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0章 飛起來了
軍墾二號的首飛日,定在了一個普通的星期三。
不是什麼黃道吉日,不是刻意挑選的日子,是天氣合適——風力二級,能見度良好,雲層在三千米以上。
塔台的老主任翻了好幾天的天氣預報,最後在日曆上畫了一個圈,說,就這天吧。再往後拖,天氣就不一定了。
試飛員老李前一天晚上沒有回家,住在基地的宿舍里。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裡把明天的每一個動作過了一遍。
油門推到什麼位置,機頭拉到什麼角度,起落架什麼時候收,襟翼什麼時候放,什麼時候轉彎,什麼時候爬升,什麼時候平飛,什麼時候下降,什麼時候對準跑道,什麼時候落地。
這些動作他練了無數遍了,在地面模擬器上練,在腦子裡練,在睡夢裡練。每一個動作都爛熟於心。但他還是睡不著。
凌晨四點,他起床了。洗漱,刮鬍子,穿好飛行服,對著鏡子看了一眼。
鏡子裡的那個人五十多歲了,頭髮花白,眼角的皺紋很深,但眼睛是亮的。
他對著鏡子笑了一下,像是在對心裡的自己說,老李,你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
葉海前一天晚上也沒睡好。阿依古麗半夜醒來,看到葉海坐在床邊,手裡攥著手機,沒有看,就那麼攥著。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睡不著?」
「睡不著。」
「在想明天的首飛?」
他在想發動機。它在飛機上待了好幾個月了,從總裝到滑行測試,從滑行測試到各項地面試驗,它一直安安靜靜地工作著,沒有出過任何問題。
但明天是它第一次離開地面,第一次進入真實的飛行環境。天上和地上不一樣,葉海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會沒事的。」
阿依古麗輕聲說,「發動機不會有事。」
天還沒亮,省城機場的跑道上已經亮起了燈。紅的、綠的、黃的,一排一排的,像一條發光的河。
地勤人員在做最後的檢查,機務人員在複查每一個接口,塔台的人在調試通訊設備。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笑,沒有人做任何多餘的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跑道盡頭那架銀白色的飛機上——軍墾二號,機身修長,翼展寬闊,尾翼上印著三個紅色的大字。
它在晨光中靜靜地停著,像一個等待出征的士兵。
葉雨澤到的時候,天剛亮。他邁著莊嚴的步子,慢慢地走到觀禮台,在第一排坐下來。
玉娥在他旁邊,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裡面裝著熱奶茶和饢。
楊革勇坐在他右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茄克,腳上是老北京布鞋。
他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但今天沒有攏。攏了也沒用,風會吹亂。亂就亂了,今天是來看飛機飛的,不是來看他頭髮的。
葉風和蘇西從華盛頓飛來,葉帥從二毛飛來,葉飛從大毛飛來,葉白和葉紅從莫斯科飛來。葉柔和葉眉從EA飛來。
還有很多人,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從世界各地趕來。他們不是來看熱鬧的,是來見證的。
見證一台發動機從戈壁灘上的圖紙走到今天的跑道,是來看那些在戈壁灘上等了一輩子的人,是怎麼等到這一天的。
葉海站在跑道邊上,看著軍墾二號。發動機安靜地躺在機艙里,銀灰色的外殼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他聽不到它在呼吸,但它確實在呼吸。每一個部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每一根管線都在自己該在的地方,每一顆螺絲都擰到了該擰的力矩。它準備好了。他準備好了。
