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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1章 夜行漫記(其一):河流

  第871章 夜行漫記(其一):河流

  音樂的很多細節和質感,與范寧原先譜成的要素相比,出現了新的變化。

  「珍貴的香膏從夜的手中滴落,也從那束罌粟花上滴落,托起心靈的承重之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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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驚喜地窺見一張端莊的臉,她溫柔虔誠地垂向我,在無垠纏繞的鬈髮中露出母親嫵媚的青春。」

  「現在我覺得光多麼貧乏和幼稚,白晝的離別多麼令人喜悅,稱為恩惠也未嘗可知」

  低音弦樂器如暗流涌動,晦暗的「兩短一長」信號動機重複響起,略帶固執的次中音圓號於此從容地介入,吹響入夜的號角。

  隨後,大自然的狂暴呼嘯、糾纏刺耳的對位接踵而至,也有一些神秘可怖的星星點點在期間閃現。

  展開部後段,豎琴與弦樂鋪就柔美如仙境的輕紗,仿佛一切凝在空中。

  「黑夜會使你的僕人們疏遠你,你在廣袤的空間播下閃亮的星球,好宣告你的全能,你的復歸,在你遠離的歲月里。」

  「但是那些無限的眼睛,似比閃耀的星辰更美,是黑夜在我們心中所開啟的。它能看到最模糊的繁星之外,無需光亮,即可望穿一顆摯愛的心靈的深底。」

  范寧懷抱吉他,靜靜地踏步前行著。

  「午之月」的病態光線依然投射而下,崩壞的天地之間只此一人,絕非仿佛,而是實然。

  比起之前「心灰意冷」式的平靜,這種平靜再度發生了深沉的變化。

  是由「思索」和「尋覓」所帶來的靜默的厚重。

  他在平靜地理解、或創造著關於夜行的秘密。

  「道途之支柱,即三位一體,即時序合歸,各有解讀,各尋見證,各懷追求。」

  「三者為光,三者為夜,三者不計。」

  范寧竟然似乎在笑,他想到了一些人的身影,已淌落在歷史長河中,無限向下漂流的身影。

  「嗡——嗡-嗡-嗡——嗡-嗡-嗡——」

  樂曲的再現部,晦暗的「兩短一長」弦樂信號動機再度響起。

  本來「入夜的管弦樂」這首作品早就寫成落筆,再現部自然應該重新出現開頭次中音圓號的「入夜主題」,這是任何寫作都顛撲不破的規律。

  但現在范寧將它改了。

  完全地改寫。

  幾乎完全是另一思緒銜接上的產物,暗啞低沉的大號號角聲從荒山與地底之下傳來,附點的悠長起句,分解和弦上行,更為渴求的級進音階與連綿的憧憬


  竟然是《a小調第六交響曲》。

  竟然是來自曾經第六交響曲末樂章的,那條承載一切理想主義的「烏托邦式」副部主題,其中的一些特徵碎片。

  它曾經得到過最美好的宣示、最殷切的渴求,也經歷了最深邃的破碎、最難解的滅絕。

  那是「悲劇」,本來不堪回首,不應回首,但現今居然在可能的《第七交響曲》中再次出現了。

  而且,拾起那些脆弱而敏感的碎片的,竟是一支如此樸拙又粗獷的低音銅管的號角聲。

  號角聲逐漸模糊、變形,融進了遲鈍的背景音群中。

  於是那些於靈性中服下的毒劑、親手炮製的陰暗樂曲與罪惡錘擊,竟然在這一刻與自身和解了。

  范寧釋懷地笑,就像生命的最內在的魂靈一樣,呼吸著它永不休止的天體的恢宏世界,並遨遊在它那黑藍色的潮水裡,觸碰閃亮的長眠的岩石、沉思的吮吸的植物、野性的狂熱的形形色色的生靈每種力量呈現無窮的變化,無數的聯盟結成又解散,讓它們神話般的形象籠罩一切塵世畸變之物,展示出世間表皮之下的可怖奇觀。

  當然,再現部中後段的一些激烈片段依舊如約而至。

  但樂曲尾聲,思緒漂游的范寧終於下定決心、且已做好準備,他深吸一口氣,瑣碎而激烈地落指。

  伊利里安的琴弦上的各色光影噴薄而出,讓整片世界無處不長滿的「樂器」集體爆發出令人牙酸的嘶鳴聲。

  「鏗!!」「轟隆隆隆」

  腳下、天空、遠山、張牙舞爪的廢墟與植被范寧的這一舉動撕裂了世界的表皮,周邊被打開了無數道閥門,或綻開了無數道豁口!

