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告別的三個問題
第973章 告別的三個問題
舞台的側方通道比記憶中更窄。
牆壁是深紅色的絨布,吸走了大部分聲音。
煤氣燈的照明很弱,從交響大廳漏進來的更明亮的光,在通道入口處切出了一道傾斜的橢圓,越往裡越淡,最終被昏暗吞沒。
范寧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聽著身後那不願平息卻因「失去目標」而不得不逐漸平息的掌聲。
「范寧大師。」
「范寧大師,很榮幸。」
這通道里被臨時架了很多小型錄音設備,范寧的面前,則是站著十多位持著長槍短炮的媒體記者。
是的,僅僅十多位,而且在這些記者後面、通道另一側的帘子旁,還隱約站有幾道院線安保人員的身影。
經慎重集體商議,院線還是為公眾留下了如此一個採訪與交流的機會,只是規模被嚴格控制到近乎苛刻——三家被授權提問的媒體,三個問題,每人允許額外配備一位助手進場,另外還有不到十家媒體,可以派一個代表人員進場記錄實況,僅此而已。
提問的機會本身就意味著一種榮譽,也是一種危險,三個問題過於珍稀,如果做不到取得民眾所求的最大公約數,或是事後被人質疑存在更好的選擇,再權威的媒體也可能會從神壇上跌到粉碎。
如今這些人分居通道兩側,像某種儀仗隊,他們穿著深色正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呼吸聲在狹窄空間裡被放大,帶著激動又壓抑的節奏,那些手上的物件或地上的裝置,在昏暗裡閃著金屬的冷光。
一位院線高層的身影在帘子後面閃動,不太認得出是誰,他低聲對安保經理說了幾句,經理又探頭進來示意,於是這採訪隊列中,有三人終於微微上前半步。
第一個提問的是個年輕美貌的女士,短髮利落,手裡握著一台小巧的錄音機,機器頂部的紅色指示燈亮著,像一隻微小的眼睛,旁邊持本子和筆的助手則如臨大敵。
「《提歐萊恩文化周報》,范寧先生,我們想問的是為什麼?」女士眼眸中有著顧盼。
這個問題常規且老套,但他們反覆想了很久,反覆問了很多人,他們覺得,他們肯定,無論大家希望知道多少答案,這也應該是其中之一。
「因為在必然王國的彼端,還有自由王國。」范寧回答得很快,回答得很平靜。
年輕女人手指懸在錄音機的暫停鍵上方,猶豫了一瞬,還是按了下去。
指示燈熄滅。
她想追問,但院線沒預留這種機會。
已經是極幸運,足以銘記一生的交談了。
她微微頷首,退後。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鼻樑上架著圓形鏡片。他手裡沒有設備,只有一支鉛筆和一本皮質封面的舊筆記本。
他的聲音平穩,但喉結滑動了一次:「《南國音樂》想採訪范寧大師的問題是——在這個年代,一個十分熱愛藝術,天賦卻談不上異稟的人,最終會得到什麼?」
「類似的問題有人問過我。」范寧說道。
「呃?」老者詫異。
有這種可能吧。
他們提問的選擇同樣慎重。
這一類似表述的問題,的確引起了很多人的困惑,甚至是不同階層的困惑。
因為天賦一種是比出身還要殘酷的東西。
「在一個夜晚,一次漫步,一重不甚豐盈的歷史裡,在一幢市政廳旁有座叫萊比錫的教堂,一個少年問了類似的問題,我那時的答案更完整一些,如果有能觸碰到的人可以去讀一讀,想一想」范寧淡淡笑了笑,「不過這裡,僅針對於『得到什麼』的話——」
「一種與世界相處的方式,非如此不能習得,一種愛人與被愛的能力,非如此不能擁有,一絲理解甚至通向「午」的可能性,非如此沒有可能。」
范寧的聲音在絨布牆壁間顯得深沉。
筆記本的邊緣已經被磨得發毛,露出淺色的纖維,老者筆尖在紙上划過,沙沙聲持續了大約十秒,他停下,抬頭,深深看了范寧一眼,道了聲謝。
