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吾之恩主,艦隊街的太陽:偉大的亞瑟·黑斯廷斯
第1093章 吾之恩主,艦隊街的太陽:偉大的亞瑟·黑斯廷斯
」認識一下吧,鄙人大衛·劉易斯,艦隊街自由撰稿人。」
陌生男人相當紳士地主動朝西門子伸出了手,如此坦然大方的態度反倒令西門子顯得頗為侷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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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他不過是個十九歲的大學生,雖然他日後或許會有些成就,但至少在當下這個時刻,他和混跡艦隊街的劉易斯相比,還是太嫩了。
說起劉易斯先生,這位當年窮困潦倒,全仰賴撰寫假新聞四處招搖撞騙的一便士記者,如今可是鳥槍換炮。
自從抱上了帝國出版這條大腿,劉易斯的事業簡直是一飛沖天。
誰能想到,就在幾年前,這位衣著考究、談吐得體的紳士還時常得蜷縮在斯特蘭德街盡頭的小酒館裡,靠著一盞冒著黑煙的煤油燈連夜趕稿子。
那時候他寫的不是什么正經新聞,而是《驚爆!倫敦塔夜間鬧鬼實錄》、《獨家披露:拿破崙滑鐵盧戰敗只因痔瘡發作》之類的玩意兒,忙活一晚上賺來的錢也不過剛夠買上兩塊麵包和半品脫淡啤酒。
可如今呢?
劉易斯住在布盧姆茨伯里廣場附近一棟帶鐵藝陽台的四居室套間當中,這座文化氛圍濃厚的中上階層住宅區距離各大報社、出版社、印刷所只有五分鐘的路程,因此向來是各色文化名流的首選居所,查爾斯·狄更斯的新家、迪斯雷利的老父親艾薩克·迪斯雷利都住在這兒。
日益富裕的生活也讓劉易斯萌生了對於生活品質的追求,他的書房窗明几淨,書桌上每個月都要換一盆剛從邱園送來的蘭花,養花是他太太的愛好。沒錯,他結婚了,娶了赫特福德一位鄉紳的女兒,陪嫁不算很多,但好歹也有五百鎊。去年夏天,他們還在布萊頓租了一棟海邊別墅度了假,這樣的日子放在幾年前絕對是劉易斯做夢都不敢想的。
而這一切,都是帝國出版這家偉大的公司,都是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這位英國出版業的無冕之王賜予他的。
說來說去,劉易斯先生這輩子最感激的一個人,就是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了。
這話如果落在艦隊街那幫老油條的耳朵里,多半要惹來一陣鬨笑,他們會說:「感激?大衛·劉易斯那條蛇原來還知道有感激」這個詞怎麼拼寫嗎?」
可是,天地良心啊!
他大衛·劉易斯先生對於亞瑟爵士的感激之情,那絕對是發自肺腑、掏心掏肺、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腎一齊擺在盤子裡端到亞瑟爵士面前的!
您若是不信,大可去布盧姆茨伯里廣場走一趟,看看劉易斯先生書房裡掛的是誰的肖像?
不是女王陛下,不是莎士比亞,不是艾薩克·牛頓,更不是托馬斯·巴恩斯,而是亞瑟·黑斯廷斯!
亞瑟·黑斯廷斯,吾之恩主,艦隊街的太陽,不列顛的燈塔,願您光芒永放,驅散新聞行業的邪惡吧!
《劉易斯書房中的定製版亞瑟·黑斯廷斯肖像》
當然了,劉易斯先生對亞瑟爵士的感激絕不僅僅停留在嘴上和牆上。
他是真真正正地把「為亞瑟爵士效勞」當成了人生第一要務的。
就拿今年的選戰來說,亞瑟爵士的手往哪裡揮,劉易斯先生的筆桿子就往哪裡打,但凡有哪家報紙敢說半個不字,他隔天就能拿出一篇洋洋灑灑的萬字長文,把對方駁得體無完膚,末了還不忘補上一句:「當然,以閣下的智商,大概也看不懂我在說什麼。」
「原來您是一位自由撰稿人嗎?」
西門子這樣的小年輕立馬就被劉易斯的頭銜唬住了,這個外邦來的青年人並不懂得艦隊街的險惡,雖然他為人聰慧,但還是免不了犯了德意志青年將撰稿人捧上神壇的毛病,仿佛但凡文字工作者就必然很有道德操守和智慧似的。
劉易斯大笑著擺了擺手,擺出一副文壇巨匠的派頭:「或者,您叫我爬格子文人也可以,自由撰稿人什麼的,不過是我往自己臉上貼金罷了。您別看我現在穿的這身行頭還算體面,往前倒幾年,我也跟那幫小兔崽子似的,在街口跟人搶地盤呢。只不過他們搶的是報紙,我搶的是新聞。當然了,那時候我搶的新聞,多半也不怎么正經就是了。」
西門子被他這番自嘲逗得笑了起來,緊張的情緒也消散了大半。
他順著劉易斯剛才的目光,又看了一眼那群已經重歸於好的報童,忍不住感嘆道:「劉易斯先生,說實話,我站在這裡看了快一刻鐘,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劉易斯挑了挑眉毛,「哪兒不可思議了?」
「他們打架。」西門子抬手指了指那幾個還在互相交換報紙的男孩,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的羨慕:「為了各自的黨派,為了各自支持的報紙,打得鼻青臉腫,可打完架不到五分鐘,又開始交換生意了。您看,在倫敦,就連報童都這麼關心政治,誰支持輝格黨,誰擁護保守黨,他們心裡門兒清。」
劉易斯聞言,臉上的笑容沒變,只是那雙眼睛微微眯了眯。
