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7章 延長的葬禮
葬禮的第二天,軍墾城的天空灰濛濛的。戈壁灘上的風停了,白楊樹的葉子不響了,連天山的雪峰都藏在雲層後面,不肯露面。
葉雨澤坐在老宅的書房裡,面前攤著那本厚厚的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空白著,一個字都沒有寫。
他已經坐了很久了,從清晨坐到中午,從中午坐到下午,筆在手裡握著,墨水幹了,他都不知道。
書房的門關著,沒有人打擾他。玉娥在客廳里坐著,手裡織著毛衣,織了好幾行又拆了,拆了又織,織了又拆。
她的心思不在毛衣上,在他身上。她怕他一個人待著,但又不敢進去打擾他。
他想一個人待著,她就讓他一個人待著。她守在門外,不讓人進去,也不讓電話鈴聲響。她把他跟世界隔開了,讓他安靜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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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雨澤握著筆,看著那頁空白。他想寫點什麼,但腦子是空的。不是沒有東西寫,是東西太多了,多到不知從何寫起。
他想寫父親,想寫母親,想寫他們從內地來XJ的火車,想寫他們在地窩子裡過的第一個冬天,想寫他們在戈壁灘上種下的第一棵樹。
想寫他們把基建連這樣一個小山村變成軍墾城的整個過程,但這些事都寫不完,寫完了,他們也回不來,不寫了。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索羅斯。他沒有接,手機震了幾下就停了。
過了一會兒,又震了,這次是列夫,莫斯科的號碼,他認得,但他還是沒有接。
他現在不想跟任何人說話。說什麼?說「我父親母親走了」?
說了,對方說「節哀順變」?節哀有用嗎?順變有用嗎?沒用的話,說它幹什麼?
手機第三次震了,這次是葉帥,他在二毛做州長的三兒子。葉雨澤看著屏幕上那個名字,手指在接聽鍵上停了一下,滑了過去。
他現在不想跟他們說話,不是不想念他們,是怕聽到他們的聲音會哭。
他是長子,是大哥,是父親,他不能在孩子面前哭。哭了一輩子,撐了一輩子,現在撐不住了,也不能在他們面前塌。
下午,楊革勇來了,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來。他端著一碗熱奶茶,放在葉雨澤手邊。
「喝。熱的。趙玲兒不在,我煮的。不好喝也得喝。喝了,心裡暖。心裡暖了,就不涼了。不涼了,就能想了。想清楚了,就好辦了。」
葉雨澤端起奶茶喝了一口,鹹的,燙的,奶腥味比趙玲兒煮的重,鹽放少了。他皺了皺眉,又喝了一口。「不好喝。」
「不好喝也喝了。喝完了,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索羅斯打電話到我這裡了。」
葉雨澤抬起頭看著他。「打到你那裡?說什麼了?」
「說你不接他電話。他很生氣。說,葉雨澤這個人,一輩子都這樣。有事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說。說了,朋友會幫他。不說,朋友怎麼幫?」
葉雨澤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那裡,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在他的注視里無聲地流淌了很多年。
「老楊,我不是不讓他們幫。我是怕動靜太大。我爸我媽,一輩子不喜歡麻煩。他們走了,我還要給他們添麻煩,我不忍心。」
楊革勇在他對面坐下來。「你怕動靜大,動靜就不大了?你不叫他們,他們自己來了。他們來了,動靜更大。你攔得住嗎?」
葉雨澤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當然攔不住。索羅斯要來,列夫要來,葉帥、葉飛、葉白、葉紅都要來。
他們不是來看他的,是來送他父母最後一程的。他攔了,就是不讓他們盡這份心。不讓他們盡,他們心裡過不去。他們心裡過不去,他心裡也過不去。
「老楊,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楊革勇想了想。「沒有。你是長子,你說了算。你說不叫,就不叫。你怕動靜大,就動靜小。但你算錯了一件事。」
「什麼事?」
「你算錯了你在他們心裡的位置。」
葉雨澤沉默了。
楊革勇繼續說:「你覺得你是葉雨澤,你是葉家的長子,你是戰士集團的創始人。你覺得你不叫他們,他們就不來。」
「但你在他們心裡,不是戰士集團的創始人,不是葉家的長子,你是他們的朋友,是他們的兄弟,是他們的父親。」
「朋友父母走了,能不去送嗎?兄弟的父母走了,能不去磕頭嗎?父親的父母走了,能不回去嗎?」
