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6章 葉萬成
軍墾城的秋天,來得不動聲色。戈壁灘上的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沙礫的味道,吹過白楊樹的葉子,葉子就開始黃了。
從葉尖黃到葉柄,從葉柄黃到葉脈,黃得慢,但黃得徹底。療養院院子裡的那棵老榆樹,是葉萬成年輕時候種的,那時候他還叫葉醫生,不叫葉書記。
樹苗是他從內地帶回來的,用報紙裹著,塞在軍用背包里,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又坐了一天的汽車,才到了這片戈壁灘。
樹苗到了的時候已經蔫了,葉子全掉了,只剩一根光杆。有人說種不活了,他沒聽,挖了個坑,澆了水,把樹苗插進去。
第二年春天,它發了芽。現在它已經長成一棵參天大樹了,樹冠遮住了小半個院子,夏天的時候,樹下坐滿了乘涼的老人。
葉萬成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一條灰色的毯子,手裡攥著一串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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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串鑰匙已經攥了好多年了,鑰匙環磨得鋥亮,上面的鑰匙有的已經打不開了——鎖換了,鑰匙沒換。但他還是攥著,不撒手。
梅花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梳子,正在給他梳頭。他的頭髮全白了,稀稀疏疏的,梳子從頭頂滑到耳後,輕輕鬆鬆,沒有任何阻礙。
年輕的時候,他的頭髮又黑又密,梳子卡在頭髮里拔不出來,用力一拔,梳子齒斷了好幾根。現在不斷了,斷不了了。
「萬成,你看看你,頭髮又少了。上次還有這麼多,這次又少了。少就少吧,反正你也看不見。你看不見,我也不好看。你丑了一輩子,我忍了一輩子。忍習慣了,你更丑了,我也習慣了。」
葉萬成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看不太清了,看什麼都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但他聽得清。梅花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得清。她絮叨了幾十年了,從黑頭髮絮叨到白頭髮,從大姑娘絮叨到老太太。
他聽了幾十年了,沒聽膩。聽習慣了,不聽反而不習慣。她不在的時候,他覺得身邊少了什麼,空落落的。不是房間空了,是心空了。心空了,什麼都裝不進去。她回來了,心就滿了。
葉凌站在輪椅後面,手放在輪椅的扶手上。她也老了,頭髮花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手指上的老年斑多了。
但她的腰板還是直的,腿腳還是利索的。她比梅花小很多歲,比葉萬成小更多,但她從來不覺得自己的年紀小,她覺得自己跟他們是同齡人。
從年輕的時候就是同齡人,到現在還是。她不需要葉萬成的一個眼神,就知道他想去哪裡。
他看的方向,就是她想推的方向。他的目光落在哪裡,她的腳步就走向哪裡。
這條路她走了幾十年了,從葉萬成還不需要輪椅的時候就開始走,走到現在他坐輪椅了,她還在走。
葉萬成的手從扶手上抬起來,指了指那棵老榆樹。葉凌推著他慢慢地走過去。輪椅的輪子碾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樹下的石桌石椅還在,是劉慶華當年從山裡拉回來的石頭,自己鑿的,鑿了好幾個月,鑿得歪歪扭扭的,坐上去硌屁股。
但葉萬成喜歡坐,劉慶華也喜歡坐。兩個人並排坐著,不說話,看著遠處的天山。那時候天山還在,劉慶華也在。現在天山還在,劉慶華不在了。
「葉凌。」
「嗯。」
「你說,慶華在那邊,冷不冷?」
葉凌想了想。「不冷。那邊有太陽。他走的時候是夏天,夏天的太陽大,曬得人冒汗。他到那邊,也是夏天。夏天不冷。」
葉萬成沉默了一下。「那邊有戈壁灘嗎?」
「有。他走之前,說想去戈壁灘上走走。走不動了,沒去成。到了那邊,他就能去了。戈壁灘很大,走不完。他慢慢走,走到我們去找他。他走累了,坐下來歇一歇。歇夠了,接著走。」
梅花走過來,把那串鑰匙從他手裡抽出來。他的手指攥得太緊了,鑰匙環在掌心裡硌出一個深深的印子。
