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0章 最佳搭檔
東南亞的港口談判卡在最後一步。不是價格談不攏,是對方換了談判代表。
之前談得好好的那個人突然被調走了,換了一個新的上來,姓陳,華人面孔,說一口流利的英語,但態度比前任強硬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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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代表一上來就把之前談好的條款全部推翻,說要重新來過。
葉歸根坐在會議桌這一邊,聽對方把話說完,沒有反駁,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問了一句:
「陳先生,我能問一下,你之前在哪裡高就?」
對方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遲疑了一下說:「在XX航運公司,做區域總監。」
葉歸根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站了起來:
「陳先生,今天先到這裡。你提出的新方案,我回去研究一下。」
對方臉上閃過一絲意外,大概是沒想到他會這麼痛快地接受。葉歸根轉身走了出去,楊成龍跟在他身後。
兩人回到酒店,關上門,葉歸根坐到沙發上,把剛才在會場拿到的資料扔到茶几上:
「他是那家法國航運集團的人。」
楊成龍愣了一下:「你不是說那家法國航運集團已經在東非國那邊吃過癟了嗎?怎麼還敢伸手?」
「他們在東南亞有人脈。這個陳先生,應該是被臨時調過來的,專門來攪局。」
他沉默了一下,「對方不想讓我們拿到這個港口,但也不想公開撕破臉,所以換了個人上來,用重新談判的方式拖時間。」
楊成龍攥緊了拳頭:「那怎麼辦?跟他們耗?」
葉歸根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耗,是下策。他們要拖,我們就不能讓他們拖。」
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葉歸根對著電話說:
「林叔,幫我查一個人,叫陳某某,目前是XX國港口談判代表。查他的背景,越詳細越好。特別是他跟他現在那家公司之間的關係。」
掛了電話,葉歸根把手機放下,看著楊成龍:
「打蛇打七寸。他的七寸,在合約。他跟他前東家,簽過一份競業協議。如果他現在做的事違反了那份協議,他前東家可以起訴他。一紙訴狀遞到他桌上,他還能坐在談判桌前跟我們耗?」
楊成龍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你早就查過了,對不對?」
葉歸根沒有否認:「沒查過。但猜到了。他在談判桌上坐姿太正了,像一把鋼尺,從頭到尾沒有靠過椅背,沒有喝過一口水,沒有解開過西裝扣子。一個連坐姿都控制得一絲不苟的人,不是來談生意的,是來執行任務的。」
「他的任務就是拖住我們,拖到我們把其他目標都錯過了,拖到我們自己先撐不住放棄這個港口。」
楊成龍想了想:「那你打算怎麼辦?」
葉歸根說:「等林叔的消息。消息到了,就去找他的老闆談。不是談港口,是談這個人。」
林叔的消息在當天晚上就到了。葉歸根猜得一點沒錯,陳先生簽過一份為期兩年的競業協議,而他新任職的這個港口談判代表身份恰好踩在協議的紅線上。
葉歸根把那份協議的掃描件看了一遍,然後撥了一個電話出去。電話是打給那家法國航運集團的CEO的。
對方是華人,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葉先生,你想怎麼樣?」
葉歸根說:「我不想怎麼樣。你的人在我的談判桌上拖時間。你把他調回去,我繼續談。你不調,我把這份競業協議寄到他的新老闆手上。到時候他丟了工作,你們也撈不著好處。兩敗俱傷的事,沒必要。」
對方又沉默了很久:「葉先生,你贏了。我調人。港口的事,我不再插手。」
葉歸根沒有說謝謝,把電話掛了。楊成龍在旁邊聽完了全程:「他答應了?」
葉歸根把手機放下:「答應了。明天談判繼續。這一次,不會再有人拖了。」
第二天,談判桌對面果然換回了原來的代表。對方客客氣氣地向葉歸根道歉,說之前的人事變動是「臨時調整」,現在已經解決了。
葉歸根沒有提競業協議的事,沒有提那家法國航運集團。他坐在會議室里,把之前談好的條款又過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在協議上簽了字。
楊成龍坐在他旁邊,從頭到尾沒有說話。等走出會議室,到了停車場,他才開口:
