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9章 陽謀
詹姆斯的那份報告,在FAA局長的辦公桌上壓了整整一周。
不是局長不想批,是不敢批。天山發動機的數據確實優秀,在某些關鍵指標上甚至優於同級別的通用電氣產品。
如果批了,米國航空工業將面臨從未有過的競爭。如果不批,米國航空公司將無法獲得更便宜、更省油的發動機,最終埋單的是米國乘客。
局長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既不得罪航空工業巨頭、又能向公眾交待的理由。但這個理由始終沒有出現——因為天山發動機挑不出毛病。
數據完美,工藝精湛,安全性經得起最挑剔的審查。它不是靠政治庇護才走到今天的,是靠真本事。
蘇西的電話打進來的時候,詹姆斯正在食堂吃午飯。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放下叉子,端著餐盤走到角落裡接聽。
「詹姆斯,報告還在局長的辦公桌上?」
「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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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在猶豫?」
「不是猶豫。是不敢。」
蘇西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作為米國總統候選人,她本不該插手FAA的內部事務。但天山發動機的事,已經不是FAA一家的事了。
它關係到米國航空公司的採購成本,關係到米國乘客的機票價格,關係到米國在全球航空市場的競爭力。
她不是以總統候選人的身份打這個電話的,是以參議員身份打的。
「詹姆斯,你幫我轉告局長。下周,參議院商務委員會要開一個聽證會,主題是『米國航空工業的競爭力與未來』。我會在會上發言。」
「發言稿里有一段,關於FAA適航審定的效率問題。不是批評,是建議。建議FAA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加快適航審定的速度,不要讓米國航空公司錯過獲得更先進、更經濟、更環保的發動機的機會。」
詹姆斯握著手機,手指緊了緊。這不是建議,是施壓。不是政治施壓,是商業施壓。米國航空公司等不起,米國乘客等不起,米國經濟等不起。
如果FAA繼續拖延,受損的不是天山發動機,是米國航空業的整體競爭力。
局長聽懂了,所以報告被批准了。不是他自願批准的,是被推著批准的。推他的人不是蘇西,是市場。
消息傳到軍墾城的時候,葉海正蹲在試驗大廳里,面前是第六台原型機的設計方案。第五台已經裝進了軍墾二號,滑行測試順利,首飛在即。
第六台是它的弟弟,比它更強壯,比它更能跑。葉海改圖紙改到一半,阿依古麗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是一條從華盛頓發來的消息——「FAA批准了詹姆斯報告,天山發動機進入適航審定最後階段。」
阿依古麗讀完那條消息,葉海放下筆。他左眉比右眉高,眼睛裡有血絲,嘴角抿著,沒有笑,也沒有不笑。
「我知道了。」
他低下頭,繼續改圖紙。阿依古麗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左眉比右眉高,伸出手在他的左邊眉毛上按了一下。
「好了,一樣高了。」
葉海沒有躲,等她的手收回去,左眉又翹起來了。
「你的眉毛改不了了。」
「不改了。」
她笑了,把手機收起來,在他旁邊坐下,看他改圖紙。窗外戈壁灘上的風在吹,天山的雪在化。
二毛,基輔。葉帥坐在州長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文件。不是州政府的文件,是wkl航空公司的採購意向書。
wkl航空公司要更新機隊,需要一批新的支線客機。波音和空客都報了價,價格不低,交付周期不短。葉帥想到了軍墾二號。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外公,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葉帥的外公,是二毛政壇元老。雖然退休了,但餘威還在。兒子接了他的班,在議會裡說話有分量。葉帥從小在外公家長大,跟舅舅親如父子。
「軍墾二號?那是華夏的飛機,發動機是華夏的。我們買華夏的飛機,波音和空客會不高興。」
「外公,波音和空客不高興,是因為他們賺不到錢了。他們賺不到錢,是因為他們的飛機貴。軍墾二號便宜,為什麼不能買?二毛的錢不是大風颳來的,是納稅人的血汗錢。能省一分是一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你跟你爸說了嗎?」
