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1章 解決問題就要從根本解決
南美的港口談判在第十四天的時候,陷入了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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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價格的問題,不是條款的問題,是人的問題。羅德里格斯的團隊裡,有一個人始終不鬆口。
那人叫費爾南多,是港口的財務總監,一個瘦高的中年人,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每一句都在拆台。
葉歸根提出的每一個方案他都能挑出毛病,而且挑得有理有據,讓人無法反駁。
葉歸根私下查了他的背景,發現他跟當地的一家財團關係密切,那家財團也想要這個港口的經營權。
費爾南多的戰術很明確,就是拖。用無窮無盡的問題來拖,用沒完沒了的細節來拖。
葉歸根坐在會議桌前,聽費爾南多用優雅的西班牙語提出第二十二個問題,翻譯在旁邊小聲轉述,聲音越來越低。
葉歸根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費爾南多先生,你的問題我都記下了。下周一,我會給你一份書面答覆。」
費爾南多微微點了點頭,合上面前的文件夾,起身離去。會議室的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咔嗒。
葉歸根坐在原位沒有動。他面前的咖啡已經涼透了,杯壁上凝著一圈褐色的漬跡,像一圈失去耐心的年輪。
楊成龍坐在旁邊,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了一句:「他在故意拖我們。」
葉歸根沒有否認:「我知道。」
楊成龍說:「那怎麼辦?」
葉歸根說:「等。」
等了兩周。兩周里,葉歸根每天都去港口轉一圈。不是去談判,是去看。他看船進船出,看吊臂起落,看工人們裝卸貨櫃,看潮水漲了又落。
他看得仔細,看得認真。費爾南多偶爾從辦公室的窗口看到他,但沒有出來打招呼。葉歸根也不去找他。
他只是在港口裡慢慢地走,像一個沒有目的的旅人。楊成龍跟在他身後,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也不問,只是默默地跟著。
第十五天的傍晚,葉歸根在港口邊上看到了一艘船。那船不大,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滿了貨櫃。
一個工人正在用吊臂卸貨,貨櫃被吊起來,在半空中晃了一下,然後穩穩地落在碼頭上。
葉歸根停下來,看了很久。楊成龍走到他身邊:「你在看什麼?」
葉歸根指著那艘船:「你看那艘船的吃水線。它裝得很滿,但它靠港的時候沒有排隊。這個港口的泊位利用率很低。」
楊成龍看了看那艘船,又看了看旁邊空著的幾個泊位:
「你是說,這個港口沒有把它的潛力發揮出來?」
葉歸根說:「不是沒有發揮出來,是沒有能力發揮。港口的設備老了,管理亂了,資金斷了。費爾南多背後的那家財團,只想拿走經營權,不想投入真金白銀。他們想用最小的代價換最大的回報。」
楊成龍想了想:「那我們呢?」
葉歸根收回目光:「我們投入。真金白銀地投。投設備,投管理,投培訓,投擴建。讓這個港口活過來。」
第二天,葉歸根重新走進了會議室。他這次沒有帶方案,沒有帶合同,只帶了一張紙。
紙上是港口年吞吐量的數據,近五年的數據走勢,像一條苟延殘喘的心電圖。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推到了費爾南多面前。
「費爾南多先生,你看了這些數據,覺得這個港口還能撐幾年?」
費爾南多低頭看了一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葉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葉歸根說:「我的意思是,這個港口在你們手裡,正在慢慢死掉。你來這裡不是為了讓它活過來,是為了讓它死得更慢一點,好讓你們在它徹底斷氣之前榨乾最後一點利潤。」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翻譯的聲音停住了。費爾南多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有節奏地敲了兩下,然後把那張紙推了回去:
「葉先生,你說完了嗎?說完了,我們繼續談之前的條款。」