第三個提問者是個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大衣,手裡空空,他的問題來得最遲,聲音也最輕:「《雅努斯之聲》想問會有歸來嗎?」
通道徹底安靜下來。
連遠處的掌聲都消失了,只有十多個人的呼吸,在狹窄空間裡交織成一片幾乎聽不見的背景音。
那提問男人的眼睛在昏暗裡顯得異常清晰,瞳孔深處映著通道入口那最後一點光斑。
「或許不會歸來。」范寧說道,「這豈不正是告別的意義。」
中年男記者沒有動,他只是看著范寧,看了很久,久到旁邊有人不安地挪動了腳步,他終於極緩慢地點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轉身,第一個離開了通道。
院線安排的媒體離開方向,是往舞台方向走的,與范寧退場的方向相反。
其餘人陸續跟上,腳步聲在絨布牆壁間被吸收,像踏在厚厚的積雪上,人影一道接一道從入口的光斑中穿過,消失在交響大廳的方向。
范寧繼續往通道裡面一側走,掀開帘子。
演職人員後台區域,四通八達的通道與房間,照明重新變亮。
白灰色的瓷牆光潔平整,掛著曾經的一些演出照的相框。地面從地毯變成了拋光木地板,這幾年用下來有些老舊了,有些地方已經磨損出原色的深色漆面。空氣里有豐盈的草木香氛,也有舊木頭味和淡淡的松香與號油味。
眼下四周很空蕩。
暫時很空蕩。
從轉角的遠處,已能聽到一些嘈雜的腳步聲與隆隆的推車聲,樂手們正從繞行的另一邊過來,回到各自的演職人員房間。
范寧推開一扇厚重的紅木門,這是他之前的「男高音歌唱家休息室」。
房間不是很大,兩室的小套間,一張布制沙發,一台立式鋼琴,一整面連體的全身鏡、化妝檯與帶許多抽屜的柜子,一張辦公桌,一個掛外套的衣帽架。
范寧走到鏡子前,站了約一分鐘。
然後俯身,拉開抽屜中間最寬的那第一格,紅色木面上躺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他拿起,打開封口的線圈,從裡面抽出一本樂譜。
封面是灰色的,紙張厚實,邊緣切割整齊,翻動時發出清脆的、乾燥的摩擦聲。
范寧很快地翻了一遍,又很快合攏。
紙頁發出一聲輕響,像嘆息。
他將樂譜暫時擱在桌上,脫下了演出時的西裝外套,掛上衣帽架,換上之前掛在旁邊的一件深灰色大衣,大衣的料子厚實,領子可以豎起,他照了照鏡子,將領子整理好,然後重新拿起樂譜。
走了幾步,范寧又在門口停頓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休息室,鋼琴、沙發、鏡子、柜子、辦公桌上的水杯、衣帽架上的那件黑色西服,然後他關燈拉門。
先關燈,再拉門。
光線溢了進來,門外不是空蕩蕩的走廊。
二十多個人站在那裡。
最後的這些最親近最熟悉的面孔,老師們,朋友們,學生們,同僚們,會眾們,樂團首席和院線高層們。
多麼幸運,原有的,歸來的。慶幸在新世界還依舊能相見,依舊能相處這一小段時光啊。
范寧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希蘭雙手交握在身前,指尖捏得發白。瓊的長笛還沒收,咬著下唇,眼睛一眨不眨。羅伊站得筆直,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安輕輕摟著個子比她矮不少的露娜。瓦爾特手裡還攥著一迭文件,紙張邊緣被他無意識地卷了起來。
范寧將手中的總譜遞向瓦爾特。
封面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啞光般的質感。左上角用鉛筆寫著一個極小的「IX」。
中間則是范寧舒展的墨水筆跡。
《D大調第九交響曲》
「第九交響曲?」
這不是方才首演落幕的《大地之歌》。
它有編號。
最後所交予的,一部真正的第九號交響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