「還沒。先跟你說。你說行,我再跟他說。」
「我說行。你跟你爸說。讓他安排人來談。越快越好。波音和空客的人現在就在基輔,等我們簽字。我們不能讓他們等太久。等久了,他們以為我們沒誠意。沒誠意,下次報價更高。」
葉帥掛了電話,又撥了一個號碼。「爸。烏克蘭航空公司想採購軍墾二號。不是一架兩架,是十幾架。外公說行,舅舅也說行。你讓三叔安排人來談。」
葉雨澤握著手機沒有說話。「爸,你在聽嗎?」
「在聽。讓你二哥安排。他認識商飛的人。商飛的人出面談。不是葉家的人談,是商飛的人談。葉家的人談,是家事。商飛的人談,是生意。家事不能摻和生意,摻和了,就說不清了。」
掛了電話,葉雨澤坐在杏樹下,面前那盤棋還在。紅方的車已經過了河,黑方的馬還在家裡守著。他捏著一枚棋子,舉棋不定。
大毛,莫斯科。葉白坐在列夫的辦公室里,面前攤著大毛航空公司的採購計劃。大毛航空公司要更新機隊,需要一批新的遠程寬體客機。波音和空客報了價,價格不低,交付周期不短。葉白想到了軍墾二號。他放下文件,看著列夫。
「舅舅,大毛航空公司的採購計劃,你看過了?」
「看過了。」
「你覺得軍墾二號怎麼樣?」
列夫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飛機不錯,發動機不錯,價格不錯。但大毛航空公司跟波音合作幾十年了,突然換華夏的飛機,波音會不高興。」
「舅舅,波音不高興,是因為他們賺不到錢了。他們賺不到錢,是因為他們的飛機貴。軍墾二號便宜,為什麼不能買?大毛的錢不是大風颳來的,是老百姓的血汗錢。能省一分是一分。」
列夫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笑了。「你跟你爸一樣,會算帳。」
葉白也笑了。「不是會算帳。是知道錢該花在哪裡。」
列夫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電話。「我幫你約大毛航空公司的CEO。下周,你跟他談。不是替葉家談,是替商飛談。商飛的人出面,你陪著。」
東非國。葉柔坐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遠處的草原。角馬在遷徙,黑壓壓的一片,從東邊跑到西邊,從西邊跑到東邊。
它們不知道為什麼要跑,但每年都跑,祖祖輩輩都在跑。她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文件。
東非國航空公司要更新機隊,需要一批新的支線客機。
波音和空客報了價,價格不低,交付周期不短。她想到了軍墾二號。
葉眉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頭髮散著。她在葉柔對面坐下來,翹著二郎腿。
「姐,你看了東非國航空公司的採購計劃?」
「看了。」
「你覺得軍墾二號怎麼樣?」
葉柔想了想。「飛機不錯,發動機不錯,價格不錯。波音和空客不高興了。」
葉眉笑了。「他們不高興,是因為他們賺不到錢了。賺不到錢,是因為他們的飛機貴。軍墾二號便宜,我們為什麼不買?東非國的錢不是大風颳來的,是老百姓的血汗錢。能省一分是一分。」
葉柔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笑了。「你跟你姐夫一樣,會算帳。」
葉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是會算帳。是知道錢該花在哪裡。軍墾二號的發動機,是三叔他們搞的。」
「天山腳下,戈壁灘上。幾十年的心血,不容易。我們買他們的飛機,不是幫他們,是幫我們自己。」葉柔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電話。「我幫你約東非國航空公司的CEO。下周,你跟他談。」
軍墾城,葉家老宅。葉雨澤坐在杏樹下,面前那盤棋還沒下完。楊革勇端著奶茶碗坐在他對面,喝得呼嚕呼嚕響。
「老葉,你聽說了嗎?二毛要買軍墾二號,大毛也要買,東非國也要買。波音和空客的人急得團團轉,到處托關係,想攪黃這筆生意。」
葉雨澤把棋子落在棋盤上,啪的一聲。「攪不黃。飛機好,發動機好,價格好。三好,怎麼攪?」
「波音的人去找商務部了,說華夏的飛機補貼,不公平競爭。」
葉雨澤看著他,嘴角翹了一下。「不公平?波音和空客拿了多少年補貼?他們拿得,華夏拿不得?拿了就是不公平?不拿就是公平?」
他頓了頓,「讓他們去告。告贏了,我們認。告不贏,他們認。」
楊革勇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大口。「你這個人,一輩子都在打官司。」
