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0章 倫敦流鶯研究
第1170章 倫敦流鶯研究
倫敦街頭的舊衣商,大多可以在佩蒂科特巷一帶找到。
這些商人要麼背著塞得滿滿當當、幾乎要脹破的大袋子,要麼把袋子纏在胳膊上,一邊和朋友閒聊當天的買賣,一邊走街串巷從城市各地回收舊衣裳。
仰賴於他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辛勤勞動,每當消費者站在佩蒂科特巷的街道上,都可以看到店鋪里塞得滿滿當當,從屋頂到櫥櫃,連貨架都被壓彎了,甚至店門口也鋪滿了破舊程度不一、款式顏色不同的舊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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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你向店主打聽這些衣裳的來歷,那位小眼放光的舊衣商保管會把滿肚子的故事都傾囊相授:「這些衣裳可都大有來頭,先生。」
牆上那件錦緞禮裙,曾經裝點過某位公爵夫人的腰肢,如今卻在這裡由猶太婦人出售,等著被某位寒酸的女人買去,以便能在主婦聚會上充一充場面。
在拐角處,那件上好的呢料外套,原先常常被某位金融城巨賈用來包裹他的肥碩肚腩。那位如今在證券交易所里揮金如土的先生,曾因無可挑剔的體面而沾沾自喜,常常在朋友們面前誇耀呢料外套的質地,就好像再也記不起自己童年時穿的破夾克和燈芯絨褲子。
也許再過不久,這件外套就會成為那位每天起早替商人打掃辦公室的老馬夫的心頭好。
昨天還屬於主人的衣服,今天就成了他僕人的財產,興許等到明天,它們又會回到這裡,然後再以更低的價錢流動到更加窮困潦倒的可憐人手裡。
即便是最狂熱的共和主義者,在佩蒂科特巷的舊衣店面前,也不得不低下他高傲的頭顱,承認這裡便是最能彰顯不列顛「平等主義」的地方。
在法國,你只要穿著禮服外套並且待人和氣,就能進入巴黎最時髦的餐廳。
但是在英國,身穿禮服外套的人卻時不時會鑽到倫敦的下水道里,而且即便在那裡,他們的臉上也看不出半點和氣。
通常來說,在英國,尤其是在倫敦,以貌取人是不可取的,身穿黑色燕尾服外套、戴著高禮帽、繫著白色領巾的紳士,或許有可能是一位內閣大臣,是某個古老貴族世家的繼承人,但我們也不能排除他是裁縫、漁販或者馬車夫的可能性,並且他是後者的可能性要遠遠大於前者。
當然,偶爾我們也會遇見一些小概率事件,譬如假使您洪福齊天,說不準會正巧碰上了一位亞瑟·黑斯廷斯。
在倫敦,這樣的幸運時刻每天都在發生。
事件的主要發生地通常是在威斯敏斯特周邊,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主要是在白廳街。
雖說我們睿智的讀者都明白,1832年發生的那場不幸事件差點奪去了亞瑟爵士的偉大靈魂,但萬幸上帝保佑,他最終活了過來。
只不過,我們有充分的理由懷疑,復活的環節肯定是出了什麼問題。
否則的話,亞瑟爵士怎麼會像是地縛靈一般,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活動範圍局限於以聖馬丁教堂為中心的這一小塊區域之內呢?
這是某種難以言明的詛咒?
還是上帝冥冥之中的安排?