葉歸根沒有繼續談之前的條款。他站起來,把那張紙收了回來,迭好,放進口袋裡:
「費爾南多先生,今天的會就開到這裡。我明天再來。」
他轉身走了出去。楊成龍跟在他身後,出了辦公樓,才開口問他:「你明天還來?」
葉歸根說:「來。明天不談條款,談設備。」
楊成龍說:「設備?」
葉歸根說:「港口最缺的不是錢,是設備。舊吊臂該換了,碼頭該加固了,航道該疏浚了。我把這些列了一個清單,讓林叔從國內找供應商報價。報價到了,我拿給羅德里格斯看。他看了,就知道我們不是在空談。」
設備報價單在三天後到了。葉歸根拿到報價單的當天,就約了羅德里格斯吃午飯。
他沒有提費爾南多,沒有提條款,只是把報價單放在桌上,推到了羅德里格斯面前:
「你看看這個。」
羅德里格斯放下刀叉,拿起報價單翻了翻。他翻得很慢,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看完最後一頁,把報價單放下,看著葉歸根:
「葉先生,你打算掏錢換設備?」
葉歸根說:「我掏錢。你出地。設備到了,港口活了,你賺你的,我賺我的。」
羅德里格斯沉默了一會兒:「費爾南多那邊……」
葉歸根打斷了他:「費爾南多是財務總監,不是港口的主人。港口的主人,是政府。你讓政府看到設備清單,看到擴建方案,看到我們能給這個港口帶來什麼。費爾南多背後的財團,拿不出這些。」
羅德里格斯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笑了:
「葉先生,你是個商人。但你不只是個商人。」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舉了起來:「我敬你。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葉歸根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那杯紅酒在舌根留下一點澀意,像談判桌上那些還沒解開的死結——但有一個已經鬆了。
談判重新啟動。羅德里格斯親自出面,把葉歸根的方案報給了政府。政府看了設備清單和擴建計劃,表示支持。
費爾南多沒有再出現。有消息說他被調走了,調去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閒職。原因不明,但誰也不關心原因。港口收購的最後一道坎,就這麼過了。
簽約那天,葉歸根在協議上籤完字,把筆帽扣好,放在桌上。羅德里格斯給他倒了一杯當地產的朗姆酒:
「葉先生,這個港口交給你了。好好待它。」
葉歸根端起酒杯:「會的。」
他喝了一口,朗姆酒很烈,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像那些數據背後被無數個熬人的日子繃緊的弦終於鬆開了一下。
楊成龍在旁邊端著杯果汁,看著他皺眉的表情,笑了一聲:「這個酒勁大。」
葉歸根沒有說話,又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酒店的陽台上,看著港口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吊臂停止了工作,安靜地矗立在碼頭上,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楊成龍靠在椅子上,手裡還端著那杯果汁,問葉歸根:「我們拿下幾個港口了?」
葉歸根說:「三個。」
楊成龍說:「三個夠不夠?」
葉歸根看著遠處港口的燈火,那些燈光倒映在海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不夠。但夠了。」
第四個港口選在了非洲之角。不是東非,不是西非,是一個夾在紅海和印度洋之間的彈丸小國,名字葉歸根在地圖上找了半天才找到。
港口不大,水深不夠停大型貨輪,但位置太好了,好到讓所有航運公司都睡不著覺。
它扼守著紅海的南口,往北就是蘇伊士運河,往南就是印度洋。誰控制了這裡,誰就攥住了從亞洲到歐洲的海上命脈。
葉歸根把地圖上的那個點用紅筆圈了三圈,然後打電話給楊成龍:
「收拾東西。下一個目標,在非洲之角。這次可能有點危險。」
楊成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危險?有多危險?」
葉歸根說:「那個國家剛打完內戰,局勢還不穩定。港口現在被一個地方武裝控制著,名義上歸政府管,實際上誰有槍誰說了算。」
楊成龍想了想:「那我們去跟誰談?」
「跟武裝派別的人談。他們手裡有港口,想賣個好價錢,但這個價只能付一次,第二次就沒有了。」
楊成龍沉默了幾秒:「那還等什麼?走吧。」