「不是打官司,是講道理。道理在我們這邊,不怕。」
窗外的風吹過杏樹,光禿禿的枝丫輕輕晃了晃。春天還沒來,但快了。花會開的。每年都開,不管有沒有人看。
FAA的適航證,是在一個普通的星期二批下來的。沒有儀式,沒有記者,沒有閃光燈。
詹姆斯從局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那份簽了字的文件,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走廊里來來往往的人從他身邊走過,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坐在椅子上,把那份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認識,每一個印章都清晰,每一個簽名都端正。
他看著看著,眼眶突然有些發澀。不是感動,是如釋重負。這台發動機,從第一份技術報告到今天的適航證,中間走了很長的路。
他在FAA幹了快一輩子,從來沒有為哪台發動機花過這麼多時間,看過這麼多數據,寫過這麼多報告。
不是因為這台發動機問題多,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問題太少。問題少的發動機,反而更難審。
因為你找不到理由拒絕它。你只能批。批了,就結束了。不批,永遠結束不了。
他拿起電話,撥了艾米麗的號碼。「艾米麗,證批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艾米麗的聲音有些發抖,但她在控制。「詹姆斯,謝謝。」
「不用謝。應該的。」
掛了電話,艾米麗坐在研發所的材料實驗室里,握著手機,盯著屏幕上的那條消息——「FAA適航證批准了」。
她看了好幾遍,每一個字母都認識,每一個單詞都懂,但她覺得不真實。她來這裡這麼久了,從華盛頓到軍墾城,從FAA到研發所,從適航標準到試驗數據。
她在這裡蹲了這麼久,看了這麼久,等了這麼久。證批了,她反而不習慣了。
葉海正在試驗大廳里改圖紙。第六台原型機的設計方案改到第八版了,燃燒室的溫度場分布還是不太理想,渦輪葉片的冷卻效率還有提升空間,燃油消耗率還可以再降一點。
他手裡的筆在紙上畫著畫著,突然停下來,抬起頭看著窗外。戈壁灘上的風在吹,天山的雪在化。
他聽到了什麼?不是聲音,是心裡的某個東西鬆了,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突然鬆了。
不是斷了,是鬆了。鬆了,就好了。好了,就能接著拉了。接著拉,還能拉很久。
阿依古麗走進來,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她把手裡的飯盒放在桌上,打開,是馬師傅的抓飯。
馬師傅退休了,這是他的徒弟做的。味道不如馬師傅,但也能吃。
葉海放下筆,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米飯有點硬,羊肉有點老,胡蘿蔔切得太大了。但他沒有皺眉頭,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他把飯盒蓋好,放在桌上。
「阿依古麗,證批了。」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
「艾米麗告訴我的。她哭了。」
葉海看著她。「你哭了嗎?」
「沒有。」
「你騙人。你眼睛紅了。」
阿依古麗揉了揉眼睛。「風沙迷眼了。」
「今天沒風。」
她放下手,看著他的左眉比右眉高。她沒有伸手去按,他已經不需要了。高就高吧,高了也好看。
消息傳到省城飛機製造廠的時候,軍墾二號正在做首飛前的最後一次滑行測試。
試飛員老李坐在駕駛艙里,握著操縱杆,看著跑道的盡頭。天山在陽光下閃著白光,雪峰像一個巨大的三角形,頂天立地。
耳機里傳來塔台的聲音:「軍墾二號,地面風,可以起飛。」
老李沒有推油門,今天是滑行測試,不是首飛。但他聽到了那個聲音,那個聲音在他心裡響了。他知道快了,快了就能飛了。飛了,就能回家了。
FAA適航證批准的消息,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出去,從華盛頓到軍墾城,從軍墾城到省城,從省城到京城,從京城到全世界。
第一個打電話來的是UA的交通部長。不是打給葉雨澤,是打給中國商飛。
商飛的國際業務部經理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吃午飯,對方說想採購軍墾二號,不是一架兩架,是十幾架。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讓對方發一份正式的採購意向書過來,然後繼續吃飯。飯涼了,但他吃得很香。
