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9章 才華誠可貴,品德價更高。若為黑公故,二者皆可拋
第1079章 才華誠可貴,品德價更高。若為黑公故,二者皆可拋
「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來了?」
庫茨小姐顯然沒料到自己的宅邸居然能吸引到這位英國社交圈中的神秘人物。
或許在十年前,亞瑟·黑斯廷斯還不過是個無人問津的泛泛之輩,但在十年後的現在,幾乎每一場倫敦的沙龍主人都會因為得到亞瑟爵士的賞光而備受鼓舞。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自打1839年的弗洛拉事件後,這位出身約克的國之重臣便過起了離群索居式的生活。
然而,消失在大眾視野當中並不代表他就真正被人遺忘了。
正如亞里士多德所言:離群索居者,若非野獸,便是神明。
但不論他究竟是神明還是野獸,這兩種屬性都同樣散發著令人嚮往的魅力。
在倫敦,想要了解他的人有很多,但是在英國,真正了解他的人卻又很少。
當然,或許你可以選擇對黑斯廷斯避而不談,但如果你想要追求庸俗、時髦的新時代生活,那你就不可能繞開這個傢伙。
《英國佬》發行的時尚小說定義著維多利亞時期的中產階級生活,聖詹姆士劇院隔三差五上演的《黑斯廷斯探案集》舞台劇宣誓著他們對大股東的尊重,《經濟學人》是金融城銀行家與股票經紀人的標誌性讀物,《自然》則是年輕科學家躋身皇家學會會員的必經道路。
如果要問,英國發行量最大的黑膠唱片是哪一首曲子,或許沒人能答得上來,但如果要問誰是英國唱片發行量最大的音樂家,那毫無疑問的,是亞瑟·黑斯廷斯。
這倒不是說莫扎特、頁多芬、車爾尼等人的曲子有哪裡不好,而是顧客在樂器行購買惠斯通牌唱片機時,通常都會收到《鍾》與《威靈頓進行曲》作為贈禮。
如果你家中空有留聲機,而沒有亞瑟·黑斯廷斯的曲子————
喔,親愛的,雖然我不該問出這麼失禮的話,但是————
你家裡的留聲機該不會是舊貨市場上淘的二手貨吧?
在英國,尤其是在倫敦,莫扎特和貝多芬或許代表著古典音樂的最高水準,但是,亞瑟·黑斯廷斯,他的名字正如于勒叔叔的牡蠣一樣,其本身就象徵了小資產階級的生活情趣。
看黑斯廷斯的小說,並不算什麼,聽黑斯廷斯的音樂,也不算什麼,看黑斯廷斯的舞台劇,可能只是偶爾打腫臉充胖子,談論黑斯廷斯的科學成就,也只能說明你或許是個電磁學愛好者。
但是,如果你能集齊以上四要素————
那麼,恭喜你,親愛的,你們家可能確實要比大部分人過得好。
而黑斯廷斯在中產階級群體中的這種神奇影響力,自然也讓上層階級難免高看他一眼。
或許那些純正的老貴族依然覺得他的小市民氣息太重,但至少在那些資產階級新貴看來,尤其是將重心放在生活而非政治上的夫人小姐們看來,亞瑟·黑斯廷斯,他可是個不折不扣的大人物,其影響力甚至要遠超剛當上內閣大臣的迪斯雷利。
布朗夫人就是這樣一位將黑斯廷斯奉為神明的中產階級女士。
作為醫生的妻子,庫茨小姐曾經的私人家庭教師,當她得知即將見到那位如耶穌般縹緲神秘的約克騎士時,她險些把檸檬蛋糕掉到裙子上。
「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她慌慌張張地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又下意識地捋了捋鬢角的碎發:「是那位在白金漢宮音樂會上擊敗了李斯特的亞瑟·黑斯廷斯?」
庫茨小姐看著她,有些好奇道:「漢娜,你不是認識迪斯雷利先生嗎?迪茲和他可是好朋友,他沒向你引薦過亞瑟爵士?」
布朗夫人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內變幻了好幾次。
驚訝、窘迫、懊惱,當然,最容易察覺的還是她的激動之情。
