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2章 他得尊重海軍部第二秘書的權力
第1092章 他得尊重海軍部第二秘書的權力
治國之術的要領在於儘可能從一部分人手裡取錢,並把它分享給另一部分人。
—小威廉·皮特儘管亞瑟與內史密斯在駁船上相談甚歡,但內史密斯肯定想不到,亞瑟前腳剛踏上他的私人馬車,臉上燦爛的笑容便立馬蕩然無存。
這位第二秘書並不像內史密斯想像的那麼開心,雖然他很感激內史密斯出手解了「大不列顛號」的燃眉之急,但這並不妨礙他因為內史密斯不尊重他的權力而生氣。
眾所周知,自打這位正直青年在倫敦塔下挨了一槍後,他便發誓再也不會讓人掌握他的命運。
因此,內史密斯的提議縱然很不錯,但他提出建議的方式確實有待商榷。
因為亞瑟在他的方案面前顯得好像並沒有選擇權,他只是被迫同意了對方的見解,接受了對方的善意。
如果換做普通人,或許會因為多了一位工程師朋友而感到高興,但是對於政客來說,陷入如此險境可是大忌。
今天內史密斯可以攜「大不列顛號」以令第二秘書,明天他會幹點什麼我都不敢繼續深究。
埃爾德緊跟著亞瑟上了馬車,但還不等他解開外套扣子,給吃的飽飽的肚子放放鬆,他便聽到亞瑟的聲音在車廂內響起。
「埃爾德,你明天晚上有安排嗎?」
「明晚?」埃爾德愣了一下:「明晚暫時沒有,不過隨時都可以有。」
亞瑟摘下手套搭在膝蓋上:「既然如此,有空就去找弗朗西斯·帕爾格雷夫爵士約個飯吧。」
「帕爾格雷夫?我沒事去和公共檔案局的人約什麼飯。」埃爾德似乎很瞧不起那座大法官廳的下屬機構:「再說了,帕爾格雷夫也不是個好玩伴。你或許和他很聊得來,畢竟你們倆都對歷史感興趣,也都很喜歡收藏和整理圖書。但我不一樣,我天生就不適合被束縛在除海軍部以外的小房子裡。」
亞瑟一早就料到埃爾德會是這個反應,如果不是他明晚要出席新任印度總督埃倫伯勒伯爵的送行晚宴,他原本是打算親自跑一趟的。
「埃爾德,就算你不想聊歷史,你還可以和他聊聊工作嘛。」
「工作?檔案局的工作除了文件以外還能有什麼?」
亞瑟平心靜氣道:「文件也要看是什麼文件,帕爾格雷夫爵士是卷宗法官蘭代爾勳爵的副手,所以如果他想要拖延某項專利申請,那應該還是挺輕鬆的。」
埃爾德打著哈欠道:「誰又得罪你了嗎?你這是打算和誰過不去呢?」
「沒有誰得罪我,但是由於此事涉及海軍部的招標採購,所以必須得嚴肅對待。」亞瑟輕鬆寫意道:「皇家海軍無小事,小心一點兒總歸是好的。」
亞瑟此話一出口,埃爾德就算再笨也該知道他是要和誰過不去了。
「你是說內史密斯的那項蒸汽錘專利?」
說起內史密斯的蒸汽錘專利,那又是去年歐洲工程領域的一筆爛帳。
事實上,根據內史密斯前段時間接受《泰晤士報》採訪時的說法,他早在1839年就已經設計出了蒸汽錘的圖紙,只是礙於當時英國工業界實在是沒有相關需求,所以他也就只能把這項偉大發明束之高閣。
他一直為自己的這項偉大發明而自豪,因此,去年法國工程師弗朗索瓦·布爾東和歐仁·施耐德造訪他的工廠時,他就本著科學無國界的想法,向他們展示了這份圖紙。
但令他沒想到的是,儘管他向來是不憚以最大的惡意來揣測法國佬的,但法國人的無恥程度依然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料。
當年年底,法蘭西傳來噩耗,布爾東和施耐德居然在他們的工廠建造出了世界上第一台蒸汽錘,並為其申請了專利。
不僅如此,布爾東還堅稱他在幾年前就有類似的想法,並繪製了詳細的設計圖紙,還向所有參觀過阿道夫和施耐德兄弟旗下勒克勒佐工廠的工程師展示過,因此他才是蒸汽錘的發明者。
就這樣,內史密斯和布爾東隔著英吉利海峽打了一年的口水仗,雙方均堅稱自己是發明人,並指控對方才是剽竊者。
眼看著布爾東的專利在法國成功通過,內史密斯難免覺得火燒屁股。
由於按照歐洲各國的法律,想要註冊專利單憑圖紙是不夠的,專利申請人必須要證明專利可以投入使用。
而這也就意味著,內史密斯必須得把蒸汽錘造出來,然後才能向英國政府遞交專利申請。
儘管他嘴上說的大義凜然,什麼為了國家赴湯蹈火,不需要預付款也要立刻上馬項目,但實際上,他這不過是往自己臉上貼金,亞瑟可不買他的帳,海軍部第二秘書可不是被人賣了還幫忙數錢的主兒。
蒸汽錘交付樸茨茅斯皇家造船廠使用,那是內史密斯的榮幸和福氣,畢竟「大不列顛號」幫他驗證了專利的實用性,不找他收錢就不錯了,哪兒有讓亞瑟爵士對他感恩戴德的道理?
