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8章 希望
延遲的弔唁結束後的第三天,軍墾城恢復了平靜。那些從世界各地飛來的人走了,索羅斯回了紐約,列夫回了莫斯科,葉帥回了二毛,葉飛,葉白和葉紅回了大毛。
蘇西回了華盛頓,趙玲兒回了舊金山,王紅花回了京城。
殯儀館空了,公墓沒人了。葉萬成和梅花的新家安在軍墾城東邊的山坡上,背靠著天山,面朝著戈壁灘。
墓碑是黑色的花崗岩,上面刻著他們的名字,生卒年月,還有一行小字——「軍墾城奠基人」。
這行字是葉雨澤加的,不是父親的意思,是他自己的意思。他覺得父親配得上這行字,母親也配得上。
沒有他們,就沒有軍墾城。沒有軍墾城,就沒有葉家。沒有葉家,就沒有今天。
葉雨澤把銀花的墓碑仔仔細細擦拭了一遍,父母的墓挨著銀花,相對於父母氣派的墓碑,銀花的墓碑就顯得寒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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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幾十年過去,風吹雨打的,已經有了歲月的痕跡,不過葉雨澤沒打算給她換,這塊墓碑還是魏玉祥親手刻的。
幾十年來,葉雨澤有空就會來坐一坐,因為這個女孩兒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人,如果她沒有死,可能葉雨澤就不會有今天吧?
會和所有的兵團二代一樣,或者放馬,或者種地,守著她平平淡淡一輩子。
不會有這麼大的事業,不會有那麼多的女人和孩子,不會……
但那都是假如,畢竟這個丫頭十幾歲就永遠的離開了,她的離去徹底改變了葉雨澤的生活,也徹底改變了基建連甚至整個北疆的格局。
40歲以前,葉雨澤還覺得除了這個丫頭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惟一的愛人,其他的只不過是需要罷了。
但是這些年,他明白了,銀花也只不過是他生命中的過客罷了,因為愛終歸會平靜,會淡漠,變成平淡的生活。
擦著墓碑,葉雨澤小聲嘟囔:「銀花,我都想不起你的樣子了,我爸媽也下來陪你了,替我照顧好他們。而且我很快也會來,不要急,等我……」
北風呼嘯,捲起枯萎的荒草和落葉,似乎是銀花在回應,公墓修繕的很豪華,已經見不到北山本來的樣子。
那滿山遍野櫻桃樹,灌木叢,已經被松柏和墓基代替,透露著肅穆,這幾年第一代軍墾人走了不少,墓碑已經成林了,只是不知道他們喜不喜歡如今北山的樣子……
葉雨澤從公墓回來,在老宅的書房裡坐了很久。面前的筆記本還是空白,筆還是那支筆。他一個字都沒寫,不是不想寫,是寫不出來。
他想寫父親,想寫母親,想把那些記得住的、記不住的事都寫下來。但筆尖碰到紙面的時候,腦子就空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他把筆放下,合上筆記本。
玉娥端著一碗熱奶茶進來,放在他手邊。
「喝。熱的。楊革勇煮的。他說,他煮的不好喝,但你喝了。」
葉雨澤端起碗喝了一口,鹹的,燙的,奶腥味重,鹽放少了。不好喝,但他喝了。喝完了,把碗放下。
楊革勇從門外探進頭來。「老葉,馬場新來了一匹小馬駒,去看看?」
葉雨澤看著他,這個時候他還讓自己去看馬駒,不是沒心沒肺,是有心有肺。
他知道自己一個人待著會悶,會想東想西,會把自己想垮了。他垮了,葉家就垮了。葉家垮了,軍墾城就少了一根柱子。柱子不能倒,所以他不能垮。
葉雨澤站起來,拄著拐杖,跟著楊革勇出了門。院子裡的杏樹葉子落光了,枝丫光禿禿的,在風中輕輕晃。
樹下那盤棋還在,棋子沒收拾,紅方黑方還擺著殘局。誰贏了?不知道。記不清了。下棋的人不在了,棋還在。棋在,他們就在。
馬場的新馬駒是一匹棗紅馬,跟楊革勇那匹老馬一個顏色。它才出生沒幾天,腿還軟,站不太穩,走幾步就要歪一下,歪了又站直,站直了再走。
楊革勇蹲在它旁邊,伸出手,讓它聞。馬駒聞了聞,打了個響鼻,用鼻子拱他的手心。他笑了,笑得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摺扇。
「老葉,你看它。像不像那匹老馬年輕時候的樣子?」