他看著葉雨澤,「你算錯了。你把他們當外人,他們把你當自己人。」
葉雨澤端起那碗涼奶茶喝了一大口。涼了,澀了,但回甘。他放下碗,拿起手機,看著屏幕上那幾個未接來電。
索羅斯,列夫,葉帥,葉飛,葉白,葉紅,一個一個地回撥過去。
第一個打給索羅斯。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那頭傳來蒼老的聲音,帶著匈牙利口音,說英語像在吵架。
「葉雨澤,你終於接電話了。你再不接,我就坐飛過去了。不是去看你,是去罵你。」
葉雨澤握著手機,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喬治,不是不接你電話,是不想讓你操心。你年紀大了,操心多了,身體受不了。」
索羅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我身體好不好,不用你操心。你身體好不好,我操心。你父母走了,你不告訴我,你還把我當朋友嗎?」
「把你當朋友。所以才不告訴你。告訴你,你會難過。你難過了,我也難過。我們都難過,誰來安慰誰?」
索羅斯又沉默了一下。「葉雨澤,你這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什麼都自己扛。扛了一輩子,不累嗎?」
葉雨澤想了想。「累。」
「累就放下。放下,讓別人替你扛。你不放,別人想替你扛,也扛不著。」
葉雨澤沒有說話。索羅斯在電話那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明天到。不是商量,是通知。你攔不住我,別攔了。」電話掛了。
第二個打給列夫。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那頭的聲音很低沉,說俄語像在念詩。
「葉雨澤,我妹妹哭了。」
葉雨澤握著手機,手指緊了緊。「列夫,對不起。」
「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你對不起的是我妹妹。她跟著你,為你生了葉白和葉紅。她在莫斯科,她在等你的電話,等了好幾天了。你不打給她,她不敢打給你。她怕你忙,怕你難過,怕你不想說話。她什麼都怕,就是不怕等。」
葉雨澤閉上眼睛。他想起葉紅,他的小女兒,跟他長得最像,眼睛像,鼻子像,連抿嘴的樣子都像。
她小時候騎在他脖子上,在軍墾城的馬路上走來走去,路人回頭看他們,她沖人家做鬼臉,咯咯地笑。
現在她長大了,不騎在他脖子上了。她在大毛,跟著列夫學做生意。列夫沒有孩子,把葉白當繼承人培養。葉紅也是。
「列夫,你讓她別等了。我明天打給她。」
「不用明天。她現在就在我旁邊。你等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細碎的聲響,換了一個人。葉紅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有點啞,有點顫。「爸。」
「嗯。」
「爺爺走了,奶奶也走了。你一個人,還好嗎?」
葉雨澤握著手機,嘴巴張開,想說什麼,說不出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嚴嚴實實的。
「爸,你說話。你不說話,我擔心你。」
葉雨澤深吸了一口氣。「沒事。我沒事。你爺爺走的時候,很安詳。你奶奶陪著他,一起走的。他們沒受罪。你放心。」
電話那頭,葉紅哭了。她沒有哭出聲,但葉雨澤聽到了,她的呼吸在抖。
「爸,我明天回去。不是去看爺爺,是去看你。你瘦了嗎?你吃飯了嗎?你的腿還疼嗎?你晚上能睡著嗎?」
葉雨澤一個一個地回答她的問題,像是在做一道必須作答的考題,每一題都要答,不能漏。他答完了,說了最後一句。
「葉紅,你回來吧。爸等你。」電話掛了。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楊革勇看著他,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端起那碗涼奶茶一飲而盡。茶在喉嚨里頓了一下,咽下去了。
索羅斯說到做到。第二天上午,他的私人飛機就降落在省城機場。他從舷梯上走下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拄著一根黑檀木的拐杖,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銳利得像鷹。
他身後跟著兩個助理,一男一女,都穿著黑色的西裝,表情嚴肅,一言不發。
省城機場沒有VIP通道,他走普通通道,排隊,過邊檢,等行李。沒有人認得出他。他像任何一個來華夏旅行的外國老頭,低調,安靜,不引人注目。但他不是來旅行的,他是來參加葬禮的。