塔台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來:「軍墾二號,地面風,準備起飛。」
老李推動油門杆。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聲音從機艙傳到地面,傳到觀禮台,傳到每一個人的腳底板下,透過鞋底,透過腳掌,透過骨骼,一直傳到心臟里。
心臟跟著發動機一起共振。頻率不快不慢,力道不輕不重。
飛機開始滑行。速度越來越快。機頭抬起來了。前輪離地了。主輪離地了。
觀禮台上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看那架飛機,看它離開地面,看它越飛越高,看它正對著天山一路往上,機翼在陽光下閃著光。
葉雨澤坐在第一排,仰著頭,沒有動。他的手搭在拐杖上,手指微微收攏。他想起父親種下的那棵杏樹。
當年只是一顆杏核,埋在土裡,幾十年長成了碗口粗。樹在,種樹的人就不在了。
造飛機對於葉萬成他們那代人來說,是想都沒有敢想過的事情,他們是農民出身,部隊轉業,摘掉領章帽徽,就拿起鋤頭,砍頭曼,只想在戈壁灘種出莊稼,讓所有人不餓肚子。
儘管他們來的時候,每個人都在餓肚子,但他們不怕,只要老百姓不餓著就行。
就這樣,一把把鐵杴,一把把砍頭曼,把無數戈壁灘變成了良田,那都是他們的汗水和血淚。
他們沒什麼文化,也沒有什麼崇高的理想,甚至,連那些文件和口號裡面的東西,都不是太理解。
但那又怎麼樣?他們不需要理解,不需要明白,因為他們都是兵,執行就可以了。
第一代軍墾人,吃著最差的糧食,承受著最嚴酷的自然環境,讓北疆徹底變了樣子。
接著是二代,葉雨澤他們,站在前輩的肩膀上,用他們的眼界和思維,再一次讓北疆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有了自己的工業產品,有了自己的拳頭品牌,甚至把這些東西賣到了全世界,這種變化自然是葉萬成他們這一代不敢想像的。
但這不妨礙他們又開始用自己所有的力量,來幫助他們的後代們去實現他們的理想。
他們骨子裡的服從,已經不是簡單的聽話,而是加入了他們自己的思維和悸動,原來我們還能做的更多啊!
大飛機的最終上天,葉萬成他們也是功不可沒的,因為從成立飛機製造廠的那天起,葉萬成就把這個企業從戰士集團剝離出來。
因為他覺得,這種東西只能屬於整個軍墾人,屬於華夏,而戰士集團只能無償的去幫助實現這個理想。
葉雨澤和葉風還有葉雨平都無條件服從了父親的意志,這並不是他們多高尚。而是根植於骨子裡的軍墾人的血脈基因。
只要是軍墾人,那麼這就是他們的責任和使命,沒有任何條件可講。
而今飛機終於上天了,而且隨著一次次實驗的成功,軍墾號飛機,終究有一天,會飛翔在整個世界的各個地方。
這不是榮譽,而是華夏作為一個泱泱大國,該有的體面和尊嚴!是整個華夏兒女,為之奮鬥的責任和目標。
現在飛機飛起來了,造飛機的人也有些不在了。但樹還在,飛機還在。它們替他們活著,替他看著這片土地,替他飛過這片天空。
葉海站在跑道邊上,仰著頭,看著軍墾二號在天空中越來越小,變成一個銀白色的小點。他的左眉比右眉高,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軍墾二號在天上飛了一圈,兩圈,三圈。高度爬升,下降,轉彎,平飛。發動機運轉平穩,所有數據正常。
第四圈的時候,它對準跑道,開始下降。起落架放下來了,襟翼放下來了,機頭拉起來了。
主輪接地的瞬間,發出一聲輕響,冒起一股淡淡的青煙,然後穩穩地向前滑行。減速板打開,反推啟動,速度降下來,越來越慢。
它滑到跑道盡頭,停下來,像一個長途跋涉後終於到家的人,把氣喘勻了,安靜地站在那裡。
塔台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軍墾二號,落地成功。歡迎回家。」
觀禮台上爆發出掌聲。沒有人指揮,沒有人帶頭,所有人一起鼓掌,掌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一波接一波。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哭著笑,有人笑著哭。