「歸根,你昨晚是不是根本沒睡?」
葉歸根拉開車門:「睡了。睡了四個小時。」
楊成龍看著他眼睛裡的血絲:「四小時夠嗎?」
葉歸根坐進車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下一個目標,在南美。明天一早的飛機。你回去收拾一下。」
楊成龍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坐下,沒有發動車子,沉默了一會兒。「歸根。」
「嗯。」
「你下次做這種事,叫上我。」
葉歸根轉過頭看著他。楊成龍的臉在車窗外的路燈下一半亮一半暗:
「我不是來當跟班的。我是來跟你一起乾的。你算你的,我干我的。你負責想,我負責干。需要動手的時候,讓我來。你手太嫩了,打不了架。」
葉歸根看了他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行。下次動手的時候,你上。」
楊成龍發動了車子:「這還差不多。」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夜色中的車流。
飛機降落在南美的時候,是當地時間凌晨四點。葉歸根從舷窗看出去,機場跑道在夜色中亮著燈,像一條發光的帶子。
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聽到楊成龍在旁邊問他:「你睡了嗎?」
葉歸根說:「沒有。在想事。」
楊成龍說:「想什麼?」
葉歸根睜開眼睛:「想這個港口。比東南亞那個大,競爭也更激烈。」
楊成龍說:「激烈不怕。有你算,有我干。」
葉歸根轉過頭看著他。楊成龍的頭髮被機艙的空調吹得亂七八糟,臉上還帶著長途飛行的疲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葉歸根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成龍,你爺爺說得對。」
楊成龍愣了一下:「什麼對?」
「他說,你跟著我,沒錯。」
楊成龍沒有接話,也閉上了眼睛。機艙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輕微的嗡鳴聲。飛機在跑道上滑行,越來越慢,最後停穩,艙門打開了。
南美的熱風湧進來,帶著鹹濕的氣味。葉歸根站起身:「走吧。幹活。」
南美的航班落地的時候,是當地時間凌晨五點多。天還沒亮透,機場裡的燈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發酸。
楊成龍走在葉歸根後面,拖著兩個行李箱,一個是他自己的,一個是葉歸根的。葉歸根只背了一個公文包,裡面裝著地圖、協議草案和幾份銀行資信證明。
楊成龍問他:「你為什麼不自己拖箱子?」
葉歸根頭也不回:「因為你是來幹活的,不是來當老闆的。」
楊成龍想反駁,但發現反駁不了,因為這是事實。他是來幹活的,不是來當老闆的。他拖著兩個箱子,跟在他後面,出了機場。
來接機的是一輛皮卡,車斗里坐著兩個當地人,戴著草帽,沖他們咧嘴笑。
司機是個胖胖的中年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
「葉先生?我是港口那邊派來的。上車吧。」
葉歸根看了看那輛皮卡,又看了看車斗里的那兩個人,沒有猶豫,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楊成龍把兩個行李箱扔進車斗,爬上去,坐在那兩個當地人中間。
車子開動了,一路顛簸,楊成龍被甩來甩去,撞了左邊撞右邊,左邊那個當地人扶了他一把,用西班牙語說了一句話。
楊成龍聽不懂,但他覺得那個語氣是在說「小心點」。
他說了一句「謝謝」。
對方又用西班牙語回了一句,楊成龍還是聽不懂,於是沖他笑了一下。對方也笑了一下。
港口在南邊,開車要將近兩個小時。路上全是土路,坑坑窪窪的,皮卡的避震早就壞了,每過一個坑,車斗里的人就像被彈射一樣彈起來。
楊成龍被顛得七葷八素,左邊那個當地人看他臉色發白,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長串西班牙語。
楊成龍掏出手機打開翻譯軟體,對方對著手機說了一遍,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坐習慣就好了。」
楊成龍把屏幕翻過去給他看,對方看完,哈哈大笑,又拍了他一下,差點把他拍下車斗。
到了港口,談判比預想的順利。南美人跟歐洲人不一樣,他們不急著看文件,不急著談條款,先吃飯。
酒店的餐廳很大,裝修考究,桌上擺著紅酒、烤肉、沙拉和水果,琳琅滿目。
