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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2章 夜行漫記(其一):少時

  第872章 夜行漫記(其一):少時

  「作為源語域的『夜』有如下特徵。」

  「夜幕落下之後,人們會失去活力,與之俱來的是對睡眠和死亡的恐懼。

  歷史長河的死水潭冰冷而黏滑,浸透了范寧的臉龐。

  他仍在向前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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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號角之間的應答與休止,讓樂章開頭引子的回聲效果空曠而清冷,而後鳥鳴般的神秘木管旋律漸漸讓整個畫面清晰起來。

  儘管腐臭的水潭中漆黑一片,且無處不充斥著「蠕蟲」寂靜又虛幻的耳語,但范寧還是竭力看見了暗綠色月亮倒影的背後曾是無邊無際的大地,那裡是諸史的居處和人類的故鄉——在朝霞映紅的群峰之上,在大海神聖的懷腹里棲居著太陽,點燃一切的活靈靈的光,只是大地最早的子嗣們都被死死壓在群山之下,他們對新生的無可名狀的蠕蟲懷著毀滅的怒火,但又無可奈何。

  范寧探望著這一切古老的畫面,鞋與褲腿帶動水流嘩啦作響。

  「夜行漫記」引子結束之時,竟然再次響起了「悲劇」交響曲中的「警戒和弦」。

  可與曾經原曲中那種「大三和弦——小三和弦」陡然轉換的陰霾感不同的是,這一過程是分解和弦的形態,模糊搖擺的音流讓毒性的「劑量」緩和了太多太多,更趨向於是一種聲音的思考與探索。

  終於,在某一刻,水面退卻了。

  長滿苔蘚的回憶的碑柱從底泥顯露。

  第31小節,進行曲性質的主題第一次顯現,但氣質和速度比起一首該有的「進行曲」而言實在太慢,尤其是大提琴和低音提琴的節奏,只能說,是一種獨自的「漫步」。

  范寧的腳步如此停在了一片廣闊的、被怪異藤蔓和晶體結構侵占的廢墟面前。

  他循著一些殘存的、具有特定風格的破敗拱門和雕像基座往上望去,依稀辨認出了上方的字跡

  又低頭在自己手持的黑色手機上,停留了更長的時間。

  「這裡是」

  視角的閃念、認知的體感,在這一刻發生了分裂和並行。

  范寧仍是那個懷抱吉他、衣衫襤褸的范寧,冷眼旁觀著這些在陰影中顯得銳利又失真的畫面,但同時,他又是畫面中的親歷者,穿梭於樓宇和林蔭道之間,手中黑色金屬塊的冰冷觸感細膩而真實,分明能看到手機屏上ins少女頭像的彈窗在不斷跳出。

  「維也納音樂學院,還是放到『推薦路線』裡面了。當年總逃課來聽彩排,比藝術管理專業課有意思。保安霍夫曼先生養的白貓最愛蜷在107,那間琴房的採光最好,而且還有我投餵的零食,它現在若還在,該有十歲了吧。」


  橡木地板隨鋼琴的敲擊伴奏微微震顫,隔壁有人在練聲。

  舒伯特《冬之旅》,第五首,「菩提樹」。

  范寧靜靜地走在走廊上,光線在變暗變舊,陳設與氣味有些傷感,他的身材變得更瘦了一些、臉龐和肩膀更稚嫩了一些,頭髮留得稍微長了一點,但雙目中仍有那些熟悉的光與熱。

  「吱呀」一聲,琴房的門被推開,暮光透過窗子將五線譜染成蜜色,將葡萄酒傾倒在皮質座椅上,窗外掠過白鴿群,譜紙的陰影在變幻,恍若當年在琴房練琴的學生們划過音符的指尖。