飛機在鄰國降落,然後換乘一輛越野車,開了將近十個小時才到那個港口城市。路況很差,到處是檢查站,每個檢查站都有荷槍實彈的軍人。
楊成龍坐在副駕駛,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從車窗外掠過。葉歸根坐在後排,低頭看文件。
楊成龍問他:「你不怕?」
葉歸根頭也沒抬:「怕。但怕也得來。」
楊成龍轉回去看著前方:「你這個人,真沒意思。怕也不說。」
港口比想像的簡陋,碼頭只有兩個泊位,吊臂生鏽了,貨櫃堆得亂七八糟,像一個被遺忘的倉庫。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穿軍裝的中年男人,自稱上校,說是港口的「負責人」。
他把他們帶到一間簡陋的辦公室里。辦公室里沒有空調,只有一台電風扇吱吱呀呀地轉,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談判是從一把槍開始的。不是比喻,是真的槍。上校從抽屜里拿出一把手槍,放在桌上,然後對著他們笑了笑:
「兩位先生,這裡不太平。港口可以賣。但你們要先證明一件事——你們有本事把它守住。」
葉歸根看著桌上那把手槍,又看了看上校的臉:「上校先生,你要我怎麼證明?」
上校收起笑容:「付錢。全款。付完了,港口就是你們的。守不守得住,是你們自己的事。」
楊成龍坐在旁邊,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但臉上沒有表情。葉歸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上校先生,全款可以付。但有一個條件。」
上校說:「什麼條件?」
葉歸根說:「在付錢之前,我們先做一件事——把港口的泊位加深。從現在的十米,挖到十五米。」
「挖到了,大船才能靠岸。大船靠岸了,才有錢賺。有錢賺了,港口才能真正活過來。你拿一筆錢走,港口還是死的。你拿一筆錢走,再想找下一家來接盤,難了。」
「但你把港口弄活了,每年都能分錢。分不完的錢,年年都有。這筆帳,你比我算得清楚。」
上校靠在椅背上,看著葉歸根。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那台電風扇吱呀吱呀地轉著,像在替談判的每一秒計時。
上校終於伸手把桌上的手槍拿起來,放回了抽屜里,然後說了一句:「先挖深。挖深了,再談價格。」
葉歸根站起來,伸出手。上校握了握,鬆開。
回到酒店,楊成龍才把手鬆開。葉歸根把門關上,轉過身:「你剛才攥緊拳頭了。」
楊成龍說:「那把槍是上了膛的。」
葉歸根說:「你怎麼知道?」
楊成龍說:「他拿槍出來的時候,大拇指在保險上按了一下。那是檢查保險的動作。上膛的槍才需要檢查保險。」
葉歸根看了他一眼:「你以前玩過槍?」
楊成龍說:「沒玩過。但我爺爺教過我,槍在桌上,就得當它隨時會響。他當年在非洲跟人談事,桌上有槍是常事。他說,槍不在誰手裡,在誰心裡。」
葉歸根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你爺爺是個奇人。」
楊成龍在他對面坐下來:「他要是奇人,你爺爺就是神人。他們兩個打了一輩子的配合,打出了一個軍墾城。」
港口的泊位加深工程,葉歸根找了華夏的一家疏浚公司。設備先進、效率高、報價合理。
工程隊進場的那天,上校站在碼頭上看了很久。挖泥船在轟鳴,把海底的泥沙吸上來,通過管道排到指定的區域。
上校看了一會兒,問葉歸根:「你們華夏人,做事情都這麼認真?」
葉歸根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艘挖泥船:「不認真,做不成事。」
上校沒有接話。
工程進行了三個月,泊位加深到了十五米。第一艘大型貨輪靠港的那天,上校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巨大的船緩緩駛入泊位。
船身比碼頭高出一大截,甲板上堆滿了貨櫃。葉歸根站在他身邊,兩個人沉默地看著。
貨輪靠穩了,纜繩系好了,吊臂開始工作。上校忽然開口:
「葉先生,港口是你的了。」
葉歸根沒有回答。他看著那艘貨輪,看著吊臂把一個個貨櫃從船上卸下來,整齊地碼放在碼頭上。
那個曾經荒廢的碼頭,正在重新活過來。那些生鏽的吊臂重新轉動起來,像一座被重新接通了電源的機器。
楊成龍站在遠處,看著葉歸根和上校並肩而立的背影,掏出手機,給楊革勇發了一條消息:
「爺爺,第四個港口拿下了。」
楊革勇的回覆只有兩個字:「繼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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