RU的交通部長是第二個打電話的。列夫親自牽線搭橋,RU航空公司的CEO跟葉白談了一次,又跟商飛談了一次,談完了,當場簽了意向書。
不是一架兩架,是二十幾架。波音和空客的人在莫斯科急得團團轉,到處托關係,想攪黃這筆生意,但RU航空公司的人說,我們買飛機,不是買政治。
誰的飛機好,誰的發動機省油,誰的交付周期短,我們就買誰的。波音和空客的人啞口無言,因為他們確實拿不出比天山發動機更好的產品。
EA的交通部長是第三個。葉柔和葉眉姐妹倆在EA深耕多年,從基礎設施到醫療衛生,從教育到農業,從金融到航空。
EA的航空公司一直用波音和空客的飛機,價格貴,維修成本高,飛行員培訓周期長。現在有了軍墾二號,價格便宜,維修簡單,培訓周期短。
EA的航空公司算了一筆帳,買一架波音的錢,可以買一架半軍墾二號。買一架空客的錢,可以買一架軍墾二號加全套模擬器。這筆帳算下來,波音和空客的人不說話了。
消息傳到京城,葉茂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三份採購意向書。UA一份,RU一份,EA一份。他看了好幾遍,每一遍都覺得不真實。
軍墾二號還沒首飛,適航證剛批,就有人要買了,不是一架,是幾十架。他拿起電話,撥了葉雨澤的號碼。
「爸,UA、RU、EA都發來採購意向書了。不是問問,是要買。」
葉雨澤握著手機,沒有說話。他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杏樹。枝丫光禿禿的,但芽苞鼓起來了,要湊近了才能看見。再過一個月,花就開了。每年都開,不管有沒有人看。
「爸,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讓他們買。飛機好,不怕沒人買。」
掛了電話,葉雨澤站在窗前。楊革勇端著一碗奶茶走進來,站在他旁邊。「怎麼了?」
「UA要買,RU要買,EA也要買。十幾架,二十幾架,不是一架兩架。」
楊革勇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笑了。「好事啊。買得越多,發動機賣得越多。發動機賣得越多,研發所的錢越多。錢越多,第六台、第七台、第八台,越搞越快。越搞越快,飛機越來越好。越來越好,買的人越來越多。這是好事。」
葉雨澤轉過身看著他。「老楊,你什麼時候學會算帳了?」
楊革勇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不會算。但你剛才說的那些,我都聽懂了。聽懂了,就會了。」葉雨澤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嘴角翹了起來。
消息傳到紐約,葉風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三份採購意向書的複印件。他看完了,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哈德遜河的河水靜靜地流著,河面上有船在走。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去華盛頓,跟FAA的人談適航標準。那時候沒有人看好天山發動機,他們說,華夏人造不出好發動機。
現在證批了,UA要買,RU要買,EA也要買。那些不看好的人,大概在忙著寫新的報告,解釋為什麼華夏人突然能造出好發動機了。
蘇西打來電話。「葉風,FAA的證批了。」
「我知道。」
「UA的採購意向書,你看到了?」
「看到了。」
「這不是結束,是開始。」
葉風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葉風,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打完了,回家。」
掛了電話,葉風坐在椅子上。窗外,太陽正在落山,曼哈頓的天際線被染成了一片金色。他拿起電話,撥了葉雨澤的號碼。「爸,證批了。飛機要賣了。你等到了。」
葉雨澤握著手機,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葉風,你爺爺等到了,你奶奶等到了。他們沒白等。」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葉風的聲音有些發澀。「爸,你沒有白等。我也沒有。我們都沒有。」
掛了電話,葉雨澤站在窗前,看著那棵杏樹。芽苞鼓鼓囊囊的,像小米粒。(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