當地港口公司的代表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羅德里格斯,留著一把大鬍子,肚子圓滾滾的,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拍桌子。
他用英語對葉歸根和楊成龍說:「今天不談生意。先吃飯。吃飽了,明天再談。」
葉歸根看了一眼桌上那瓶紅酒,又看了一眼羅德里格斯臉上的笑容,說了一句:「好。」然後坐了下來。
那頓飯吃了三個小時。羅德里格斯點了很多菜,烤牛肉、烤羊肉、烤香腸、烤玉米,還有一大盤炸香蕉。
他一邊吃一邊給葉歸根和楊成龍講這個港口的歷史,講它如何從一個小漁村發展成今天的模樣。
講到興頭上,還端起酒杯跟葉歸根碰了一下,說了一句西班牙語。翻譯在旁邊小聲說:
「羅德里格斯先生說,這杯酒敬遠道而來的朋友。」
葉歸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切他盤子裡的烤肉,假裝沒有注意到對面那杯酒是被灌下去的。
楊成龍沒有葉歸根那麼多心眼,羅德里格斯端酒過來他就喝,一圈下來臉已經紅了。
羅德里格斯看他能喝,拍著他的肩膀,用英語說:
「你是好樣的!明天我們談生意,我信你!」
楊成龍臉紅脖子粗,看了一眼葉歸根。葉歸根正在慢條斯理地切一塊烤肉,像在加工一台精密儀器,每一刀的角度都經過計算。
楊成龍想求助他,但他沒接這個話茬。他只好對著羅德里格斯咧嘴笑了一下:
「明天,談。我信你。」羅德里格斯哈哈大笑,又給他倒了一杯。
飯後回到酒店,楊成龍走路有點晃。葉歸根走在前面,回頭看了他一眼:
「喝多了?」
楊成龍扶著牆:「他說敬酒,我總不能不給面子。」
葉歸根沒有說話,推開自己的房門:「明天談判你坐我旁邊。少說話。多聽。聽不懂也別點頭。你一上頭,分不清對方是真心還是假意。」
楊成龍說:「那你幫我擋酒。」
葉歸根說:「我擋不了酒。我胃不好。但你上,你扛得住。」
楊成龍沒有反駁,扶著牆回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談判的時候,楊成龍果然坐得規規矩矩,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直,像一棵新栽下去的白楊樹。
羅德里格斯看了他一眼,笑了:「昨天喝得怎麼樣?」
楊成龍說:「很好。謝謝款待。」
羅德里格斯點了點頭,然後轉向葉歸根:
「葉先生,你的朋友,是個有意思的人。」
葉歸根說:「他是我的合伙人。」
羅德里格斯說:「合伙人?那他喝得比你還多。」
葉歸根沒有接這句話,把協議草案推過去,若無其事地切入了正題。
談判持續了幾天。價格談好了,條款談好了,交付時間談好了,就差一個細節——關於港口擴建的出資比例,雙方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羅德里格斯堅持要提高擴建出資比例,認為這是控制權的體現。
葉歸根認為這個比例超出了合理範圍,本地財政根本吃不下這麼大的盤子。
兩個人坐在會議室里,一個說英語,一個說西班牙語,翻譯在中間兩頭傳話,傳得滿頭大汗。
楊成龍坐在葉歸根旁邊,看了一整天的來回拉扯,實在坐不住了。
他站起來,走到羅德里格斯面前,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了桌上。那張卡是楊革勇給他的,裡面是他全部的積蓄。
楊成龍把卡推到他面前,用蹩腳的英語說:
「這是我的錢。不夠,我還有。你缺多少,我補多少。」
羅德里格斯看著那張卡,又看了看楊成龍。楊成龍的目光很平靜,像戈壁灘上的一片湖,不起波瀾。
葉歸根坐在原位,沒有制止他,也沒有替他解釋。因為楊成龍用最笨的辦法,說出了一句最值錢的話。
羅德里格斯沉默了一會兒,笑了,把卡推回來:
「不用你的錢。你的態度我看到了。擴建出資的比例,我讓步。」
他把協議草案接過去,在「出資比例」那一欄後面簽上了自己歪歪扭扭的西班牙語名字:「合作愉快。」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楊成龍問葉歸根:
「我剛才是不是太衝動了?」
葉歸根說:「是。」
楊成龍說:「那你怎麼不攔我?」
葉歸根說:「因為你衝動完了,他讓步了。」
他頓了頓:「下次衝動之前,先給我使個眼色。我接不住的話,你再沖。」
楊成龍想了想:「好。」
然後又說:「你的眼色長什麼樣?」
葉歸根看了他一眼:「剛才那個就是。」
楊成龍沒有追問,因為他根本沒看到。(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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