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6章 告訴紐約,倫敦的爺就是爺
第1166章 告訴紐約,倫敦的爺就是爺
摩爾斯對於亞瑟的恭維或許會使得那些美利堅愛國者很生氣,甚至將其當做美國電報行業對英國電報行業的卑躬屈膝。
但對於那些活躍在華爾街的美國金融精英而言,摩爾斯在亞瑟面前的謙遜表現反倒充分說明了,他是一位值得信任的公司領導者。
你不能不尊重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這不僅是因為他是世界電報行業的奠基人,更要考慮到他對英國王室和政府的巨大影響力。
為什麼美國金融行業對英國的認知,幾乎完全與美國民間的反英立場背道而馳呢?
說到這裡,就不得不提到活躍在美國資本市場上的兩億鎊外國投資了。
雖然偉大的前總統安德魯·傑克遜先生在國會演講時,僅僅是輕描淡寫地將這些外國投資概述為主要來自歐洲,並且還將其作為彰顯美國經濟活力的證明大書特書。
但傑克遜先生的言論明顯是說一半藏一半,美國的外國投資確實是主要來自歐洲,而來自歐洲的投資又主要來自英國。
只不過,礙於傑克遜總統向來高舉「傑克遜民主主義」大旗,致力於反抗英國邪惡勢力對美國獨立性的干預,所以他至少不能在嘴上向選民承認,在他的任期內,不僅沒能使得英國的邪惡勢力遠離美利堅的土地,反而讓英國佬愈發深入美利堅的腹地。
但選民好騙不代表華爾街也會聽信總統的謊言,事實上,傑克遜還沒上台那會兒,華爾街便發現了傑克遜的競選承諾存在左右腦互博之處。
一方面,傑克遜向選民承諾,將會帶領美國走向獨立自主。
另一方面,他又宣稱將會終結政治精英與經濟精英對政府壟斷,打破等級制度,將權力分散到每一個白人男性手中,讓美國成為真正「民有、民治、民享」的偉大國度。
正常來說,如果要實現前一點,傑克遜就必須對外國投資加以限制。
而要實現後一點,那麼一個「小而美」的小政府則是必不可少。
那麼,問題就來了。
倘若收緊外國投資,又不想國內企業融資困難,那政府就要取代外國投資者,向企業提供足額的貸款和訂單。
因此,美國需要建立起一個足夠龐大的政府,提高稅收和徵稅效率,並幫助政府完成日益增多的工作。但傑克遜偏偏又要建立一個不被少數精英壟斷的小政府,儘可能降低政府對社會的干預程度。
雖然華爾街無意攻訐政府,但他們認為,傑克遜總統可以選擇讓選民少繳稅,也可以避免依賴英國資本,但二者不可兼得。
而在面對這道艱難的選擇題時,傑克遜不出意料地選擇了向外國資本屈服。
畢竟國內的英國資本是看不見摸不著的,但如果政府擴編,提出加稅法案,那選民立刻就會意識到自己遭受了背叛。
但話雖這麼說,可傑克遜依然對收緊外國投資賊心不死,只要一得到機會,他便想方設法地刁難在美投資的英國資本。
1832年,在傑克遜的主導下,美國國會否決了為美國第二銀行續簽商業特許狀的法案,而傑克遜給出的理由便是:「該銀行的公司股份有超過四分之一由外國人持有,其中主要是英國人。至於其餘股份,則由我國的幾百名公民持有,其中主要是最富裕階層。」
然而,1832年的英國資本你愛答不理,1837年的英國資本傑克遜又高攀不起了。
由於1837年爆發的那場全球性金融危機,英國資本投資美國的增長勢頭被攔腰打斷,更糟糕的是,為了阻止黃金外流,保護英國的黃金儲備,並抑制此前幾年過度的信貸擴張和投機,英格蘭銀行同年宣布將利率從4%上調至5%。
眾所周知,一隻南美洲的蝴蝶扇動翅膀,可能在美國的德克薩斯州引發一場龍捲風。
那麼,如果英格蘭銀行宣布加息100個基點,會在美國引發點什麼呢?