接機的車是葉風派來的,一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司機是一個年輕的小伙子,話不多,車開得很穩。
索羅斯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的戈壁灘,沉默了很久。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戈壁灘,跟我想像的不一樣。」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您想像的是什麼樣?」
「荒涼。什麼都沒有。」
「現在呢?」
索羅斯看著窗外。天很低,雲很白,地平線是一條筆直的線,從這頭拉到那頭,看不到盡頭。他看到了一片綠色的草,長在戈壁灘上,不高,但密,密密匝匝的,像一層綠色的毯子。
「現在有草了。草不是自己長出來的,是人種的。」
司機笑了。「您說得對。草是人種的。樹也是人種的。這片戈壁灘上的每一棵草,每一棵樹,都是人種的。種了幾十年,種成這樣。還要再種幾十年,種到戈壁灘變成草原。」
索羅斯沉默了一下。「種樹的人,走了。」
司機沒有接話。他知道索羅斯說的是誰。種樹的人走了,但樹還在。樹在,種樹的人就沒走。
列夫是下午到的。他的私人飛機比索羅斯的大,銀白色的機身,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個巨大的金屬鯨魚。
他從舷梯上走下來,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沒戴帽子,頭髮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頭皮。
他比葉雨澤年輕相仿,但看起來比葉雨澤老。不是年齡老,是經歷老。雖然他的家世不凡,做到現在的能源寡頭,中間吃了多少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上了另一輛奔馳商務車,往軍墾城開。車裡很安靜,他不說話,司機也不說話。他看著窗外的戈壁灘,想起了多年前第一次來華夏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年輕,大毛剛剛解體,他帶著幾箱貨物坐火車過來,在中俄邊境的小城做易貨貿易。
後來他在米國認識了楊革勇,認識了葉雨澤,再後來,他把妹妹為葉雨澤生了雙胞胎,他帶到莫斯科,教他們做生意,教他們做人,把他當自己的兒子。他沒有孩子,葉紅葉白就是他的孩子。
列夫到了軍墾城,沒有去酒店,直接去了葉家老宅。他推門進去,院子裡站著很多人,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他穿過人群,走到書房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葉雨澤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列夫推門進去。葉雨澤坐在書桌前,手裡握著那支筆,面前的筆記本還是空白。列夫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來,兩個人對視了一下,誰都沒有說話。
「列夫,你來了。」
「來了。」
「葉紅和葉白呢?」
「在後面。他們有別的事兒,要晚到一天。」
葉雨澤點了點頭。「那孩子,像你。重情義。」
列夫看著他,他的臉比上次見面時蒼老了很多。葬禮抽乾了他的力氣,也抽乾了他臉上的光澤。
「葉雨澤,你老了。」
「老了。本來就老了。不死,就老。老了,就死。不怕。」
列夫伸出手,拍了拍葉雨澤的肩膀,用力極重,葉雨澤的肩頭矮了下去。他沒有躲,挨了。挨了,就是接受了。接受了,就是兄弟了。
葉帥是晚上到的。他從二毛飛過來,轉了兩趟飛機,折騰了將近一天一夜。
他穿著一件深綠色的軍便裝,沒有佩戴軍銜標識,但腰板挺得筆直,步伐剛勁有力,一看就像是軍人。
他走到老宅門口,停下來,仰頭看著那棵杏樹。葉子黃了,落了,鋪了一地。他蹲下來,撿起一片落葉,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
葉雨澤從屋裡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看著他的背影。這個兒子,他很久沒見了。不是不想見,是見不著。
他在二毛做州長,忙。忙工作,忙開會,忙視察,忙接待。忙到沒時間回家,沒時間打電話,沒時間發消息。
但他不怪他。年輕人忙,是好事。忙了,就不想家了。不想家了,就不難過了。
「爸。」葉帥轉過身,看著葉雨澤。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葉家的男人,不哭。哭了,就不是葉家的男人了。
「進來吧。外面冷。」
