹陷,鬆開後立刻恢復原狀,當然,如果用力,它還是會化為玻璃般的齏粉。
范寧收回手,繼續往前走。
小徑蜿蜒,通向一個小植物園,植物園裡有噴泉,水柱從天使雕像手中捧著的瓶子裡流出,落入下方的水池,水看上去是凝固的,不會流動,不會濺起水花,但伸手攪動,它也會嘩啦啦流動。
這植物園中央有一張白色石桌,兩把白色石椅。
桌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書,范寧走過去,看向書頁。
頁面上是工整的手寫體文字,用的是某種古老優雅的字體,字體較小,信息較密,內容是關於音樂理論的論述,觀點精闢,邏輯嚴密,范寧翻到下一頁,內容完全一樣,再翻一頁,還是一樣。
他合上書,又想看看別的東西。
「你在找什麼?」F先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蠕蟲。」范寧淡淡說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