它引發了194家美國銀行的倒閉,超過800家銀行被迫暫停黃金白銀兌付,土地、股票價格暴跌,新澤西州被迫宣布全面縮減現有運河與鐵路建設規模,而伊利諾州和密西根州則更慘,這些新開墾的地方州政府從前主要依賴賣地獲取財源,所以在土地價格暴跌後,這兩個州的所有大型工程竟然直接宣布全面停擺。
更糟糕的是,由於各個州政府的財政難以為繼,他們不得不大規模發行債券,但在1839年後英國資本投資美國的意願已經大大削弱,所以州政府為了能融到錢,只能不斷提升債券利率。
倘若經濟能夠回暖,這些州政府或許還可以憑藉土地價格的回升還上這筆錢,但問題在於,今年已經是1842年了,然而作為美國經濟火車頭的英國經濟卻遲遲不見好轉,所以毫不意外地,美國的州政府開始出現了大規模債務違約。
先是印第安納州政府拖欠利息,緊接著,阿肯色、伊利諾伊、路易斯安那、馬里蘭、
密西根、密西西比、賓夕法尼亞和佛羅里達接二連三地暴雷。
美國報紙甚至絕望地喊出了:「一種痛苦的、幾乎接近絕望的呼喊,已經從全國各地傳來。幾年前,我們相信土地永遠上漲,相信銀行永遠兌現,相信信用就是財富本身。如今土地一文不值,銀行券如同廢紙,而曾經借錢給我們的英國人正在要求黃金償債。」
雖然亞瑟只是個業餘經濟學家,但這不代表他不清楚大洋彼岸正在發生什麼。
他甚至覺得,如果美國不是個新大陸國家,那些在紐約和波士頓找不到工作的人還可以去西部拓荒拼一把,說不定他們那裡也已經發生了曼徹斯特大罷工之類的事情了。
亞瑟靠在皮沙發上,端起手邊那杯茶杯抿了一口:「所以,摩爾斯先生,我們不妨把話攤開了說。」
迪斯雷利見狀,心領神會的地尋了個由頭,拉著柯爾特去參觀隔壁新掛上去的那副拿破崙畫像,那是帝國出版最近從巴黎淘換來的,據說是安東尼·讓·格羅的學生仿作,但迪斯雷利信誓旦旦地保證,那副拿破崙肖像畫得比真跡還傳神。
摩爾斯望著那兩人走遠的背影,把視線收回到亞瑟身上,雖然他也想瞧瞧讓·格羅的學生水平如何,但他起碼沒忘記自己今天的身份並非畫家而是美國電磁電報公司的創始人。
「爵士,請說。」
「我的老朋友塞繆爾·柯爾特先生,他是個好人,更是個好發明家,但他的水下電纜————」亞瑟遺憾地嘆了口氣道:「我不妨直說,我們早在三年前就做出了更好的東西。」
這個消息無異於重磅炸彈,眼見自己最大的底牌在對方面前竟然毫無價值,摩爾斯差點忍不住當場失態,他趕忙摘下眼鏡,低下頭接著擦眼鏡的工夫調整:「您確定嗎?您明明連我們的產品都還沒看過。」
亞瑟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梗:「那————讓我來猜猜吧,摩爾斯先生,貴公司的電纜是用什麼絕緣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是浸泡過焦油的棉紗,外面再裹一層瀝青,對嗎?」
亞瑟甚至不用去看摩爾斯的表情,只聽他的呼吸聲便知道對方已經慌了神。
「這種電纜在短距離內可以工作,但只要長度超過半英里,海水就會順著棉紗的纖維滲進去。」亞瑟把茶杯擱回碟子裡:「你們在紐約港的實驗,信號衰減得一定很厲害吧?」
「您、您是怎麼知道的?」剛剛還信心十足的摩爾斯頓時滿頭大汗,他甚至一度懷疑是不是公司里出了內鬼。
「我不是猜的,摩爾斯先生。」亞瑟靠在沙發里,翹起二郎腿道:「三年前,我們就做過類似的實驗。從促進科學進步的角度來說,實驗很成功,但是從應用技術的層面而言,這次實驗非常失敗,一如貴公司在紐約港的那次實驗。」
正所謂聞弦歌而知雅意,亞瑟雖然沒有明說,但摩爾斯已經聽出了亞瑟的潛台詞:「難道你們現在還有更好的選擇?」