葉帥走進來,經過葉雨澤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爸,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回來晚了。」
葉雨澤看著他,嘴角翹了一下。「不晚。你爺爺奶奶在等你。你回來了,他們就能安心走了。」
葉風從屋裡走出來,站在葉帥面前。「哥。」
「回來了?」
「回來了。」
兄弟倆握了握手。葉風的手很暖,葉帥的手很涼。兩隻手握在一起,像是把這麼多年沒見的日子都補上了。
葉飛是半夜到的。他從老毛飛過來,穿著便服。但身上的英武氣度,讓人一眼就知道他是軍人。
他走進老宅院子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睡了。他沒有敲門,沒有叫醒任何人,走到杏樹下,站在那裡,仰頭看著天。
天上沒有星星,雲層很厚,壓得很低。他站了很久,站到腿麻了,才走進屋。
第二天一早,葉雨澤起床的時候,看到葉飛坐在書房的椅子上,睡著了。他穿著軍裝,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葉雨澤走過去,把一件大衣披在他身上。
葉飛醒了,睜開眼睛看著葉雨澤。「爸。」
「嗯。」
「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
葉飛站起來,立正,敬了一個軍禮。葉雨澤看著他,嘴角翹了一下。
葉白和葉紅是一起到的。他們從大毛飛過來,列夫的私人飛機,直接降落在省城機場。
葉白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像列夫年輕時候的樣子。葉紅穿著一件黑色的連衣裙,頭髮散著,眼睛有點腫,昨天晚上哭了。
他們走進老宅院子的時候,所有人都出來了。葉雨澤站在台階上,看著他們走過來。葉紅走到他面前,站住了,看著他的臉。他的臉老了,皺紋深了,眼睛陷下去了。
「爸,你瘦了。」
「沒瘦。老了。老了就瘦。」
葉紅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他的手是涼的,她的手是暖的。她哭了,不是大聲哭,是眼淚在眼眶裡轉,轉了好一會兒,終於沒忍住,滾下來了。
「爸,你怎麼不告訴我?你告訴我,我早就回來了。你不告訴我,我回來晚了。晚了,爺爺奶奶看不到了。看不到了,他們怪我不怪我?」
葉雨澤伸出手,擦掉她臉上的淚。「不怪。爺爺奶奶最疼你,不會怪你。」
葉白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他看著父親,看著妹妹,看著這個院子。杏樹的葉子落光了,枝丫光禿禿的,在晨光中像一幅畫。風吹過來,樹枝輕輕晃了晃,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葬禮延續了好幾天。不是葉家的人要延續,是來的人太多了。
索羅斯來了,列夫來了,葉帥來了,葉飛來了,葉白來了,葉紅來了。
還有葉風和老四在米國政商界的朋友,那些他花了很多年攢下來的人脈,參議員、眾議員、州長、市長、CEO、合伙人。
他們聽說了葉風爺爺奶奶的葬禮,紛紛打電話來問——「需要我來嗎?」
葉飛說「不用」,他們還是來了。不是不給葉飛面子,是給葉家面子。葉家不顯山不露水,但它的觸角伸到了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你不去碰它,你不知道它有多大。你碰了,你才知道。知道了,你就不會再去碰了。不是不敢,是不需要。跟葉家做朋友,比跟葉家做對手,划算得多。
蘇西也來了。她從華盛頓飛過來,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在省城落地,又坐了幾個小時的車,趕到軍墾城。
她穿著黑色的西裝裙,頭髮盤起來,胸前別著那枚白頭鷹的胸針。她先去的墓地,在葉萬成和梅花的墓碑前深深地鞠了三個躬,然後走到葉雨澤面前,握住他的手。
「葉伯伯,節哀。」
葉雨澤看著她。「蘇西,你來了。」
「來了。不來,心裡過不去。」
蘇西站在家屬席里,跟遠芳站在一起。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
她們是情敵,但在這一刻,她們不是。她們只是兩個來送別的人。送別的人,不分情敵朋友。送別的人,只分來了和沒來。來了,就是有心。沒來,就是沒心。
米國總統候選人的身份,讓蘇西的到訪變得不再只是家事。
媒體嗅到了味道,記者們從四面八方湧來,扛著攝像機,舉著話筒,擠在殯儀館門口,等著拍一張蘇西的照片。
他們不在乎葉萬成是誰,不在乎梅花是誰,不在乎葉家是誰。他們在乎的是蘇西·沃頓,米國總統候選人,出現在華夏西北一個偏遠小城的墓地。
她在給誰鞠躬?那兩個老人是誰?他們跟蘇西·沃頓是什麼關係?這些問題,他們想了一路,想不出答案。想不出答案的問題,最有新聞價值。