雖然亞瑟並沒有打擊本土工程師創造熱情的興趣,但鑑於內史密斯的惡劣態度,他要是不來海軍部白樓向亞瑟當面致謝,那在專利申請上拖他個一年半載的也在情理之中。
內史密斯倒也別怨亞瑟給他使絆子,相較於前陣子貿易委員會對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下的殺手,亞瑟給他上的這點眼藥已經相當溫柔了。
埃爾德回過了味兒,但他對亞瑟的想法倒不算意外,相反的,他甚至還有幾分理解。
畢竟按照成分劃分,整個職業生涯都在海軍系統打滾的埃爾德可是海軍部的正統官僚,眾所周知,正統的海軍部官僚對工程人才可談不上有多尊重:「內史密斯那傢伙還在那兒感恩戴德,覺得自己撿了個大便宜呢。他也不想想,海軍部每年經手的合同有多少,哪一單不是供應商求著咱們?
他倒好,還端起個架子來了!」
亞瑟從大衣內袋裡摸出銀質煙盒,彈開盒蓋,取出一支雪茄:「內史密斯的蒸汽錘確實能解決大不列顛號的槳軸問題,這一點他說的沒錯。皇家造船廠的設備更新也確實需要他的設備,這也是事實。我同意讓他走正常的招標流程,這已經是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給了他最大的善意。」
「那專利的事————」
「專利的事是另一碼事。」亞瑟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煙霧:「內史密斯向法國人泄露圖紙,導致英國工程技術泄露,政府不追究他的責任就已經是寬大為懷了。現在他急著註冊專利,難道還要給他大開方便之門嗎?在英國,一切專利申請都要按照1624年的《專利法》,按照1820年修訂的《專利法》修正案去走。再說了,專利方面的事情,哪裡輪得到我一個海軍部第二秘書去欽定呢?那未免把我想的也太神通廣大了。」
埃爾德從亞瑟的煙盒裡順了根雪茄,有樣學樣地附和道:「說的是,專利上的事,得尊重檔案局的流程制度。」
亞瑟緊跟著又補充道:「而在海軍部的設備採購合同上,則要尊重海軍測量局和皇家造船廠的意見。當然了,秘書處和第二秘書的決定權也是很重要的!」
埃爾德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畢竟海軍測量局的行政管理權屬於海軍部嘛,採購又怎麼能夠繞過秘書處呢?」
倒也不怪秘書處的一二號人物對於拍板預算的權力如此看重,因為自從1837年設立主持審計長職務後,海軍和陸軍的財務和審計工作就已經全部移交到了財政部和審計辦公室,而獨立財權的剝奪也直接導致了海軍部和戰爭及殖民事務部這兩大軍事部門的地位下降。
雖然目前兩大軍事部門地位的下降在明面上還未得到體現,但是只要把他們的歷年預算拉出來看看,就知道他們近十年到底有多慘。
1827年陸軍經費和軍械委員會(負責為陸海軍供應火炮、槍枝等軍需品)的總支出為1020萬鎊,而到了1836年卻僅為760萬鎊,降幅達到了25%。而海軍經費同期則從650萬鎊降至410萬鎊,降幅達到了驚人的37%。
亞瑟之所以能在短短數月內在海軍部站穩腳跟,很大原因就是他能和主持審計長迪斯雷利說得上話,倘若不是有亞瑟在前面擋著,海軍明年的預算指不定會被削到什麼地方。
因此,縱然亞瑟在皇家海軍資歷不深,單憑這項功勞,就足夠令皇家海軍的將軍們把他當成祖宗供著了。
只要亞瑟能夠頂住審計辦公室的壓力,只要下院不對海軍部發難,那幾位海務大臣也就對亞瑟的那點「業餘愛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假裝不知道樸茨茅斯皇家造船廠正在發生什麼了。
畢竟錢都是人家爭取來的,讓人家花一點怎麼了?