葉雨澤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匹小馬駒。它的眼睛很亮,黑色的,像兩顆葡萄。
它不怕人,也不怕這個世界。它剛來到這個世界沒幾天,還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苦。但它會知道的,它會吃草、會奔跑、會被人騎、會被人使喚、會累、會老、會死。它會走完一匹馬該走的路。
「像。」葉雨澤說,「像它年輕時候的樣子。年輕真好。不知道累,不知道苦,不知道怕。老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楊革勇蹲在那裡,看著小馬駒,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回去不去了。回不去了就不回去。往前走,往前走,走到走不動為止。」
兩個人站在馬圈邊上,看著那匹小馬駒在圈裡跌跌撞撞地走。戈壁灘上的風在吹,天山的雪在化。
葉風從紐約打電話來。「爸,兄弟集團上半年的財報出了。新能源板塊增長超出預期,北美市場占有率首次突破三成。微型晶片板塊更猛,全球市場份額漲了好幾個點。」
葉雨澤握著手機,聽他說。聽完了,沉默了一下。「葉風,你爺奶都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爸,你還好嗎?」
「還好。你不用擔心。你忙你的。」
「爸,我下周回去看你。」
「不用回來。我沒事。你忙。」
葉風在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很久。「爸,你不是一個人。你有媽,有紅花媽媽,還有那幾個阿姨和我和兄弟們。你在,我們就有家。你不在,我們就沒家了。」
葉雨澤握著手機,沒有說話。葉風也沒有說話。父子倆隔著太平洋沉默著,像兩棵被風吹彎了腰的樹,根還在土裡,緊緊抓著。
省城,飛機製造廠。軍墾二號的滑行測試開始了。不是飛起來,是在跑道上滑行。從這頭滑到那頭,從那頭滑到這頭。
滑一趟,檢查一趟。檢查完了,再滑一趟。滑行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快到機頭抬起來的時候,又慢下來,慢到停下來。
反反覆覆。試飛員還是那個李姓試飛員,五十多歲,飛了幾十年。他坐在駕駛艙里,握著操縱杆,看著跑道的盡頭。
天山在那裡,雪峰在陽光下閃著白光。它會飛起來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快了。
快了他就等,等到了,他就飛。飛過去了,他就圓滿了。飛不過去,他也不後悔。飛了這一輩子了,夠了。
葉海站在跑道邊上,看著軍墾二號從面前滑過去。發動機的聲音很大,震得他腳底板發麻。
他在聽那個聲音。不是用耳朵聽,是用心聽。發動機在說話,說它好不好,累不累,有沒有不舒服。
不舒服它會說,但你要聽得懂。聽不懂,它就白說了。聽懂了,它就不說了。不說,就是好了。好了,就能飛了。
阿依古麗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飯盒。飯盒裡是馬師傅做的抓飯,羊肉、胡蘿蔔、葡萄乾,還有一顆杏仁。
馬師傅來了省城,在試飛基地的食堂里做飯。他的徒弟還在研發所,手藝不如他,但也在慢慢進步。
等進步到跟他一樣了,他就回來了。不回來也沒關係,他的手藝傳下去了,傳下去就不會丟了。
葉海接過飯盒,打開,吃了一口。羊肉軟爛,米飯油亮,葡萄乾酸甜。是馬師傅的味道,是他吃了很多年的味道。
馬師傅來了省城,味道自然還在。在飯盒裡,在他的舌尖上,在他心裡。
「好吃嗎?」
「好吃。」
「馬師傅說,這是他最後一次給你做抓飯了。不是他不做了,是他要退休了。」
葉海放下勺子。「退休?他退休了,誰做飯?」
「他徒弟。徒弟學了好幾年了,出師了。馬師傅說,他的手藝不如我,但夠用了。夠用了就行。不用最好,最好累人。累了一輩子了,該歇歇了。」
葉海低下頭,繼續吃抓飯。把這盒飯吃完了,一粒米都沒剩下。他把飯盒蓋好,還給阿依古麗。
「馬師傅退休了,我去看他。」
京城,民航總局。老周推開葉茂辦公室的門,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葉局長,FAA那邊來消息了。詹姆斯的報告遞上去了。局長的態度還不明朗,但聽說,他在考慮。」