「迪茲?他確實和我提過那麼一兩次,可那都是沙龍上隨口說的場面話。像是什麼亞瑟是我見過最有趣的人」、改天一定要介紹你們認識」,可你也知道,這種話,他對誰都說。」
庫茨小姐笑眯眯地抬起團扇遮在嘴邊:「所以,他沒把這回事放在心上?」
「可我放在心上了!」布朗夫人急道:「每次我問他亞瑟爵士什麼時候來,他就開始打哈哈,給我的回覆都敷衍的緊。要麼說亞瑟爵士最近不在國內,要麼就是上個月剛剛出發去巴黎了。光是下個月肯定回國」這句話,我都不知道聽見多少次了。
布朗夫人說到這裡,心裡更沒底了。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裙子,橄欖綠的天鵝絨,料子不錯,剪裁也合身,可剛才吃蛋糕的時候掉了點碎屑在胸口,她連忙用手帕拍了拍,又覺得不夠,於是乾脆站起身問道:「安吉拉,我這樣行嗎?要不要我回去換件衣服?反正我家就在隔壁。」
「漢娜。」庫茨小姐放下茶杯,笑得合不攏嘴:「你這樣就很好。放心吧,亞瑟爵士不是那種看衣服下菜碟的人。我第一次見亞瑟爵士的時候,比你緊張得多,但聊了幾句後就發現,他其實也沒有傳言中那樣生冷、孤傲、不近人情。在見過他本人之後,我甚至覺得爸爸之前對他的批評,有許多言過其實的地方。」
布朗夫人聞言立刻明白了庫茨小姐說的是什麼事。
1832年議會改革暴亂後,庫茨小姐的父親,弗朗西斯·伯德特爵士立刻在下院提出了對內務部的質詢,其矛頭直指在倫敦塔下令警隊開槍的蘇格蘭場助理警監亞瑟·黑斯廷斯,痛罵亞瑟是「血腥的倫敦塔劊子手」,其行為「令傑里米·邊沁死不瞑目」、「令功利主義蒙羞」。
只不過,由於許多人並不知道此黑斯廷斯即為彼黑斯廷斯,而威廉四世、兩黨高層甚至是激進派的領袖布魯厄姆等人又都不願意繼續在此事上深究,所以對亞瑟的攻擊很快就揭了過去。
而倫敦塔事件也隨著亞瑟本人的蓋棺定論,被定性為了時代的局限、歷史的必然、發展的陣痛、暫時的困難、無奈的抉擇、必要的犧牲。
總而言之,讓這小子矇混過關了。
隨著時間的堆積,大眾的記憶很快就被沖淡了,亞瑟的社會輿論在弗洛拉事件後迎來驚天大反轉,甚至庫茨小姐的父親伯德特爵士也在1841年大選後改變了他對亞瑟的批評立場。
這位1796年進入下院的激進派標誌性人物,在45年後首次改變政治立場。
雖然伯德特在脫離輝格黨後並未加入保守陣營,而是以無黨派候選人的身份繼續在下院參與政治,但他在政治立場上已經無限趨近於羅伯特·皮爾改革後的保守黨了。
而在1840年與1841年的多次憲章派起義與騷動爆發後,伯德特雖然對憲章派抱有同情態度,但與此同時,他也發文反思自己曾對輝格黨抱有不切實際的期望,並為自己多年來對警務部門的敵視態度做了檢討,承認了英國警務系統為維護國家穩定作出的傑出貢獻。
伯德特如此坦然的認錯,固然是因為他對輝格路線已經徹底失望,但從另一方面來看,或許也是因為他的女兒在遭遇跟蹤狂時,切切實實得受到了亞瑟治下蘇格蘭場的保護。
儘管他年輕時曾經被托利政府關了兩次監獄,一次是在馬夏爾西監獄,一次是在倫敦塔,而且還被處過2000鎊罰款————
但是,俗話說得好,拿人手短,吃人嘴軟。
看在亞瑟和蘇格蘭場的顏面上,起碼伯德特對警務部門的看法有所改觀。
布朗夫人壓下心頭那句「你爸爸當年可是恨不得把亞瑟爵士送上絞刑架」的衝動,換了個更體面的問法:「安吉拉,你跟亞瑟爵士很熟嗎?」
庫茨小姐端起茶杯,抿了口茶:「不算很熟,見過幾次面,通過幾封信。但你要我說對他有多了解————起碼遠沒有我對狄更斯先生和迪斯雷利先生那麼了解。」
「既然如此————」布朗夫人大惑不解道:「那他今天過來是為了做什麼?」
「誰知道呢?」庫茨小姐笑盈盈的,她半開玩笑道:「漢娜,你應該不介意下午茶的時候多一個人陪我們聊天吧?」
「介意?怎麼可能介意!」布朗夫人摘下眼鏡,用手帕慢慢地擦拭鏡片:「我的上帝,我今天可真是走運。」