她把鑰匙放在石桌上,用自己暖和的手握住他乾瘦冰涼的手。
「老東西,你攥了一輩子了,還沒攥夠?鑰匙在,門就在。門在,家就在。家在,你就在。你在,我們就在。」
楊玉林從療養院大樓里慢慢蹓躂出來。他比葉萬成大好幾歲,但身體比他好。腿不瘸,腰不彎,眼睛不花,耳朵不背。
他每天都要在院子裡走幾圈,走不動了就坐下來歇一會兒,歇夠了接著走。他走到榆樹下,在石椅上坐下來。石椅硌屁股,他不怕,屁股上肉多。
「老夥計,你今天氣色不錯。」
葉萬成笑了。「什麼氣色?眼睛都看不見了。」
「看不見怕什麼?我也看不見。但我聽得見。我聽見你的聲音了,你的聲音還跟年輕時候一樣。中氣足,不像快九十的人。」
楊玉林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煙是中華的,軟盒,別人送的。他捨不得抽,放了好久,今天拿出來,點上了。
「萬成,我跟你說個事。」
「說。」
「我那個兒子,楊革勇,你知道他幹的好事嗎?他跟那個米國女人搞在一起了。趙玲兒也不管,跑到米國去了。這一家子,沒一個省心的。」
葉萬成笑了。「楊革勇咋了?我覺得那孩子挺好,比你強。」
「比我強?我當年在戈壁灘上修路的時候,他還在娘胎里沒出來呢。」
「你修路,他挖油。你修的路,他開著車跑。你修了一輩子路,他挖了一輩子油。誰比誰強?」
楊玉林張了張嘴,想反駁,又沒找到詞,把煙叼在嘴裡吸了一大口,嗆得咳了好幾聲。「你這個人,一輩子都在替別人說話。」
「不是替別人說話,是說公道話。你兒子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行就是行,不能說他不行。不行就是不行,不能說他行。你兒子行,你別說他不行。你說他不行,他真的不行了。行的也被你說成不行的。」
楊玉林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掐滅了。「你說的對。他行。」
秋天的太陽落得早。下午五點多,陽光就從院子裡撤走了,只留下牆根底下最後一小片亮光。
療養院的護工推著餐車從廚房出來,挨個房間送飯。今天的晚飯是小米粥、花卷、炒青菜、醬豆腐。軟爛,清淡,好消化。
老人的飯不能硬,硬了嚼不動。嚼不動就不愛吃,不愛吃就餓,餓就瘦,瘦就走不動,走不動就不想活。
葉萬成吃了幾口就放下了勺子。不是不餓,是吃不下。
他的胃不好,年輕時餓一頓飽一頓,餓壞了。那時候沒有食堂,沒有餐車,沒有小米粥。
餓了啃干饢,渴了喝澇壩水,還泡過掛麵。胃就這麼糟蹋了。後來條件好了,胃也壞了,什麼東西都吃不多。
梅花把他剩下的半碗粥端過去,幾口喝完了。
「浪費糧食,會遭雷劈。你糟蹋了一輩子胃,再糟蹋糧食,雷不劈你,天也劈你。」
葉萬成看著她。她的臉在夕陽里半明半暗,皺紋深深淺淺的,頭髮白得像天山上的雪。
她年輕時很漂亮,現在不漂亮了,但他覺得她好看。看了一輩子了,越看越好看。不是她變好看了,是他的眼睛花了。花了,看不清了,就剩個輪廓。輪廓好看,就是好看。
那天晚上,葉萬成睡著之後就沒有再醒來。梅花守在他床邊,看著他安靜的臉。他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輕,輕到聽不見了。
她的手一直握著他的手,他的手涼了,她的手還是熱的。她握著那隻冰涼的手,一直握著,握到天亮。
葉凌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梅花趴在床邊,頭枕著葉萬成的胳膊,像是睡著了。
她走過去,輕輕地叫了一聲「梅花」。沒有應。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有應。
她伸出手,摸了摸梅花的肩膀。僵硬了,冰涼了。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但她沒有哭出聲,怕驚擾了他們。
他們睡了,睡了就不要再醒了。醒了,又要受罪。不醒了,就不受罪了。不受罪了,就好了。
消息傳到軍墾城,傳到省城,傳到京城,傳到紐約。葉雨澤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杏樹下喝茶。
楊革勇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碗奶茶。茶還沒喝到嘴裡,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沒有說話,聽著電話那頭葉凌的聲音。葉凌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沒有哭。她說:
「雨澤,你爸走了。你媽也走了。你媽媽陪著他,一起走的。」
葉雨澤握著手機,沒有說話。楊革勇看著他,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在抖。茶碗裡的茶水灑出來,灑在石桌上,沿著桌面的紋路慢慢淌下去,滴在地上。
「老葉……」
「我沒事。」
葉雨澤放下手機,站起來,拄著拐杖,慢慢地走到杏樹下。陽光從葉子縫隙漏下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他沒有哭,但他的眼睛紅了。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嘴唇在動,像在念什麼,又像在說什麼。風從戈壁灘上吹過來,把杏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替他哭。
治喪委員會的名單,是葉雨澤親自擬的。不是用電腦,是用毛筆,一筆一划地寫在宣紙上。
字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跟那個人告別——葉雨澤,長子。葉雨凡,次子。葉雨平,三子。葉雨傑,四子。
葉雨季,長女。
葉風,長孫。葉歸根,曾孫。名單很長,從兒子女兒寫到孫子孫女,從孫子孫女寫到曾孫曾孫女,從曾孫曾孫女寫到那些跟葉家沒有血緣關係但在葉萬成心裡比親人還親的人——
楊革勇,趙玲兒,王紅花,韓曉靜,阿依江,亦菲。他們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地落在宣紙上,墨跡未乾,在陽光下泛著光。
葬禮定在第三天。軍墾城從來沒有辦過這麼大的葬禮。不是葉家的人要辦大,是軍墾城的人要來。
那些人不是葉家請的,是自己來的。他們從軍墾城的各個角落趕來——
從城東的樓房裡,從城西的平房裡,從城北的療養院裡,從城南的馬場裡。有人騎著電動車,有人坐著公交車,有人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
他們來送葉醫生最後一程。葉醫生不看病了,但他還活著的時候,他們覺得安心。他走了,他們覺得心裡空了一塊。那塊空的地方,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填滿了。
葬禮在軍墾城的殯儀館舉行。不大,但夠用。葉萬成和梅花的遺體並排躺在靈柩里,穿著壽衣。
葉萬成穿著他生前最喜歡的那件深藍色中山裝,梅花穿著她當年結婚時的那件紅色棉襖。棉襖的顏色已經褪了,紅不紅粉不粉的,但梅花喜歡,穿了一輩子,走的時候也要穿著它。
葉雨澤站在靈柩前面,看著父親母親的臉。父親的臉很安詳,像睡著了。
母親的臉也很安詳,嘴角微微翹著,像在笑。她終於不用再為他操心了,不用再絮叨了,不用再在他不聽話的時候生氣了。
她可以休息了,陪著那個讓她操心了一輩子、絮叨了一輩子、生氣了一輩子的男人,一起休息。
休息好了,下輩子還來找他。找他幹什麼?接著操心,接著絮叨,接著生氣。不操心,不絮叨,不生氣,日子沒法過。
她的一輩子就是這麼過的,他的一輩子也是這麼過的。
葉雨凡從京城飛回來。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頭髮花白,臉上沒什麼表情。他走到靈柩前,深深地鞠了三個躬,然後站在葉雨澤旁邊,沒有說話。
兄弟倆並排站著,像兩棵樹。他們的肩並在一起,像兩棵並肩站立了半個多世紀的白楊樹,根系在地下深處交錯纏繞,彼此支撐,誰也不會倒下。
葉雨平從省城飛回來。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來不及換,下了飛機直接趕過來的。
他在靈柩前站了很久,看著父親母親的臉。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沒有人知道他跟父母說了什麼,也許他在說發動機的事情。
軍墾二號就要首飛了,父親母親卻看不到了。他們等了一輩子,等了那麼久,等到頭髮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走不動了。
他們沒有等到軍墾二號飛起來的那一天。但他們等到了葉雨平回來,等到了葉雨平站在他們面前,等到了葉雨平告訴他們——
發動機好了,飛機就要飛了,你們放心走吧。他們在天上,也能看到。
