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直至嚴冬降臨
第974章 直至嚴冬降臨
走廊里的空氣本來像是凝固的。
但隨著瓦爾特很沉重很認真地將其接過,眾人的眼神也一時低頭聚焦。
二三十道不同的目光,幾乎是「釘」在了樂譜上。
「老師」安率先打破沉默,聲音起頭時有點不穩,完全不像剛才唱歌,「這是第九編號的交響曲,那之前的那些到底」
「第六、第七和第八真實存在,只是曾經演奏的過程,並非獨屬這一史,它們存在『共時性』。」
范寧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走廊里每個字都清晰。
「共時性?」當下,安還是覺得過於深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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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所以暫為穩定起見,總譜手稿被我分別放到了第四重至第六重門扉內的地點,不限於相位,主要取決於別的因素。」
「後面的人如果有需要,可以自行入夢帶回醒時世界,這對於你們其中的一些人來說,後續不會太難。」
安似懂非懂地點頭。
「老師,那這部《第九交響曲》,我們是不是也要儘快籌備」瓦爾特回到手中的話題。
「不用公演。」范寧卻說,「只需排練,明天正午,組織一次排練,僅限登過高塔的舊日交響樂團成員,場地可以就在這裡選一個,秘密進行。」
「只需排練,不用演出?」瓦爾特錯愕,「那排練是為了排練一次,然後呢」
「那樣就行了,記住,是明天正午再開始。至於繼續『觀測』的安排,按照之前交代的就行。」
「好的,明白了,老師。」
瓦爾特點頭後,范寧退後一步。
這一步像是某種信號,走廊里所有人都繃緊了身體。
范寧的目光最後一次掃過這些面孔。
他也點了點頭。
然後轉身,朝走廊另一端的出口走去。
演職人員通道出口,院線建築的一道側門。
他身後的人群動了起來,不是緊跟,是某種遲疑的、被牽引的移動。
二十多個人,像被無形磁石吸引的鐵屑,稀稀落落地隨著范寧的背影移動,腳步聲在空蕩的通道里迭成一片窸窣的迴響,卻又在即將靠近時自覺地放緩散開,若即若離,沒有人真正追到他身邊,所有人只是維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像送別一艘已經解纜的船。
通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玻璃門,門外的世界被模糊成一片晃動的灰白。
羅伊的臉頰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兩道清痕。
「噯,范寧,還有大家,我想著在聖珀爾托跨年後至少還再玩上半個月再回提歐萊恩~」
那是那日在華而斯坦別墅餐敘間,她的隨口一提。
而今天是1月15日。
他特意選的日期,具體地點和行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確陪大家度過了一次完美的旅居,一個夢幻般的跨年夜。
直至告別了聖珀爾托的初冬和陽光。
直至嚴冬降臨。
范寧伸手推開玻璃門。
冷風像等待已久的野獸,從門縫裡嘶吼著撲進來,卷著鵝毛大雪和刺骨的冰晶打在臉上,院子外的街上,行人蜷著身子,蕭瑟而行,脖子縮在衣領里。
范寧側身出去,玻璃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室內殘存的暖意和那些人影關在了裡面,石階下面的雪很軟,踩下時鞋子陷入,發出「咯吱」聲。
下方側面有個人影。
F先生等候在漫天風雪裡,沒有打傘,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雪花落在他的西服和禮帽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看到范寧推門走下台階,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很淡的禮貌微笑,伸手拿起了靠在外牆上的手杖。
「觀察的通道還開著吧。」他問。
「你感覺不到嗎?」范寧反問。
F先生環顧雪花飄揚的天空,認真感受了一番,隨即點了點頭,似乎在感嘆:「她們這般戀慕著你,其實揀選帶走一些,也未嘗不可。」
「必須同時帶走的只有你。」范寧嘴角弧度莫名。
「很榮幸,請。」此人伸出手杖指路。
兩人走出院落,並肩走上街道,沒有轉角,徑直向前方行走。
風在低沉地咆哮,卷著雪片抽打建築物立面,刮過郵筒或一些鐵皮板時發出尖銳的哨音,空氣里有雪特有的、乾淨的凜冽味,混雜著馬車經過時馬匹噴出的白汽和皮革鞣料的氣息。
身處東梅克倫區的繁華地段,兩側商店的櫥窗亮著暖黃色的燈,麵包店玻璃內側凝著厚厚的水霧,隱約能看見裡面陳列的、裝飾著糖霜的節日糕點。再往遠處,一家鐘錶店的招牌在風雪中搖晃,金屬鏈條與旗杆碰撞出零星的、被風聲吞掉大半的叮噹聲。
行人們裹著厚重的大衣,圍巾蒙住半張臉,低頭頂著風快步走過,靴子在積了薄雪的石板路上踩出急促的「嚓嚓」聲,轉眼又被風抹平。
兩人經過一家正在營業的小酒館時,門前的台階上旋轉出五顏六色的燈光,裡面坐著幾個男男女女,捧著佳釀,玻璃窗上蒙著霧氣,另一個獨坐的座位上,有個年輕女孩正用指尖在霧氣的玻璃上畫著什麼圖案,看起來像一朵花的輪廓。
范寧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看了一眼這座小酒館,然後繼續向前。
風卷著雪片抽打在臉上,街燈的光在雪幕中變成一團團昏黃的霧球,勉強照亮前方幾米的路。
前方街道的深處,建築物的輪廓逐漸模糊,仿佛融進了雪幕深處。
玻璃門內眾人依舊在眺望,門被重新拉開一條縫,風雪呼嘯穿過窄縫,發出類似嗚咽的聲音,遠處那兩個並肩的背影先是清晰,然後邊緣開始模糊,像墨跡在濕紙上洇開,大衣的深色與西裝的黑色,在灰白的雪幕中變成兩個移動的暗斑,步伐穩定,沒有回頭。
雪越下越密。
一道道短暫生滅的白簾。
遠方的身影在簾幕間時隱時現,街道兩側建築物投下的陰影,逐漸將他們包裹起來。
某個瞬間,一輛馬車從街角拐出,車廂的燈火晃過,那一剎那的光照里,還能看見兩個並排的剪影。
馬車駛過,燈光移開。
再看時,那裡已經空了。
只有風雪繼續呼嘯,卷過空蕩蕩的街道,將最後一點足跡迅速撫平。
「回交響大廳吧,應該散場得差不多了。」瓦爾特深吸口氣,聲音緩慢、平靜。
於是走廊門口也逐漸空了。
只剩剛才希蘭的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所留下的一個慢慢模糊的手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