  層層虛幻的河流、雜亂的物件與光影、沁涼失落的漩渦,危險的實質化的下墜感紛至沓來,漂流涌動,就像山洪席捲而來時一路裹挾的碎石斷木,沿著漩渦一路打旋至更虛無的深處!

  范寧憑藉執序者的力量,揭開了歷史長河的支流一隅!

  「轟!!」

  下一刻,背後世界的表皮層面,那輪原本只是安靜投射綠色光線的巨型月亮,表面密密麻麻的褶皺忽然如同複眼般盡皆睜開!

  恐怖的被盯梢感和黏膩的濕冷質地,頃刻間傳遍了范寧的後背!

  「卡洛恩,你在幹什麼!?」

  就連瓊驚慌失措的聲音都從范寧的腦海里響了起來。

  瓊現在的狀態極其特殊且難以理解,原本在外界是沒法發聲的,每當范寧將南國投影收回手腕上的花束徽記內,她的意識都會喪失,直至下次種下投影時,突兀地過渡銜接。


  但現在她竟然在范寧的腦海里竭力發出了一絲聲音,只能說明這個異變實在太恐怖駭人,已經威脅到了那一絲所剩無幾的潛意識了。

  「歷史長河!?不是以前了這裡面已經面目全非你怎麼還敢這裡面全是活躍你這是要準備」

  瓊傳達出來的念頭很艱難,跳躍斷裂,如同夢囈,但「勸告踩停」的意思仍十分強烈。

  可范寧全然沒有理會背後的異變,更進一步,將自己的神智與認知徹底窺探進了表皮之下、水流之中。

  世界忽然從詭異的喧囂落入另一種詭異的寂靜。

  「的確,竟然成了這個樣子」他在輕嘆。

  這裡既是世界表皮的下方,也是曾經移涌層的外沿,即與抵達核心的方向「荒原→環山→盆地→輝塔」完全相反的另一方向——荒原更外面的懸崖、瀑布與無限漂流的下方水流。

  所有窺見世界意志的有知者只能向核心求索,無人敢反向涉足這裡,這裡是純粹無意義的禁忌的虛空。

  而且,以上只是曾經的情況。

  現在就連移涌和夢境本身都已崩壞,和醒時世界粘連成了一團腐爛的結締組織,移涌外沿和下方的歷史長河自然也面目全非了。

  長河的上下游、干支流、左右岸關係不再,放眼望去只是無數個腐臭的水坑水潭,各自倒映著綠色月亮的褶皺,再彼此以扭曲細小的血管連接、蜷曲、折迭,如同一整條黑暗而沉重的帶子自我成團。

  連歷史本身都已破碎,何談去打撈長河中破碎的執念與人?這一目的連同它本身的性質一樣同屬禁忌和虛無,但范寧永遠記得自己曾經作出過的承諾、發出過的夙願。

  「我會帶著你們的投影繼續尋找答案,直到有一天在漂流的長河中將你們重新拾起。」

  他向前邁動著步子,仍憑眼前「水潭」中的腐敗漂浮之物,浸沒了自己的褲腿與雙膝。

  「我心中感到天堂般的睏倦,去那聖墓的朝聖之旅曾經那麼遙遠,使我疲憊,十字架沉重不堪。」

  「晶瑩的波浪,非尋常的感官所能聽見,湧入墳塚幽喑的腹地,塵世的潮水在墳腳冒出」

  那首「入夜的管弦樂」已經止息了,漸漸地,隨著范寧前行,音樂的色彩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之前很長一段時間,范寧是一直無法明確的。

  自己所寫的「入夜的管弦樂」是否要作為接下來可能的《e小調第七交響曲》;

  是否要作為第一樂章而存在;

  又該繼續寫些什麼。

  因為這裡不再有聽眾,不再有需要履約的「創作委託」或有意義的儀式所需。


  一首不為演出而寫的作品是否存在?

  即便曾經創作《第四交響曲》的日子裡,它也是有著帶出塵世的可能性。

  但范寧現在意識到,《第七交響曲》是應該存在的,且確切只為自我的尋覓與冥思,只為夜幕落下後的罪惡的解毒劑。

  新的樂章。

  號角聲孤獨地吹響。

  一絲憂鬱的溫柔,一絲懷舊的寧靜,開始滲透進來,帶來更神秘而黑涼的木管樂的調子,如同第一顆星辰悄然浮現前的預兆。

  詩人諾瓦利斯以頌歌緬懷黑夜,如今范寧同樣明白了,自己該在第二樂章,記錄何種關於夜行的言辭與秘密。

  或可將這個樂章稱為「夜行漫記」。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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