葉雨季從京城飛回來。她穿著黑色的連衣裙,頭髮散著,沒有化妝。她走到梅花的靈柩前,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她是葉凌和葉萬成的女兒,她的身上流著葉家的血。葉凌站在角落裡,看著葉雨季磕頭。她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但沒有掉下來。
她是葉萬成的情人,是葉雨季的生母,但今天她不能站到前面。她站在角落裡,像一個普通的來賓,沒有人注意到她,也沒有人知道她是誰。
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那個人已經走了,他走了,她站在哪裡都一樣。站在前面,他看不到。站在角落裡,他也看不到。看不到就不站了,站了也沒用。
王紅花從京城飛過來。她穿著深藍色的西裝裙,頭髮盤起來,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走到靈柩前深深地鞠了三個躬,然後站在葉雨澤旁邊,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葉雨澤的手很涼。
兩隻手握在一起,像兩條河匯入了同一條江,在戈壁灘上奔涌,向著太陽升起的地方流去。
韓曉靜也來了。她穿著一件灰色的風衣,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掩不住當年精緻的輪廓。
她站在人群後面,沒有上前。她是軍情部門退休的人,習慣站在暗處。站在暗處,看得清全局。今天她不需要看清全局,她只是想來看看。
看那個老人最後一眼。他走了,她心裡的一塊石頭落地了。不是放下了,是落地了。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坑。坑在那裡,填不平。
楊革勇站在葉雨澤身後,手裡端著一碗奶茶。他知道殯儀館不能喝奶茶,但他端著了,不喝,就那麼端著。
趙玲兒在米國,沒趕回來。他一個人來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腳上是老北京布鞋。
他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但他沒有梳。梳了也沒用,風一吹又亂了。亂了就亂了,反正今天是送人,不是相親。
阿依江和亦菲從北疆省趕來。她們穿著黑色的衣服,臉上沒有表情。她們不是不傷心,是傷心也不說。
說了也沒用,傷心是自己的,別人幫不了。她們站在家屬席里,像兩棵從戈壁灘上移栽過來的胡楊,根系深得拔不動。
殯儀館外面,人越聚越多。沒有人維持秩序,但人群站得整整齊齊,一排一排的,像當年在戈壁灘上開荒時列隊的戰士。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抽菸,沒有人看手機。他們都看著殯儀館的大門,等著那扇門打開,等著送他們最後一程。
他們認識葉萬成,有些人叫葉萬成「葉書記」,但更多的人叫他「葉醫生」。
葉醫生不看病了,但他還活著的時候,他們覺得安心。他走了,他們覺得心裡空了一塊。那塊空的地方,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填滿了。
送葬的隊伍從殯儀館出發,緩緩地走向軍墾城的公墓。走在最前面的是葉雨澤,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不讓任何人扶。
他似乎老了好幾歲,腿有些不給力,但今天他不需要腿,他需要心。心在走,腿就在走。
心不停,腿不停。葉雨凡在他右邊,葉雨平在他左邊。老四在最邊上,四個兒子,八條腿條腿,一條路。
葉雨季走在他們後面,葉風在她旁邊,葉歸根在葉風旁邊。葉家的男人,從第一代到第四代,今天都到齊了。
他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從美國、從歐洲、從京城、從省城。趕來了,不是為了送別,是為了告訴那個躺在靈柩里的老人——葉家的人,都在。你在的時候,我們在。你走了,我們還在。
送葬的隊伍經過軍墾城的街道,街道兩旁站滿了人。有人認識葉萬成,有人不認識。認識的人,向靈柩鞠躬。不認識的人,也跟著鞠躬。
不是因為葉萬成是誰,是因為他做過的事。那些事,有些被記住了,有些被忘了,但那些事的後果留下來了,留在這座城市裡,留在戈壁灘上,留在那些被水澆灌過的土地里。土地記得,水記得,風記得,星星記得。
公墓在軍墾城的東邊,背靠著天山。墓碑是黑色的花崗岩,上面刻著葉萬成和梅花的名字。