抱歉,由於筆者的行政級別不夠,所以沒有權限解密海軍部第二秘書的檔案。
但是,這並不妨礙我們注意到亞瑟爵士今天提前結束了他在海軍部繁忙的工作,他甚至沒有按照經典路線返回位於蘭開斯特門的住宅,而是來到了肖爾迪奇的路邊攤,熟門熟路地沖老闆要了幾份憶苦思甜餐。
「勞駕。」亞瑟揣起手套,高聲喊道:「肉汁烤土豆、薩維洛香腸、豌豆布丁,再來一杯茶。」
正在爐灶前忙活的老闆聞言在圍裙上擦了擦油光鋥亮的手掌,扭頭問道:「來盤碎肉嗎?先生?今天都是上好的牛胸肉。」
「那來一盤吧。」
「好嘞!」老闆應了一聲,抄起鏟子在鐵板上利落地翻了幾下,油星子蹦起來,噼里啪啦地落在燒紅的炭塊上:「兩分鐘就好!」
炭塊上冒出的青煙混著肉香,在街上四處亂竄。
這個時間正是街邊攤最熱鬧的時候,剛從工坊下工的翻砂匠,背著麻袋的舊衣販,跑了一整天的報童,還有幾個看上去說不清是去上班還是剛下班的姑娘,這些人全都擠在路邊的凳子上,飢腸轆轆地等待著這頓可能是他們一星期中最豐盛的晚餐。
曾幾何時,亞瑟也是他們當中的一員,雖說蘇格蘭場的巡警聽上去貌似很威風,周薪十二先令在倫敦倒也勉勉強強,但如果考慮到蘇格蘭場既不包吃也不包住,而他又不幸染上了愛讀書的「惡習」,所以當時亞瑟的日子實際上還是挺緊巴的。
雖然他照例每天下班後都會獎勵自己一杯啤酒,但也就僅僅是一杯啤酒罷了,下酒菜是斷然沒有的,甚至連夜宵也不過是一塊法式小圓麵包。如果有時候運氣好,在巡街時正巧碰見那幾位平時待他不錯的女傭,興許能被她們偷偷塞上三兩塊點心。
是的,儘管所有人都稱頌我們的亞瑟爵士是不列顛最傑出的警官,但我依然無法昧著良心無視他光輝的履歷上的污點,因為爵士的受賄名單中不僅有鬆餅和桃子這樣的小額轉帳,甚至還包括了黃油布丁這樣的巨額財產!
雖說亞瑟爵士現在出入的都是雅典娜俱樂部、卡爾頓會館這類的高級場所,哪怕海軍部事忙無暇前往俱樂部享用高級午餐,但外賣點的也都是紐蓋特街的多莉排骨館抑或是聖保羅教堂墓地拐角處的大教堂飯店。
可是真論起飯食的滋味兒,還是肖爾迪奇的路邊攤最對他的胃口。
旁邊的紳士瞥了這位正在回味舊日的海軍部第二秘書一眼,只一眼,他就瞧出了身邊這傢伙絕非善類。
至於他為什麼敢這麼自信,自然是由於他天生一雙火眼。
能在這個時代的倫敦瀟灑混飯吃的人,誰手上還沒有兩把刷子呢?
格雷森·諾蘭,當然,這是他現在用的名字,至於他的真名叫什麼,或許連諾蘭先生自己都忘了,不過他也不在乎,他只需要記得自己現在的身份就行了。
格雷森·諾蘭,金融城新貴,最近風頭正盛的股票經紀人。
他假裝專心對付盤裡的土豆,但眼睛的餘光卻片刻不離亞瑟,無論是衣裝、外貌,甚至是亞瑟在桌上排出幾枚便士時的姿態,一切的一切都在諾蘭的觀察之下。
「先生,恕我冒昧。」諾蘭側過身子去,臉上洋溢著真摯燦爛的笑容:「您不是本地人吧?」
亞瑟聞言頭不抬,他正提著鑞壺專心致志地往土豆上澆著肉汁:「何以見得呢?」
「鞋跟這麼高,側邊也沒什麼磨損的痕跡,不像是天天在石板路上討生活的人。倒像是————常在鄉間走動,或是坐慣了馬車。」諾蘭端起自己的錫杯,假意抿了一口淡啤酒:「您這樣的人,怎麼會跑到肖爾迪奇來呢?」
「眼力不錯。」亞瑟舀起一勺土豆塞進嘴裡,轉瞬又把注意力放在了薩維洛香腸上:「那你再猜猜,我是幹什麼的?」
諾蘭聞言,頓時笑得更開了,他這一笑,就連眼角的小傷疤都跟著皺了起來:「先生,干我們這行的,最忌諱人前賣弄,我要是再猜,那可就成班門弄斧了。」
「干你們這一行?」亞瑟從口袋裡摸出手帕擦了擦嘴:「您是做哪一行的?」
「我?」諾蘭見到獵物上鉤,轉而吊起了對方的胃口:「不怕您笑話,我不過是個替人跑腿的。交易所里傳個話,西區那邊遞個信,偶爾也替太太小姐們打聽點內幕消息。說白了,就是靠著兩片嘴皮子和一副勤快腿腳混飯吃。反倒是您————先生,我打第一眼起,就覺得您不是凡人。」
「您這雙眼睛可真是厲害。」亞瑟從懷裡摸出菸斗,在桌沿上磕了磕,卻不急著點燃:「我不過是在這兒坐了一小會兒,就叫您把底子給瞧了個七八分。不過,到此為止吧,您再猜下去,就未免太不禮貌了。」
「喔————」
諾蘭聽到這裡,頓時明白一個不屬於肖爾迪奇的紳士為何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裡了。