熟悉劉易斯的人都知道,這是他在思索對方是真心讚美還是在說反話諷刺。
在艦隊街廝混太久的人基本都有這個毛病,他們或許賺了不少錢,但代價就是失去分辨真善美和假惡丑的能力了。
西門子沒有注意到對方的眼神變化,繼續說道:「在德意志,情況完全不一樣。我在呂貝克讀商業學校的時候,同學們討論的是怎麼賺錢,在哥廷根讀大學的時候,同學討論的是怎麼畢業,將來怎麼謀個好職位。至於政治?誰也不關心。誰當國王,誰當大臣,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呢?反正日子不還是那麼過嗎?就連上流社會的大人物,也有不少對政治漠不關心,仿佛那是跟我們毫無關係的另一個世界。」
「西門子先生。」他把手插進褲袋裡,往街邊的牆根處靠了靠,順便給身後那幾個扛著樣紙筒跑過的印刷學徒讓了讓路:「您這話,說對了一半,也說錯了一半。」
西門子眨了眨眼:「願聞其詳。」
「您說您了解德意志,這話我信。但您說您了解英國————恕我冒昧,您到倫敦才幾天啊?」
西門子老實答道:「還————還不到一個星期。」
「那不就得了。」劉易斯哈哈大笑道:「或許德意志是很糟糕,但倫敦是不是有那麼好,不在這裡住上幾年,是沒有資格評價的。」
他抬手指著街口的報童,俏皮的衝著西門子眨了眨眼。
「您覺得他們關心政治?西門子先生,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吧,他們關心的可不是政治,他們關心的是手裡的報紙能不能賣出去。今天《環球報》好賣,他們就是輝格黨人,明天《先驅報》搶手,他們扭頭就喊保守黨萬歲。您剛才看見他們打架,以為那是黨派之爭?得了吧!那不過是搶地盤搶急了,找個由頭活動活動筋骨罷了。打完了架,手裡的報紙一交換,生意照做,誰也不記仇。不過您要真把這當成了英國政治的縮影,嗯————其實好像也沒什麼錯處。」
西門子愣住了:「如果照您所說,英國人不關心政治,那德意志的報紙為什麼都說英國人是世界上最關心政治的民族?」
「誰知道呢?不過,雖然我不了解德意志的報紙,但我了解報紙這個行業的從業者。」劉易斯沒有繼續往下深入,他只是笑嘻嘻的開口道:「其實吧,倫敦的下層階級中幾乎不存在保守黨或輝格黨支持者,持有政黨立場的幾乎全是戶主。」
「那他們就完全沒有政治立場嗎?」
「這倒也不是,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是人就肯定有政治立場,如果他完全沒有政治立場,那肯定是因為他不識字,譬如在倫敦的許多愛爾蘭人。」劉易斯掰著手指頭數落道:「如果硬要給那些識字的下層階級分門別類,那我情願把他們都算進激進派當中,據我推算,倫敦的激進派恐怕得有三十萬人。」
「三十萬?」西門子瞪大了眼睛:「您不是在開玩笑吧?倫敦才多少人?激進派怎麼可能有三十萬之多?他們————他們難道不是少數派別嗎?」
劉易斯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
「西門子先生,您說的沒錯,激進派確實是少數派別。」他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慢悠悠地說道:「可政治上的少數派別,跟人數多少,從來就沒關係。」
「可是————劉易斯先生,如果他們有三十萬人,那怎麼能叫少數派呢?三十萬人在任何一座城市,都不算是少數了吧?」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他們之所以是少數派別,恰恰就是因為他們有三十萬人。」
西門子眨了眨眼,顯然沒有跟上劉易斯的思路。
劉易斯見他這副模樣,倒也不著急,他慢條斯理地解釋道:「西門子先生,您應該能明白一個道理。人越少,越容易團結,人越多,越容易分裂。十幾個人坐在一起,哪怕大夥幾脾氣再不對付,總歸能湊出個章程。可三十萬人呢?三十萬人分散在倫敦的各個角落,住著不同的街道,幹著不同的營生,拿著不同的薪水,忍受著不同的苦楚。您覺得,他們的想法能一樣嗎?」
「您瞧瞧,這三十萬人里有權利投票的本就不多,然而卻又分成了三派。」劉易斯聳肩道:「溫和派嫌極端派太衝動,極端派罵溫和派沒骨氣,破壞派則指責其餘兩派都是廢物。三派人誰也不服誰,連一個可以達成共識的候選人都推不出來,就這樣的組織能力,激進派別說和組織嚴密的保守黨對壘了,就連輝格黨的搖擺議席他們都奪不到手裡。」
西門子聞言恍然大悟道:「所以————人數多,反而壞了事?」
「可不是嘛。」劉易斯把雪茄叼回嘴裡:「如果激進派只有三千人,他們說不定早就擰成一股繩。可他們在倫敦就有三十萬人!在全國恐怕連三百萬人都不止,這三百萬人一人一張嘴一人一個主意,所以別說往一個方向使勁了,能不互相扯後腿,就已經是上帝保佑了。」
劉易斯正說到興頭上,身後忽然傳來了一聲不緊不慢的嗓音。
「大衛,你不趕緊進會場等著報導頒獎典禮,站在街口聊什麼呢?」
劉易斯的肩膀猛地一縮,嘴裡叼著的雪茄差點沒叼住。
「爵士!」劉易斯慌忙轉身。
果不其然,正如他所料,街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布魯厄姆馬車,車門開著,黑色燕尾服、白手套、銀鷹頭手杖、油亮的背頭————
艦隊街的太陽降臨了!
