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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5章 老馬識途

  楊革勇說換飼料,第二天就換了。他騎著電動三輪車去了鎮上,買了好幾袋專門的老年馬飼料。

  飼料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姓牛,賣飼料賣了幾十年,從豬飼料賣到雞飼料,從雞飼料賣到馬飼料。

  他認識楊革勇,整個軍墾城不認識楊革勇的人不多。

  「楊叔,買飼料?你家那匹棗紅馬還沒退休呢?」

  「退什麼休?它還沒到年齡。」

  楊革勇把幾袋飼料搬上三輪車,用繩子捆好:

  「到了年齡也不退。退了幹什麼?在家待著?待著更老。幹著,就不老。」

  牛老闆笑了。「楊叔,馬不是人。馬老了,干不動了。你讓它干,它累。累了,傷身體。傷身體,老得快。老得快,死得早。」

  

  楊革勇捆繩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牛老闆。那目光不凶,但牛老闆不笑了。

  「它不會死。它答應我了,再陪我幾年。」他騎上三輪車突突突地走了。

  回到馬場,棗紅馬正站在馬圈門口等他。看到三輪車開進來,它打了個響鼻,用蹄子刨了刨地,土揚起來,嗆得楊革勇咳了兩聲。

  他從三輪車上跳下來,把飼料袋扛進馬圈,拆開倒進槽里。棗紅馬低頭聞了聞,沒吃。抬起頭看著他,又打了個響鼻,好像在問:

  「這是什麼東西?我以前吃的不是這個。」

  楊革勇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軟飼料,好嚼。你牙不行了,乾草嚼不動。嚼不動就不愛吃。不愛吃就餓。餓就瘦。瘦就走不動。走不動就不想活。你不想活,我怎麼辦?我就你這一匹老馬了。」

  棗紅馬又低頭聞了聞,用舌頭卷了一口,嚼了嚼。嚼了幾下,咽下去了,繼續吃。楊革勇站在那裡看著它吃,嘴角翹了起來。

  艾米麗從研發所過來,手裡拿著兩杯咖啡。她把一杯遞給楊革勇,蹲在旁邊看著棗紅馬吃飼料。

  「它吃了。」

  「吃了。」

  「它喜歡嗎?」

  「不喜歡。但它吃了。」

  艾米麗喝了一口咖啡。速溶的,苦的,不加糖不加奶。她現在喝咖啡已經不皺眉頭了。

  不是咖啡變好喝了,是舌頭變糙了。在戈壁灘上待久了,舌頭上的味蕾都變成戈壁灘的石頭了,粗糙,耐造,什麼味道都能扛。

  「楊爺爺,你知道嗎?在華盛頓,我每天早上都要去星巴克買一杯拿鐵,大杯的,兩份糖,一份奶。後來我來了軍墾城,沒有星巴克了。」


  「馬師傅說,咖啡沒有,奶茶有。我說,奶茶也行。他給我煮了一碗,鹹的,我喝了一口,差點吐出來。現在呢?我不但能喝,還學會了煮。雖然煮得不太好,鹽總是放多。但你在喝,你沒說不好喝。你不說,我就以為好喝。」

  楊革勇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皺起了眉頭。

  「你煮的咖啡,比奶茶還難喝。」

  艾米麗笑了。「那你別喝了。」

  「你煮的,難喝也喝。」

  太陽慢慢移到正中間,把馬場的沙土地曬得發燙。楊革勇脫了外套,搭在柵欄上,捲起袖子,露出兩條曬得黑紅的小臂。

  肌肉已經鬆了,但還有力氣。艾米麗看著他的手臂,想起第一次跟他握手的時候,他的手粗糙得像是砂紙,但很有力。

  他握著她的手說「來了」,她握著他的手說「來了」。那一握,像是完成了一道手續,從此以後,她就是這個馬場的一部分了。

  葉海從試驗大廳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第五台原型機已經裝車運走了,試驗大廳空了一大半。

