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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6章 這個季節的切爾西沒有花展

  第1086章 這個季節的切爾西沒有花展

  如果亞瑟是在十年前見到這個名字,或許還會流露出震驚之情,正如他第一次見到狄更斯和達爾文時的場景。

  但現在?

  現在是1841年。

  因此,對於焦耳這個小伙子,亞瑟爵士只能說,他還得多練。

  我們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的工程師,發論文都是發《自然》、發《皇家學會會刊》,你發《電學、磁學與化學年鑑》,難怪你混到現在還是個青年學者。

  然而,隨著視線下移,犯下了傲慢之罪的亞瑟爵士很快就收起了他的成見。

  原來他是約翰·道爾頓先生的關門弟子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算他沒念過牛津、劍橋和倫敦大學,那倒也算不上什麼大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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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道爾頓可是提出了「原子理論」的大學者,而且在學界輩分極高,是與法拉第的老師漢弗里·戴維爵士同時代的人物。

  因此,儘管道爾頓平時很少摻和自然哲學界的那些齷齪,但只要道爾頓開口說話,在英國科學界絕對份量十足。

  而且由於他居住在曼徹斯特,並長期以曼徹斯特文學與哲學協會秘書的身份主持工作,道爾頓在曼徹斯特當地的地位尤其尊崇。考慮到焦耳來自曼徹斯特的索爾福德,二人能夠結成師生貌似也不難理解。

  阿爾伯特站在亞瑟身旁,看著他眉頭越皺越緊,心裡不由地打起了鼓。

  他端著茶杯,假裝抿了一口,目光卻一直沒從亞瑟臉上挪開。

  斯特金前兩天把候選人名單送來的時候,他特意多看了兩眼焦耳的履歷,覺得這個曼徹斯特釀酒師出身的業餘研究者很符合他心目中「自學成才的英國天才」形象,所以特意跟斯特金提了一句,說這個年輕人值得鼓勵。

  現在看來,可能正是因為他的這句打趣,所以才給青年學者獎搞了個「雙黃蛋」出來。

  要是焦耳的論文真有什麼硬傷,那他這個推薦人臉上可就不太好看了。

  「亞瑟。」阿爾伯特終於忍不住開口:「這篇論文————是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亞瑟回過神來,看到阿爾伯特那副故作鎮定的模樣,不由得笑著擺了擺手:「殿下多慮了,論文本身沒有任何問題。實驗設計嚴謹,數據記錄詳實,結論推導也站得住腳。這個年輕人能做出這種水平的研究,說實話,即便是放在《自然》上,也絕不會顯得遜色。」

  阿爾伯特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但還不等他徹底緩過勁兒,亞瑟的聲音緊接著又響起了。


  「不過————焦耳先生畢竟不是在正規實驗室里做出來的這些數據,部分測量結果給出的誤差範圍略微偏大。」他把論文合上,抬頭看向阿爾伯特:「還有一點,他在參考文獻中遺漏了幾篇重要文章。這當然不影響他自身結論的正確性,但在學術規範上稍微有些瑕疵。」

  阿爾伯特點了點頭,他雖然是科學圈的外行,但這些年耳濡目染,也大致能聽懂亞瑟在說什麼。

  亞瑟把兩本論文並列放在膝頭,開口道:「威廉·湯姆森先生那邊,我倒是很放心。

  他的數學功底毋庸置疑,而且又是劍橋優等生製造機」威廉·霍普金斯教授的學生,我對他的論文沒有任何疑慮。」

  阿爾伯特笑著點頭道:「您的觀點簡直和斯特金先生如出一轍。」

  瞎貓碰上死耗子的亞瑟厚著臉皮繼續道:「但是,焦耳先生那邊嘛————殿下,如果方便的話,我想請您幫個忙。您能不能讓斯特金先生給他捎句話,就說我對他的研究非常感興趣,如果他近期有空來倫敦,我想請他到公司的實驗室參觀一下。他論文裡有幾處細節,我覺得當面交流效果會更好。」

  阿爾伯特聽到這句話,終於徹底放下心來,臉上重新浮現出笑意:「這個好辦。焦耳先生雖然常住曼徹斯特,但斯特金先生說了,頒獎典禮他肯定會來倫敦。你要是想見他,典禮前後都可以安排。」