「是否有好選擇,這屬於商業機密。但如果我回答您,無可奉告,又未免會令朋友不高興。」亞瑟頗為為難地搖了搖頭道:「這樣吧,您或許已經從貴國的公使艾弗雷特先生那裡聽說了,我這個人啊,說話做事向來直來直去,不喜歡搞那些陰謀詭計。我誠懇地告訴您,電纜的技術問題已經解決了。鋪裝作業,在大不列顛號下水後也有了可行方案。至於海底地形的測繪,海軍部那邊有現成的資料。就連之前一直頭疼的融資問題,現在金融城的不少公司也已經表態願意掏錢。」
摩爾斯聽到這裡,好半天都沒能緩過勁兒。
房間的角落裡,紅魔鬼幾乎與亞瑟動作同步,二人不約而同地端起茶杯,一邊品味著茶水的苦澀,一邊回味著美國電報大亨夢想破碎的甜美。
「喔————」阿加雷斯一挑眉毛,衝著亞瑟問道:「我親愛的亞瑟,你到底準備耍他耍到什麼時候?」
亞瑟趁著摩爾斯不注意,給這個多嘴多舌的魔鬼甩了個白眼。
他當然不是沒事跑來拿摩爾斯逗樂子,倘若他真的對摩爾斯沒興趣,那早就一套馬屁把他送走了,何必在這裡刻意打壓他了。
這就像是去菜市場買菜,誠心的買主通常都是先來一句:「你這瓜保熟嗎?」
拜柯爾特那個愣頭青的虛榮心所賜,剛剛來這裡的路上,亞瑟已經把摩爾斯的底褲都翻出來了。
或許是不想被亞瑟看得太扁,又或許是柯爾特這些年的經歷確實太失敗了,所以為了替自己挽回顏面,柯爾特可是把美國電磁電報公司好好地吹捧了一番。
除了他們領先美洲的電報技術和水下電纜以外,柯爾特還重點提及了摩爾斯在美國政界的人脈。
緬因州眾議員弗朗西斯·史密斯、康乃狄克州眾議員威廉·博德曼、紐約州眾議員查爾斯·費里斯都是摩爾斯在美國政界的重要盟友,如果不是他們的幫助,美國電磁電報公司根本就不可能從國會拿到三萬美元建設從華盛頓到巴爾的摩的實驗電報線。
當然,如果僅僅只憑這幾位眾議員,還不足以令摩爾斯獲得美國駐英公使愛德華·艾弗雷特的青睞,並被他引薦到帝國出版,前來拜會董事會主席亞瑟·黑斯廷斯。
如果要問是誰幫他搭上了這條線,那就不得不提現任美國國務卿丹尼爾·韋伯斯特了。
當然了,當下還不能斷定,就一定是韋伯斯特推動了摩爾斯的這次出訪,因為前不久美國電磁電報公司還迎來了一位聲名顯赫的業務經理美國前郵政部長阿莫斯·肯德爾。
不得不說,新大陸國家在某些方面就是比舊大陸國家玩得野,倘若不是柯爾特親口所言,亞瑟怎麼也不相信美國居然早在這個時代就已經深諳政商旋轉門的精髓了。
試問還有什麼人能比前郵政部長更適合當電報公司的業務經理呢?
「摩爾斯先生,我這個人有一個習慣。」亞瑟看到火候差不多了,把茶杯擱回碟子裡,開口道:「談判之前,先把我已經知道的事情擺在桌面上,這樣我們都能省點力氣。」
摩爾斯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苦笑道:「確實,現在看來,我今天主動上門確實是有些冒失了。抱歉,爵士。」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亞瑟豎起手指,開口道:「你能坐在這裡,本身就說明你們有著一些不為人知的資本。貴公司的某些資本比技術資本更值錢,譬如,緬因州的史密斯先生,康乃狄克州的博德曼先生,紐約州的費里斯先生,喔,對了,我差點忘了,國務卿韋伯斯特先生。正是他給艾弗雷特先生打了招呼,所以您今天才能坐在這間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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