  那台銀灰色的龐然大物不見了,只剩下空蕩蕩的試驗台和地上那些被電纜壓出來的印子,一圈一圈的,像樹的年輪。

  發動機在這裡躺了好幾年了,從第一顆螺絲擰上去到最後一顆螺絲擰下來,它一直都在。現在它走了,去省城,去飛機上,去天上。

  試驗大廳空了,但他的心不空。心被發動機撐大了,發動機走了,心縮不回去了。

  阿依古麗從材料實驗室過來,手裡拿著一個飯盒。她把飯盒遞給他。

  「馬師傅做的。抓飯,加了葡萄乾和杏仁。他說你中午沒吃飯,下午會餓。讓你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葉海接過來,打開,金黃的米飯粒粒分明,羊肉大塊大塊,葡萄乾點綴其間。他用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還熱著,馬師傅算好了時間,知道他什麼時候會餓。

  「好吃嗎?」

  「好吃。」

  「馬師傅說,這是他最後一次給你做抓飯了。不是他不做了,是他要走了。」

  葉海放下勺子。「馬師傅要走?去哪?」

  「去省城。軍墾二號的試飛基地,食堂缺人。那邊的人說,馬師傅的手抓飯是全北疆最好吃的,請他去做。那邊給的工資比這邊高,食堂也大,灶也大。馬師傅去了,能多做幾個人的飯。他說,他在這邊做了這麼多年了,該換個地方了。」

  葉海低下頭,繼續吃抓飯。羊肉軟爛入味,米飯油亮,葡萄乾酸甜。


  這是他吃了很多年的味道,從他還是個毛頭小伙子的時候就開始吃,吃到現在頭髮白了,眼角有了皺紋。馬師傅的味道不會變,但馬師傅要走了。

  「馬師傅什麼時候走?」

  「下周。」

  葉海沒有再說話。他把飯盒裡的抓飯吃完了,連最後一粒米都沒剩下。他把飯盒蓋好,放在桌上。

  「阿依古麗,馬師傅走了,我們吃什麼?」

  「馬師傅說,他教了徒弟。徒弟的手藝不如他,但也能吃。等他學好了,就跟馬師傅做的一樣了。」

  「馬師傅說,配方是一樣的,火候是一樣的,鍋是一樣的。不一樣的是手。手不一樣,做出來的飯就不一樣。他的手做了一輩子飯,每一鍋都是用心做的。徒弟的手還沒學會用心,等學會了,就好吃了。」

  葉海沉默了。「用心」兩個字他聽懂了。發動機也是這樣,數據可以用儀器測,圖紙可以用電腦畫,零件可以用機器造。

  但用心不用心,測不出來,畫不出來,造不出來。只有人知道,機器不知道。阿依古麗知道,葉海知道,馬師傅知道。用心做的東西,吃到嘴裡,不一樣。

  省城,飛機製造廠。第五台原型機運到的當天,廠里就組織了裝機。不是一個人裝的,是團隊。

  葉海從軍墾城趕過來,站在裝機現場,看著工程師們把那台銀灰色的龐然大物從運輸箱裡吊出來,小心翼翼地安放到軍墾二號的機身里。

  一顆螺絲一顆螺絲地擰,一根管線一根管線地接。他不能上手,不是他不想,是他不能。

  他是這台發動機的總設計師,但他不是裝機工人,裝機有裝機的規程,規程是誰都不能改的鐵律。

  他站在旁邊看著,手插在口袋裡,手指在褲兜里輕輕摳著。阿依古麗站在他旁邊,她知道他在緊張——他緊張的時候手指會摳褲兜,把兜布摳出一個洞來。

  他的每一條褲子都是這樣,先在左邊兜摳個洞,再在右邊兜摳個洞。阿依古麗給他補過好幾條褲子了,補釘摞補丁,褲兜比褲腿還結實。

  「葉海,你褲子又破了?」

  「沒有。」

  「你手在動。」

  葉海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果然,食指從兜布破洞裡露出來了,像個探頭探腦的小動物。他看著那根手指愣了一下,又塞回去了。「回去再補。」

  裝機持續了三天。不是從早到晚連軸轉,是上午裝、下午裝、晚上休息。

  裝發動機不能急,急了會出錯。錯了就要返工,返工就慢了。慢不怕,錯了才怕。沒人催,沒人急。


  他們穩穩噹噹地裝,裝一顆螺絲檢查一顆螺絲,裝一根管線測試一根管線。裝到最後一天,最後一顆螺絲擰緊了,最後一根管線接好了,發動機裝進了飛機。

  軍墾二號有了心臟,有了呼吸,有了生命。它不再是一堆冰冷的金屬,它有了溫度,有了聲音,有了靈魂。

  工程師們從機艙里爬出來,有人摘下安全帽,有人擦了擦額頭的汗。沒有人歡呼,沒有人鼓掌,沒有人說「我們成功了」。

  成功還早,這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滑行測試、首飛、試飛、取證。每一步都是關口,每一步都要闖。闖過去了,才是成功。