葉茂接過文件翻了翻,合上。「考慮就好。不考慮,沒希望。考慮了,就有希望。有希望,就能等。等到了,就成了。」
老周在他對面坐下來。「葉局長,軍墾二號的滑行測試進展順利。年底前首飛,問題不大。但適航證的事,還得看FAA的臉色。」
葉茂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FAA的臉色,不是FAA的,是米國政府的。米國政府的臉色,不是米國政府的,是米國人民的。」
「米國人民的臉色,不是米國人民的,是米國市場的。市場要便宜飛機,要省油發動機。天山發動機便宜,省油。市場想要,FAA就得給。」
華盛頓,FAA總部。詹姆斯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那份報告。他已經看了好幾遍了,每一個數據都核對過,每一個結論都推敲過。
數據是真的,結論是成立的。發動機是好的,應該給證。但局長在猶豫。不是猶豫發動機好不好,是猶豫給證之後的政治後果。
米國航空工業會不會反彈?國會會不會聽證?媒體會不會炒作?這些問題不是技術問題,是政治問題。
政治問題,他回答不了。他是搞技術的,不是搞政治的。他只能回答技術問題——發動機好不好。好。他回答了。局長聽不聽,是局長的事。
他拿起電話,撥了艾米麗的號碼。「艾米麗,報告遞上去了。局長還在考慮。」
艾米麗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不急不慢。
「詹姆斯,你盡力了。局長考慮他的,我們做我們的。發動機在飛,數據在跑。跑得多了,局長就信了。信了,就批了。」
舊金山,劉慶華基金會辦公室。趙玲兒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份滴灌項目的合作協議。
那個水利工程公司的CEO親自帶隊去了北疆,在戈壁灘上待了好幾天,看了土壤,看了氣候,看了水源。
回來之後,他告訴趙玲兒,北疆的條件比中東好,比非洲好,比印度好。不是土地好,是人好。
那些人想種樹,想種草,想讓戈壁灘變綠。他們不是被逼的,是自願的。自願的人,做事不用催。他們自己會催自己,因為那是他們的地,他們的水,他們的家。
趙玲兒在協議上簽了字,把文件遞給助理。「發過去。讓他們儘快開工。」
助理接過文件,轉身走了。趙玲兒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金門大橋的橋塔在海霧裡浮浮沉沉。
老市長走的時候,她答應他,水會來的。水真的會來,不是她讓它來的,是那些想要水的人讓它來的。
他們等了很久了,等得頭髮白了,牙掉了,眼睛花了。但他們還在等,等水來的那一天。水來了,地就綠了。
地綠了,風沙就小了。風沙小了,日子就好過了。日子好過了,他們就能笑著閉眼了。
馬場,傍晚。楊革勇坐在馬圈門口,手裡端著一碗奶茶。那匹小馬駒在他身邊跑來跑去,跑累了,趴在他腳邊,把頭枕在他的鞋上。他低頭看著它,它也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艾米麗從研發所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來。「楊爺爺,你還沒給它起名字呢。」
楊革勇想了想。「叫它『希望』。」
「希望?」
「嗯。希望。有了希望,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等了。等到了,就好了。」
艾米麗看著那匹小馬駒,它趴在楊革勇腳邊,睡得很香。它的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吸很均勻。
它在做夢,夢到了草原,夢到了風,夢到了奔跑。它跑得很快,風在耳邊呼呼地響。
「希望,好名字。」
楊革勇伸出手,摸了摸小馬駒的頭。它動了動,換了個姿勢,繼續睡。(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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