葉雨澤沒有鼓掌。他坐在那裡,仰著頭,看著那架停下來的飛機。他的眼睛是乾的,但他的嘴唇在動,像在說什麼,又像在念什麼。
楊革勇把手裡的奶茶碗放在地上,站起來,走到葉雨澤面前,伸出手。「老葉,成了。」
葉雨澤看著他,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來。兩個人並排站著,看著那架銀白色的飛機,看著那些正在從四面八方湧向它的人。
地勤人員,機務人員,工程師,記者,還有那些從世界各地趕來見證這一刻的人。
他們圍在飛機旁邊,有人拍照,有人錄像,有人伸出手去摸機身上的漆。
那些漆是新的,在陽光下泛著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照著那些人的臉。他們的臉上有淚痕,有笑容,有疲憊,有欣慰。
葉風站在人群後面,沒有上前。他看著那架飛機,想起很多年前在波士頓的那間地下室里,三叔伏在桌前畫發動機草圖,冷饅頭和涼白開就是夜宵,畫了一夜,手凍僵了,哈一口氣搓一搓,繼續畫。
那時候沒有人相信華夏人能造出大飛機發動機,連華夏人自己都不太相信。但三叔信,他一個人信,信了一輩子。
然後海蓮娜來了,葉海出生了,伊萬和凱文加入了,研發所的燈從一盞變成了十幾盞,從幾十盞變成了上百盞,徹夜不滅。
他走向葉雨澤,在他身後站定。「爸,成了。」
葉雨澤沒有回頭。「你三叔呢?」
「在人群後面。他說,他不習慣人多。」
葉雨澤轉過頭,看到葉雨平站在人群的最後面,海蓮娜在他旁邊,右腿瘸著,扶著葉雨平的胳膊,仰著頭看著那架飛機。
兩個人在陽光下站了很久,很久之後,葉雨平伸出手,握住了海蓮娜的手。海蓮娜把手翻過來,反握住了他。
她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戈壁灘上被春雪融化後重新舒展的乾涸河床。
葉海從跑道那邊走過來,穿過人群,走到葉雨平和海蓮娜面前。
「爸,媽,成了。」
葉雨平看著他,左眉比右眉高——那是遺傳,改不了了。
「你哭了?」
葉海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沒有。風沙迷眼了。」
「今天沒風。」
葉海放下手。「是有點想哭。但哭完了,就好了。好了,就能接著干。第六台,第七台,第八台。沒有止境。」
葉雨平看著他,這個跟他一樣左眉比右眉高的兒子,這個蹲在試驗台前就像釘子一樣釘在那裡雷打不動的年輕人。
「好。接著干。」
觀禮台上的聲音越來越遠,人群開始散去。地勤人員把飛機拖回機庫,工程師們圍在電腦前導出飛行數據。
記者們扛著攝像機追著試飛員老李跑,想要一個採訪。老李被堵在機庫門口,對著鏡頭不知道該說什麼,憋了半天,說了一句:
「發動機很好,飛機很好,飛得很好。我飛了一輩子飛機,這次飛得最踏實。」
消息以比風還快的速度傳遍了全世界。NTV的標題是
「華夏大飛機成功首飛,打破西方壟斷」。
NBC的標題是「華夏商飛軍墾二號完成首飛,挑戰波音空客雙頭壟斷」。
BBC說這是「全球航空業格局的重大變化」。
FT說「中國航空工業邁出關鍵一步」。
WSJ說「波音和空客面臨從未有過的挑戰」。
沒有人再問「華夏人造得出好發動機嗎」,因為答案已經飛在天上了。
葉雨澤回到葉家老宅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院子裡的杏樹在暮色中靜靜地站著。
他走到樹下,抬起頭,看著那些鼓鼓囊囊的芽苞。沒有花,沒有葉,只有芽苞,裹得緊緊的。
但他知道,再過幾天,它們就會裂開,冒出粉白色的花瓣。他走到石桌旁邊,坐下來,面對那盤殘局。
紅方的車已經過了河,黑方的馬還在家裡守著。他捏起一枚棋子,仔細端詳著棋盤上剩下的空間。
「爸,媽,銀花,飛機飛起來了。你們看到了嗎?」
風吹過來,杏樹的枝丫輕輕晃了晃,像是在回答。他落下了那枚棋子。(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