  范寧俯身時嗅到了陳年松香與薄荷交雜的氣息,生鏽的德語字樣鐵盒裡有貓條的包裝紙,還有化開又凝固的糖果,已與絲絨襯底粘連。

  他笑著在琴鍵上落指,舒伯特960第三樂章,諧謔曲的旋律靈動翩躚、無憂無慮,但輕快得有些不真實,有些暗色轉調令人無法釋懷,像是失去了什麼東西。

  而且其他房間的鋼琴聲逐漸變得鬼魅起來,濃郁的低音區混響,四度迭置的神秘音流,芬芳的危險氣息和強光閃爍的敲擊。

  竟有人在練斯克里亞賓的「白色彌撒」。

  「同學,你的登記時長超時了。」

  紫裙少女輕敲兩下後推開房門,手上抱著一本黑色譜夾,聲音禮貌而清冷,說的是最熟悉的中文。

  「不好意思。」

  范寧站起身來,瞟了一眼鋼琴右上角「請帶好隨身物品」的楷體貼紙,把自己的雙肩包背上,與紫裙少女擦肩而過。

  對了,鋼琴也不是立式施坦威,中央C上面的標識只是雜牌琴。

  周圍的陳列從西式變成了中式。

  綜合性大學不缺科研經費,只是那時,藝術教育的硬體條件很有限,每人憑學號一天最多預約2小時琴房。

  但很快總結出來的經驗是,登記完後可先不管那麼多,一般賴著練到超時,直到下一個人來催。

  大學生活動中心走廊盡頭的落地鏡,照出了少年穿迷彩服提水壺的身影。

  「歡迎11屆新同學」「玩轉社團招新季」「移動聯通授權服務點」

  校園裡橫幅標語和各色帳篷隨處可見,樓堂館所新舊混雜,還有幾處扭曲的廢墟骨架、以及掛著警告標識牌的工地,斷裂的陰影盤踞在其中,地衣時刻在蠕動,有些還蔓延至腳下,惡意揮之不去。

  范寧一步步走在主幹道上,略微曬黑的臉龐白了回來,迷彩服變成了T恤,T恤又變成了薄外套、和更厚的衝鋒衣。

  「范大師,吃完飯五連坐啊,虎子去開機了。」


  「怎麼說,先來一手卡爾還是SF,哥幾個幫搶?」

  食堂一樓排隊窗口,幾個室友和好哥們暢想著DOTA上分計劃,還是熟悉的台詞、熟悉的風格,其中一位眼鏡男髮型凌亂、身形乾瘦,兩手不知道提了多少裝著盒飯和包點的塑膠袋。

  「今天有排練。」范寧擺擺手。

  「哎,大師又鴿了,不得勁了啊。」身材壯實的東北男生瞬間垂頭喪氣。

  「和學妹排練嘛你懂得。」

  「咳咳,學妹們,學妹『們』。」

  「藝術好啊,我也想為藝術獻身。」

  有人在斜眼笑,有人作出更正,有人在一本正經評價。

  這幫牲口們關係鐵是真的鐵,損是真的損,但羨慕是真誠的,覺得「范大師牛逼」是真誠的,充滿荷爾蒙氣息的誤解和調侃也是真誠的。

  「周末吧。」范寧搖頭笑笑,「明天SF帶你們飛啊。」

  「可以的,我手一波敵法穩下後期。」

  「滾啊,二十分鐘一個堅韌球的敵法。」

  范寧笑罵一句,提著飯菜打包盒已經大步離開,將身後室友抑揚頓挫的不甘怒吼聲遠遠甩開——

  「我就是要出狂戰斧!!」

  褪色的食堂輪廓已在背後很遠,范寧繼續走在雜草叢生的小徑。

  這些都不存在了。

  不是如今才不存在的,是早就如此了。

  范寧微微笑著,開懷、惆悵、釋然。

  每個人都無法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受。

  暮色天際,暗綠色的彎月懸掛,將一種懷舊、危險又失真的光暈籠罩在校園裡,「夜行漫記」卻進入了一段舞曲風格的段落,旋律線條如同少女微微起伏的悸動心緒。

  溫柔、美好,無憂無慮、令人困惑又沉淪,不願深究夢境其為還是真實。

  場景像水一樣流動,綿延交匯在了一起。

  范寧靜靜地走著。

  更多熟悉的事物景物映入眼帘。

  潔白的石磚、點綴鮮花的草地、盛開的噴泉與漂浮的枯葉、更遠處橡樹和香樟掩映之下的古典紅牆。

  這分明又是聖萊尼亞大學,邁耶爾廣場。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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