  「那就一言為定了。」亞瑟將兩份論文收進公文包,旋即站起身來沖阿爾伯特微微躬身道:「感謝殿下今天撥冗相見,海軍部那邊還有幾份文件等著我回去處理,就不繼續打擾了。

  「6

  埃爾德也緊跟著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把喝了一半的茶杯擱在碟子上,向阿爾伯特鞠了一躬。

  「我送送你們吧。」阿爾伯特放下茶杯,將深藍色的便袍披在肩上。

  雖然他身為英國王夫,完全不必拘泥於全套送客的禮節,但以亞瑟現在的分量和作用,讓人家自己摸出會客廳確實說不過去。

  三個人出了會客廳,阿爾伯特走在亞瑟左側,埃爾德稍後半步,雙手插在褲袋裡東張西望,顯然已經不像剛進門時那麼緊張。

  「下周五的頒獎典禮————」阿爾伯特邊走邊閒聊:「斯特金先生打算先在開場時先介紹電氣學會的年度工作,然後請法拉第先生上台講一段關於電磁學發展歷程的回顧,最後再頒發青年學者獎。你覺得這個次序怎麼樣?」

  「斯特金先生安排得很妥當。」亞瑟隨口應道:「法拉第先生的開場致辭能為整個典禮定下學術基調,兩位年輕人的獲獎感言放在後面,剛好承前啟後。到時候我也許可以加一段簡短的閉幕詞,代表公司宣布幾項針對青年學者的資助計劃。」


  「什麼資助計劃?」

  「實驗室開放基金。」為了拉近與阿爾伯特的關係,亞瑟這回可謂是給足了他面子:「凡是獲得電氣學會年度表彰的青年學者,都可以申請在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的實驗室進行為期三個月到一年的自由研究,期間所有實驗耗材和儀器使用費用由公司承擔,另外每月提供一筆生活津貼。具體的數額還得和財務部門核算,但大致是這個方向。」

  阿爾伯特笑著搖了搖頭:「你這個閉幕詞,怕是比前面所有人的發言加在一起都更能讓人記住。斯特金先生要是知道了,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發愁,頒獎典禮的風頭全讓你一個人搶光了。」

  亞瑟同樣笑著攤了攤手:「殿下這話說的,就好像我不是電氣學會的會員一樣。我這回出錢出力,總不能在自家頒獎典禮上連句話都不讓說吧?」

  阿爾伯特哈哈大笑,正要繼續往前走,忽然注意到亞瑟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順著亞瑟的目光往前看,走廊盡頭的轉角處,深藍色的裙擺剛剛從牆後探出來,又倏地縮了回去。

  阿爾伯特的腳步也停了下來。

  那個轉角後面是維多利亞的私人起居室。

  她這個時候本該在休息,至少一個小時前她是這麼叮囑他的。

  阿爾伯特輕輕嘆了口氣,轉頭對亞瑟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大概是德麗娜。臨產期近了,她最近睡不安穩,可能是聽見我們說話的聲音,出來看看。」

  他話音未落,轉角後面又傳來一陣窸窣的衣料摩擦聲,然後是侍女的低聲勸說,和更加慌亂猶豫的腳步聲。

  亞瑟右手搭在手杖的銀鷹頭上,沒有往前邁步,也沒有轉身離開。

  他只是微微偏過頭,帽檐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和態度。

  埃爾德從後面湊上來,順著亞瑟的視線往走廊盡頭瞄了一眼,旋即識趣地往後退了兩步,他知道這件事自己最好別摻和。

  片刻之後,轉角後面終於走出了一個人影。

  維多利亞沒有戴王冠,身上還是那條特製的深藍晨裙。

  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只是抬眼看著幾米外的亞瑟,嘴唇翕動像是想說些什麼,眼睛裡翻湧著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亞瑟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摘下帽子按在胸前,微微鞠躬:「女王陛下。」

  「亞瑟爵士。」維多利亞終於發出了聲音,但千言萬語彙到嘴邊只剩一句:「今天天氣不錯。」

  亞瑟站在原地,帽沿壓在胸口,白手套的邊緣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微光。


  「是啊,天氣不錯。」

  走廊里只剩下沉默。

  維多利亞的手指在袖口的蕾絲邊上絞了又絞,嘴唇張開又合上,像是喉嚨里卡著一根魚刺,怎麼也吐不出來。

  阿爾伯特站在兩人之間,自光從妻子臉上移到亞瑟臉上,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有出聲。