只要沒有東窗事發,那亞瑟爵士就依然是皇家海軍的先進工作者、海軍部的模範官僚。
但如果東窗事發————
那、那————
經海軍部調查,亞瑟·黑斯廷斯長期結交政治騙子、搞政治投機,任人唯親唯利,將政府權力當作攫取私利的工具,大搞權錢交易,利用職務便利為他人在企業經營、於部任用、工程承攬等方面謀利,性質嚴重,影響惡劣,應當予以嚴肅處理!
當然了,考慮到亞瑟爵士勞苦功高,數次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對國家有功,對王室有利,在多個領域內均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因此倒也不必太過上綱上線,只要願意主動辭職、做個體面的好事務官,依然不失保留養老金待遇。
站在艦隊街的街口,西門子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身邊那幫小大人模樣的報童。
相較於牛津街和攝政街那樣的時尚街區,他其實更喜歡感受市井生活的氣息,畢竟他總是覺得上流社會離他太遠,但報童們卻離他很近。
「嘿,吉姆!」一個黑眼睛、紅臉頰、棕色捲髮的小個子男孩喊道:「嘿,吉姆!今天賣了不少吧!」
「生意不錯啊!我看你的《先驅報》賣的一份都不剩了。嗨呀!你們這次大選可算是進去了,你們這些托利鄉巴佬!」
「《先驅報》是支持內閣的報紙,把《泰晤士報》比得一文不值,對吧?希望這對你的主子們有點好處,但這對你可沒好處,吉姆,我的孩子,你瘦得跟一堆柴火似的,真的!」
金髮、瘦削、長著雀斑的吉姆不甘示弱地回擊道:「你們這些輝格才是發福的主兒,誠實的人永遠胖不了!賣《環球報》的滋味兒怎麼樣?嘿!難道你不覺得讀者們一周買一份《環球報》就已經足夠了嗎?既然我們現在進來了,你們就壓根沒有新聞嘍!」
語罷,吉姆摘下帽子,將這髒兮兮的暗器擲向湯姆,湯姆側身閃避,轉身一拳便砸在吉姆的「老夥計」丹的臉上,丹踉蹌後退,旋即飛起一腳踢中傑克的脛骨,傑克捂著肚子回敬了丹兩拳,丹又撲向湯姆,湯姆再揍吉姆,剛剛還其樂融融的艦隊街街口頓時亂作一團。
好在這場黨派鬥毆沒有持續太久,很快便被四名高個子的男孩武力調停,他們以大法官式的威嚴要求小兄弟們立刻住手,否則便要他們嘗嘗拿破崙似的惡霸拳腳。
在這幫「法蘭西人」的威脅下,報童們只得偃旗息鼓,他們抬手抹了把鼻血,互啐一口唾沫,沒過多久便又重歸於好了。
或許是由於生計所迫,即便他們心裡噁心的不行,但也只能學著證券交易所里的股票經紀人,當起了兩面三刀的笑面虎,多餘的《先驅報》被用來交換多餘的《每日新聞》,《泰晤士報》則被換了《晨郵報》,報紙的交換數量和品類全憑他們手中的富餘與需求,但比證券交易所好的一點是,他們要比銀行家和股票經紀人誠信的多,一切交換全部現場支付,概不接受賒帳和空頭支票。
西門子站在艦隊街的街口,看著這場鬧劇,忽然想起了自己剛進呂貝克商業學校那年,宿舍里的同學也是這麼吵的。
什勒斯維希人罵漢諾瓦人,漢諾瓦人的罵普魯士人,普魯士人罵奧地利人,奧地利人罵巴伐利亞人,巴伐利亞人罵所有人,最後打成一團。結果第二天早上,大家又坐在同一張長桌前吃黑麥麵包,誰也沒記仇。
看來不管是在德意志還是在英格蘭,不管是學生還是報童,打起架來都是一個德性。
唯一不同的是,德意志的孩子們打完架,第二天早上頂多是鼻青臉腫地去上課。
而倫敦的這些報童,打完架連五分鐘都不到,就開始互相交換報紙了。
由此可見,英格蘭人要遠比德意志人會賺錢得多。
「先生,您是外國人吧?」一個聲音忽然從西門子身後傳來。
西門子轉過身,那是位衣著體面的紳士,一看就知道估計是在哪家報社工作的大編輯或者當紅記者。
「您是怎麼知道?」西門子的英語帶著濃重的漢諾瓦口音,他自己也清楚,所以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的臉都紅了。
「您站在這兒看了快十分鐘了,本地人可沒這個閒工夫。」那位紳士哈哈大笑道:「再說了,您看他們打架的時候,嘴巴張得那麼大,眼睛瞪得跟個銅鈴似的。我跟您說,先生,這在倫敦,都不叫事兒。您要是去東區,那兒的打架才叫真功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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