搞了半天,雙方來肖爾迪奇的目的是相近的。
雖說肖爾迪奇屬於倫敦東區的代表地區,但與東區的許多地方不同,由於這裡距離金融城很近,所以在許多方面都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
一方面,這裡擁有許多東區的特點,人口密集,工廠、作坊、廉價出租屋眾多,大量貧困工人和流浪人口在此聚集,所以酒館、廉價劇院和賭博場所數不勝數。
但另一方面,由於肖爾迪奇毗鄰消費能力旺盛的金融城,所以這裡還滋生了許多本不該誕生在東區的產業,譬如說KeptMistress(包養情婦)。
當然了,受限於肖爾迪奇的環境,生活在這裡的包養情婦實際上也不算多入流。
雖說流鶯這個行當聽上去貌似都差不多,但實際上,在倫敦人的眼中,流鶯也是分等級的。
位於這個行業最頂端的便是所謂的交際花,這群人大多憑藉姣好的面容和突如其來的運氣博得了某位大人物的歡心,並得以進入了那個仿佛有魔法隔絕的上流社會,這方面的代表便是皇家海軍名將納爾遜勳爵的情婦艾瑪·漢密爾頓。
《艾瑪·漢密爾頓》英國畫家喬治·羅姆尼於1782年繪製當然了,正如「交際花」的名字一樣,是花就會有花期,遺憾的是,這行的花期通常都不太長。
所以聰明的「交際花」,通常都會在凋謝之前存下一大筆錢,並在適當的時候帶著錢隱姓埋名遠離上流社會。
當然了,由於教育水平有限,其中大多數是不太聰明的,所以落得一身病死在濟貧院的結局也很常見。
而比「交際花」低一等級,便是包養情婦和高級妓女了,當然了,由於議會規定,現如今社會上不讓用這些詞,所以在警務通報中,我們更常見到的是WomanOfPleasure
(歡愉女子)和DressLodger(尋衣房客)。
通常來說,這兩類人通常可以歸為同一階級,並且經常會互相轉化,區別她們的唯一標準便是看她們有沒有固定供養者。
有固定供養者的便是歡愉女子,而供養對象不固定的則是尋衣房客。
不過,這倒不是說歡愉女子的生活就一定比尋衣房客的生活好,譬如生活在肖爾迪奇的這幫歡愉女子,她們的日子就明顯不如那些居住在西區、時常出入劇院和舞會、偶爾甚至能與貴族交往的尋衣房客。
而在她們之下,則是那些經常與酒館和街道聯繫在一起,住在廉價出租屋裡,靠著每日交易維持生計的職業流鶯。
在排除以上幾類之後,倫敦還存在龐大的兼職型流鶯群體,她們大多是勞動報酬不足以支付房租的洗衣婦、縫紉工或是酒館侍應生什麼的。
只不過,這個鐘頭來肖爾迪奇,他到底是有老相好,還是想玩點新奇的呢?
諾蘭瞧見亞瑟臉上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心裡越發有了底。
他在肖爾迪奇這一帶廝混多年,見慣了形形色色的斯文禽獸,有揣著一褲兜子先令專程來尋歡作樂的,也有裝成不經意路過,實則偷偷摸摸鑽巷子的。
眼前這位先生既然不讓他再猜下去,那多半是叫他猜中了心思,面子上掛不住,所以才岔開了話頭。
「先生,您別多心。」諾蘭識趣地往回收了收,心照不宣的沖亞瑟挑了挑眉毛:「大伙兒都知道,肖爾迪奇的白天和晚上是兩副面孔。在城裡忙活了一天,咱們這個鐘點來,不就是為吃口熱乎的嗎?可您要是還想尋點別的樂子,我勸您千萬挑個可靠的嚮導。這兒的巷子,深得很,也亂得很。外頭來的先生,一不留神就叫人連錢袋帶懷表一鍋端了去。」
亞瑟把菸斗點著,悠悠地抽了一口,隔著青白色的煙霧打量他:「聽您這口氣,您倒是個現成的嚮導?」
「不敢說嚮導。」諾蘭笑著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身子又往亞瑟這邊傾了傾:「但我在這地面上也算有幾分薄面。您要是有興趣,別的不敢誇口,保管給您安排得又體面又穩妥。西邊巷子裡有位夫人,養著幾個乾淨姑娘,不站街,只做熟客生意。先生這樣的人物,去了正好。」
亞瑟聽完,忽然笑了一聲:「你倒是會來事。又是替人遞內幕消息,又是替人安排私密去處。一個跑腿的,業務倒比白廳還齊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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