太陽的旁邊還綴著一朵烏雲,喔,原來是埃爾德·卡特先生。
亞瑟走下車,銀鷹頭手杖點在石板路上,他的自光從劉易斯臉上掃過,又落在一旁的西門子身上:「看來,你們已經認識了。」
「認識?」劉易斯連忙摘下帽子,他看了眼亞瑟,又回頭看了眼亞瑟:「爵士,西門子先生是?」
亞瑟整了整手套:「算是我的半個學生。」
劉易斯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半個學生?爵士,唉呀,您這可真是————給我搞了一個大新聞啊!」
「收起你那些心思。」亞瑟瞥了他一眼:「這不算什麼新聞,我也沒打算讓它變成新聞。西門子先生來倫敦是辦正事的,雖然我不反對你們聊政治,但人的精力畢竟是有限的,第一流的人才最好還是去搞科學研究,至於政治,就交給我這種二流人物來解決吧。」
埃爾德從馬車旁邊走了過來,雙手插在褲袋裡:「亞瑟,你要是都算二流人物了?那我不成下流人物了?」
亞瑟不置可否地一撇嘴:「你如果非要這麼認為,我倒也不反對。」
語罷,亞瑟把手杖換到左手,邁步朝街對面走去:「走吧,別讓斯特金先生等急了,頒獎典禮馬上就要開始了。」
劉易斯連忙跟上,湊到亞瑟身旁,壓低聲音道:「爵士,待會兒頒獎典禮結束之後,您有空嗎?我有幾件事想跟您匯報一下。」
「什麼事?」
「關於《泰晤士報》那邊的事。」劉易斯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他們,才繼續說道:「巴恩斯先生最近好像跟貿易委員會的人走得很近,我聽說他們私下吃了兩次飯,聊了些什麼不太清楚,但這種時候————」
「我知道了,典禮結束之後,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吧。」
埃爾德雙手插在褲袋裡,看著亞瑟和劉易斯的背影消失在帝國出版的大門裡。
他歪了歪腦袋,目光落在西門子身上:「嘿,小子,愣著幹什麼呢?」
西門子這才回過神來,他連忙收回視線,臉上的表情有些恍惚。
「卡特先生————」他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亞瑟爵士,他————他從前真的是濟貧院的孤兒嗎?」
「當然是真的,這事兒還能有假?孤兒這個身份難道有什麼可自豪的地方嗎?」
「可是————」西門子皺著眉頭,像是很苦惱:「可是亞瑟爵士給我的感覺,完全不像是從濟貧院裡出來的人。您看他說話的方式、走路的姿態————那種自信的氣質,和我這樣的人簡直是天壤之別————」
「氣質?」埃爾德被這小子逗樂了:「等你什麼時候有個幾十萬鎊,我保證你也能這麼有氣質。」
西門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但他還是有些不甘心:「可是————卡特先生,我是說那種骨子裡的東西。您知道我的意思嗎?那種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東西,有的東西不是錢就能換來的————」
「你是說那種下層階級的粗放作風?」
「可能是這麼回事。」
自詡「除了亞瑟裸體沒見過,其他什麼都見過」的損友卡特先生直言道:「那我告訴你,他有的。只不過你看不出來罷了。」
「看不出來?」
「對,因為你不湊巧,他展現出來的時候你不在場。」
「不在場?什麼不在場?」
埃爾德放慢了腳步,側過頭瞥了他一眼:「早些年亞瑟在格林威治當巡警的時候,你沒在現場見過他在伍爾維奇踢足球。」
「什麼是足球?」西門子跟在埃爾德身後亦步亦趨。
「一種運動,一群人搶一個球,用腳把球踢進球門就能得分的運動。」
「不能用手嗎?」
「可以,但手不能碰球。」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規則嗎?」
「不能攜帶棍棒之類的工具進場。」
「意思是只能用拳頭揍?」
「差不多吧,用拳頭揍,上手拉扯,這些都可以。」埃爾德打了哈欠:「或者,你也可以選擇像伍爾維奇兵工廠的那個工人一樣,一腳把亞瑟鏟進路邊的排水溝。」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