  葉海站在機艙門口,看著軍墾二號的心臟。它安靜地躺在那裡,銀灰色的外殼,流線型的設計,像一個蜷縮著的嬰兒。

  它在睡覺,但它會醒來。它醒來的那一天,天山腳下的跑道會顫抖,戈壁灘上的風會停,所有的人都會抬起頭,看著它飛起來,正對天山一路向西。

  它會飛得很高,飛到雲層上面,飛到陽光下面,飛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楊革勇那天晚上沒有回屋睡覺。他搬了一把躺椅放在馬圈門口,躺在上面,蓋著軍大衣,看著天上的星星。

  棗紅馬在圈裡站著,不睡,也不動,就那麼站著。他在,它就不睡。它不睡,他也不睡。一人一馬,在星光下對視。

  艾米麗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奶茶,走到他身邊。「楊爺爺,你該睡了。」

  「不困。」

  「你騙人。你眼睛都睜不開了。」

  楊革勇閉著眼睛。「沒騙人。在聽馬吃草。」

  「馬晚上不吃草。」

  「它在吃。你聽。」艾米麗豎起耳朵。馬圈裡傳來細微的咀嚼聲——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像有人在吃餅乾。

  艾米麗笑了。「它吃了。」

  「我說它在吃。」

  楊革勇睜開眼睛,接過奶茶喝了一口,鹹的,燙的,奶皮子在碗面上漂著,像一朵小小的雲。

  「艾米麗,你說,它還能陪我幾年?」

  艾米麗想了想。「五年?十年?我不知道。馬比人活得短。但它陪你一天,就是一天。一天一天加起來,就是一輩子。它的一輩子,也是你的一輩子。你們的一輩子在一起,就夠了。」

  楊革勇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棕色頭髮在夜風中輕輕飄,鼻樑上的雀斑像一顆一顆的小星星。她在笑,笑著看他。

  「艾米麗,你陪在我身邊,我的一輩子還沒過完。」

  她把奶茶碗放在地上,蹲下來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滾燙。


  「沒過完就慢慢過。不急。過一天算一天。算到算不動為止。」

  軍墾城療養院,葉萬成坐在輪椅上,以往澄澈的眸子,似乎被蒙上了一層膜,看東西都模模糊糊了。

  梅花坐在他身邊,嘴裡不停地絮叨著,在埋怨他不聽話,這樣還往藥研院那邊跑。

  葉凌也明顯老了,手放在葉萬成的輪椅扶手上,只需要他一個眼神,就會推他到想去的地方。

  葉萬成肺癌手術後,大家那時候覺得天都塌了,這種病治不好,雖然葉萬成老約翰和劉向東三個人,研發出有效藥物。

  但是那東西只針對早期癌症,他這種晚期沒啥好辦法,不過造物主神奇,竟然讓他拖了二十年沒有復發。

  按照老軍墾人的說法,葉醫生這是積德修善換來的。

  雖然他是軍墾城第一位書記,軍墾城可以說是他和劉慶華一手締造的,但退休後,人們還是習慣的喊他葉醫生。

  主要是他在這方面的口碑,要比書記大的多,不要說那些老軍墾,就是整個縣裡的牧民,誰不知道基建連的葉醫生?

  他救了多少人?沒人記得清,但總歸是這片草原上讓人尊敬的葉醫生。

  一群老同志們話都少了,年輕的八十多,年齡大的已經九十出頭了。

  楊玉林慢慢溜達過來,拍拍葉萬成肩膀:「老夥計,堅持住,咱們的大飛機還沒起飛呢!」

  葉萬成笑笑:「那是孩子們的事情了,跟咱們還有啥關係?」

  楊玉林搖頭:「你的孩子們都行,我那兒子就不干正事兒!」

  葉萬成搖搖頭:「楊革勇咋了?我覺得那孩子挺好,比你強!」

  馬場裡的楊革勇沒有說話。他閉上眼睛,聽著馬嚼草的聲音。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像有人在嚼饢,像有人在嚼駱駝刺,像戈壁灘上的風在嚼那些被太陽曬乾了的歲月。(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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