話音剛落,她們便聽見了淅漸瀝瀝雨幕中傳來的腳步聲。
兩個人同時抬起頭。
雨幕中,那個高大的身影已經走到了亭子門口。
亞瑟在台階上又跺了跺腳,把馬靴上的泥水甩掉,然後摘下濕透的帽子,彎腰進了亭子。
亭子不大,三個人一站兩坐,頓時顯得逼仄了許多。
「實在抱歉,庫茨小姐。冒雨前來,連個帖子都沒遞。」
庫茨小姐見狀,轉頭望向緊隨而來的老管家:「哈里,有毛巾嗎?」
老管家聞言,趕忙遞上一塊亞麻布巾,衝著亞瑟開口道:「您先擦擦。倫敦這雨,下了一百多年了,從來不講規矩。」
趁著亞瑟擦臉的工夫,庫茨小姐偷偷衝著身旁矜持的布朗夫人眨了眨眼。
布朗夫人見狀慌得連連擺手,示意她不要胡來。
但庫茨小姐並未理會,而是笑呵呵地替她引薦道:「您今天來的正好,我剛剛還和布朗夫人聊到您呢。」
布朗夫人感覺自己像是被推進了舞台中央的聚光燈下,她還沒來得及深呼吸,亞瑟已經轉過身來,那雙泛著淺紅色光芒的眼睛正落在她身上。
「是嗎?」亞瑟笑著問道:「很高興認識您,夫人。」
布朗夫人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她張了張嘴,剛想說「久仰的應該是我」,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您————您客氣了。」
可話剛出口,她就有些後悔。
因為她的嗓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其中的緊張情緒就連她自己都聽出來了。
她儘可能地維持著體面,想要證明自己屬於這個場所,可琢磨來琢磨去,還是只能從丈夫的工作入手。
「您幾年前在皇家內科醫師協會的那個講座,我丈夫聽完回來後一直讚不絕口。」
亞瑟平時和醫學界打交道不多,但布朗夫人口中的講座,他確實印象深刻:「您是說那篇霍亂統計學的報告吧?真是獻醜了。」
「獻醜?」布朗夫人的聲音又高了不少:「您太謙虛了。我丈夫說,那篇報告把倫敦霍亂發病率的空間分布跟水泵位置疊在一起分析,堪稱醫學統計學上的里程碑。請相信我,我丈夫那種老古板是很少用這麼重的詞誇人的。」
亞瑟擦完了臉,把布巾疊好放在欄杆上:「布朗醫生過獎了,那篇報告能夠寫成,有一半要歸功於約翰·雪諾醫生的幫助。假使那份報告真的有那麼偉大的話,我也不敢獨占這份功勞。」
亞瑟說起這件事的時候,並沒有多少情緒波動,謙虛的態度就好像他真是發自肺腑這麼認為的。
可布朗夫人聽在耳朵里,心裡卻翻了個個兒。
雖然醫學界也不乏謙謙君子,但一項新發現,足以令其中的絕大多數變成毫無風度的野蠻人。
類似的情況,布朗夫人這些年在丈夫身邊見的多了。
如果是別人說這種話,興許布朗夫人還覺得他是在裝,但如果是亞瑟爵士說這句話,那絕對是其高貴性格的天然外露。
畢竟,亞瑟也不是頭一回幹這種事了。
前陣子,倫敦大學教授喬治·歐姆先生獲頒英國最高科學榮譽「科普利獎章」的時候,不就說了嗎?
「在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裡,是亞瑟爵士伸出的援手將我從萬丈深淵中解救了出來。儘管我一再表示應當與他分享這份榮譽,但卻被他毅然決然的拒絕了。我這一生中曾經遇到了許多知名學術人物,但如果論起胸襟的廣闊程度,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絕對是其中第一流的人物。」
正所謂,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這年頭,有才華的人不少,品德高尚的人同樣很多。
但是既有才華又有品德的人,整個科學界恐怕也就只有麥可·法拉第和亞瑟·黑斯廷斯這兩根獨苗了。
PS:吃個飯繼續寫,今晚還有。
7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