老四朋友來了好幾個,有民主黨的,有共和黨的。他們在國會山吵得面紅耳赤,但在葉萬成的靈柩前,他們站在一起,肩並肩,一起鞠躬。政治在家國面前不重要,在生死面前更不重要。
趙玲兒從舊金山飛回來了。她穿著一件黑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臉上沒有化妝。她走到兩個人墓碑前磕了三個頭。
然後她走到楊革勇面前,站住了。兩個人對視了一下,誰都沒有說話。
「你回來了?」
「回來了。」
「還走嗎?」
「走。基金的事還沒辦完。辦完了,就回來。」
楊革勇看著她。「辦不完呢?」
「辦不完,就不回來。」
楊革勇沒有說話。趙玲兒看著他,他的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背駝了。
他老了,老了很多,葬禮抽乾了他的力氣,也抽乾了他的精氣神。他不是葉雨澤,葉雨澤能扛,他扛不了。扛不了也得扛,沒人替他扛。
「革勇,你照顧好自己。」
「嗯。」
「奶茶少喝。咸,血壓高。」
「嗯。」
「馬別騎了。老了,摔下來,不是鬧著玩的。」
「嗯。」
趙玲兒看著他,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她伸出手,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轉身走了。
「隨著人來的越來越多,有人認識葉萬成,有人不認識。認識的人,來送他。不認識的人,來看葉雨澤。
很多人對兩個老人並沒有感情,,但他們被感動了。他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多人從全世界飛來,為他們不認識的老夫婦送行。
但他們覺得,這個老頭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不是因為他有錢,是因為有這麼多人願意為他飛過大洋。
葉雨澤站墓碑前面,看著父親母親的遺像,他們的臉很安詳,雖然睜著眼,卻像睡著了。睡熟了,不醒了。不醒了,就不累了。
不累了,就好。他深深地鞠了三個躬,轉過身,看著墓里那些從全世界飛來的人。
索羅斯、列夫、葉帥、葉飛、葉白、葉紅、蘇西、趙玲兒、王紅花、韓曉靜,還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但知道他們是葉飛的朋友、是葉風的夥伴、是葉家的故交。
他們從世界各地趕來,從紐約、從倫敦、從莫斯科、從巴黎、從東京、從雪梨,從那些他年輕時去過、年老時想念的地方。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謝謝大家。謝謝你們從那麼遠的地方來,送我父母最後一程。我父母這輩子,不喜歡麻煩人。但今天,麻煩你們了。」
他頓了一下,「葉雨澤,在這裡,給大家鞠躬了。」他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停留了十幾秒。在坐的葉家子孫們也站起來,彎下腰,跟著他一起鞠躬。
這一幕被記者拍了下來。第二天,這張照片登上了全世界無數報紙的頭版。
標題各不相同,但照片是同一張——一個老人,彎著腰,身後站著一排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華夏人,有外國人。他們穿著黑色的衣服,表情肅穆。在他們身後,是一副靈柩,靈柩上蓋著一面鮮紅的旗幟。
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寫著——「華夏軍墾城,葉氏家族送別先輩。世界各地友人前來弔唁。」
沒有人知道葉萬成是誰,沒有人知道梅花是誰,沒有人知道葉家是誰。但他們都記住了這張照片。
照片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悲傷,是力量。不是一個人的力量,是一個家族的力量。不是家族的力量,是這片土地的力量。
祭奠結束了,人群慢慢散去。葉雨澤還站在那裡,站在墓碑前面。他伸出手,摸了摸父親遺像。冰涼的,硬的。
他又摸了摸母親的遺像,也是冰涼的,也是硬的。他們走了,真的走了。他把手收回來,插進口袋裡,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爸,媽,你們走好。家裡的事,我管。管得好,你們不用操心。管不好,你們也別怪我。我盡力了。」
他走了。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響,噠,噠,噠,越來越輕。天山的雪峰在陽光下閃著白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照著這片土地,照著這片土地上的人。(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