兩個字並排立著,像他們生前一樣,肩並肩,誰也不會離開誰。葉雨澤站在墓碑前面,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紙上是他連夜寫好的祭文。
字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跟父親母親對話。現在他要念出來,不是念給他們聽,是念給來送他們的人聽。
他們聽不到了,但他們在天上。天上有耳朵,天上有眼睛,天上有一顆永遠不落的太陽。
他念道:「先父葉萬成,先母梅花,生於亂世,歸於盛世。」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公墓里傳得很遠。風吹過來,把聲音帶到戈壁灘上,帶到天山腳下,帶到那些他們當年開墾過的土地里。
「先父少小離家,投身軍墾,紮根邊疆,鞠躬盡瘁。先母相夫教子,持家有道,賢良淑德,恩澤後人。」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但他沒有停下來。他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念不完了。念不完,父親母親就聽不到了。聽不到,他們就不知道他有多想他們。
「今二老仙逝,兒女悲慟,孫輩哀傷,曾孫涕零。然生者如斯,逝者已矣。吾等當繼承遺志,克己奉公,不負養育之恩,不負天地之德。」他念完了,把那張紙折好,放在墓碑前面,壓上一塊石頭,怕被風吹走。
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身後所有葉家的人也跟著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公墓里安靜了幾秒,然後哭聲起來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壓抑著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斷斷續續的哭聲。
有人捂著嘴哭,有人低著頭哭,有人把臉埋在別人的肩膀上哭。葉雨季哭了,葉風的眼睛紅了,葉歸根低著頭,肩膀在微微抖動。
楊革勇站在人群後面,沒有哭。他的眼睛是乾的,但他的手在抖。他端著那碗奶茶,端了一路了,沒有喝一口。
奶茶涼了,他不在乎。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葉萬成的時候,那是幾十年前,他還是個孩子,葉萬成是連里衛生員。
他站在葉萬成面前,葉萬成看著他,說了一句讓他記了一輩子的話——「男娃好,別怕。戈壁灘上什麼都沒有,但我們有手。有手,就能挖出個未來。」
楊革勇把那碗涼奶茶灑在墓碑前面的地上,看著奶茶慢慢滲進土裡,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記。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個並排的名字,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他沒有攏。
「葉叔,梅花阿姨,你們走好。」
葬禮結束後,人群慢慢散去。葉雨澤還站在墓碑前,沒有走。葉凌也沒有走,她站在墓碑的側面,離得遠一些,不打擾他們父子說話。
葉雨澤看著她。「葉凌阿姨,謝謝你。」
葉凌搖了搖頭。「不用謝。應該的。」
她站在那裡,風吹著她的衣角。她的頭髮花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
那種亮,不是年輕的亮,是看過風沙、見過生死、什麼都打不垮的那種亮。葉家的人,都有這種亮。葉萬成有,梅花有,葉雨澤有,葉風有,葉歸根也有。
葉萬成走了。梅花也走了。他們走的那天,戈壁灘上起了風。
風從天山那邊吹過來,吹過白楊樹的葉子,葉子嘩啦啦地響,像在說話,又像在唱歌。唱的是那首老歌,那首他們年輕時候在戈壁灘上唱的歌。
歌詞記不清了,旋律還在。旋律在風中飄著,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飄到那些他們當年開墾過的土地上,飄到那些他們種下的楊樹、柳樹、沙棗樹、杏樹的枝頭。
杏樹會開花,楊樹會落葉,沙棗樹會結果。花開花落,葉落葉生,果結果熟。它們在,他們就在。它們替他們活著,替他們看著這片土地,看著這片土地上的日出日落、人來人往。(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