  他知道,這時候任何人的任何話都是多餘的。

  解鈴還須繫鈴人,在這件事上,必須要維多利亞自己開口,他幫不上任何忙。

  「天氣,確實不錯。」亞瑟抬頭看了眼窗外,像是在談論天空中雲的形狀:「那麼,再會了,陛下。」

  他把帽子重新戴回頭上,微微欠身,旋即提起手杖,從維多利亞身旁走過。

  埃爾德先是一愣,旋即魂都嚇出來了。

  他趕忙向女王的方向胡亂點了點頭,然後趕忙拔腿跟上:「再會,女王陛下。」

  維多利亞耳邊傳來了馬靴踏在樓梯上的清脆響動,一如當年加冕日將她從睡夢中驚醒的馬蹄聲。

  「亞瑟爵士!」維多利亞自己都沒想到她能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失控的情緒甚至令她的丈夫也大為吃驚。

  腳步聲,停下了,手杖的點地聲也停了,走廊里只剩燭火噼啪的微響,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十一月冷風。

  維多利亞深吸了一口氣,她微微低頭,用盡全身的力氣轉過身,儘可能平靜的開口道:「弗洛拉小姐的事————我,很抱歉。」

  亞瑟站在樓梯口,微微偏了一下頭,只有那麼一點點角度,剛好能讓維多利亞看見他小半邊臉的輪廓和他嘴角的笑容。

  「陛下。」亞瑟頓了一下:「如果您不道歉的話,或許我心裡還能更好受。」

  他的笑容很溫和,但也很殘酷。

  語罷,他沒有再多停留一步。

  漸行漸遠,行色匆匆。

  白金漢宮的大門被侍從緩緩推開,冷風裹著泰晤士河的水汽從門外湧進來,吹得走廊兩側的燭火一陣劇烈搖晃。

  維多利亞站在深紅地毯的盡頭,一隻手覆在高高隆起的腹部上,一隻手被阿爾伯特輕輕握住。

  「阿爾伯特。」

  「我在。」

  「他————」維多利亞停頓了好一會兒,才把後半句話擠出來:「他這是原諒我了嗎?

  「」

  阿爾伯特沒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握著妻子的那隻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


  「再給他點時間吧,因為我們確實沒有賦予他原諒任何人的義務。」

  馬車駛出白金漢宮的鐵柵欄門,車輪碾過碎石車道,拐上憲法山,朝著白廳的方向緩緩駛去。

  十一月的暮色已經徹底沉入泰晤士河對岸的樓群背後,鱗次櫛比亮起的煤氣路燈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留下一圈圈昏黃的光暈,燈光透過車窗的玻璃,在亞瑟臉上不停地向後流淌。

  埃爾德坐在他對面,翹著二郎腿,一隻手搭在車窗邊沿上。

  車廂里安靜得只剩下馬蹄鐵叩擊石板的脆響,和車輪碾過積水時細碎的啪聲。

  銀鷹頭手杖斜靠在膝旁,白手套還戴在手上,十指交叉擱在膝頭,一動不動。

  亞瑟看起來像是在閉目養神,但埃爾德知道他沒有。

  ——

  把手從車窗邊沿上收回來,清了一下嗓子,試探著開口:「亞瑟。」

  「嗯?

  」

  「要不要順路去切爾西看看?」

  「去切爾西幹什麼」亞瑟沒有動,帽檐下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起伏:「那地方沒什麼好看的。」

  「可切爾西不是有花展嗎?」埃爾德不安的把二郎腿換了個方向:「我們沿著河岸走一圈,看看花壇,吹吹冷風,然後回家睡覺。怎麼樣?」

  「這個季節的切爾西沒有花展。」

  「啊!抱歉,我對那地方不熟。」埃爾德張了張嘴:「那什麼時候會有花展呢?」

  亞瑟睜開眼,盯著埃爾德看了一會兒,然後又把目光從埃爾德臉上移開,轉向車窗外。

  窗外是一排排向後倒去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條在煤氣燈的光暈里顯得格外蕭索。

  「以後,都不會再有了。」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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