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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4章 兩條線

  戴維走的那天,軍墾城下了一場雨。戈壁灘上的雨來得急,去得也快。烏雲從天山那邊翻過來,鋪天蓋地,壓得人喘不上氣。

  然後嘩的一聲,雨就下來了,砸在研發所的屋頂上,砸在試驗大廳的窗戶上,砸在馬場那棵歪脖子棗樹的葉子上。

  不到半個小時,雨停了,雲散了,太陽出來了。戈壁灘上的沙土吸不進水,雨水在路面上匯成小溪,流到低洼處,積成一個個小水坑,映著藍天白雲。

  戴維拎著行李箱站在研發所門口,抬頭看著天。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這雨來得真是時候,專挑他要走的時候下。下完了,天晴了,空氣乾淨得像洗過一樣,連遠處天山的雪峰都清晰了幾分,山脊上的每一條褶皺都看得清清楚楚。

  艾米麗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是她在食堂自己沖的,速溶的,馬師傅從鎮上超市買的,牌子她沒見過,味道也不怎麼樣。

  但她喝了一路了,從華盛頓喝到軍墾城,從軍墾城喝到現在。習慣了,就不挑了。

  「戴維,你回去,替我給詹姆斯帶句話。」

  「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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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說,發動機在軍墾城很好,人也很好。讓他放心。」

  戴維看著她,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說的太多了——你要照顧好自己,別熬夜,別光喝咖啡不吃飯,別在馬背上逞強,別跟楊革勇吵架,他吵不過你,但你也吵不過他。

  這些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說多了,顯得矯情。不說,她也能懂。懂不懂,他也不知道。

  「我走了。」

  「走吧。」

  他拎著行李箱走了。艾米麗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遠了,變小了,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那條長著白楊樹的土路盡頭。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杯已經涼透了的速溶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苦的,澀的,沒有回甘。

  戴維到省城機場的時候,接到了葉風的電話。不是打給他的,是打給詹姆斯的。

  詹姆斯在機場候機廳里坐著,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是當天的《人民日報》,頭版有條消息,不大,但位置顯眼——

  「軍墾二號發動機完成總裝,即將進入滑行測試階段」。

  他看了好幾遍,用手機拍了照,發到FAA的工作群里,配了一句話:

  「注意看,這是華夏人的發動機。」

  群里沒有人回復。不是沒看到,是不敢回。回了,說什麼?說「利害」?不合適。說「跟我們有什麼關係」?也不合適。不回,最安全。


  詹姆斯把手機調成靜音,站起來,走到候機廳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跑道,跑道的盡頭是天山。天山在陽光下閃著白光。

  他想起第一次來軍墾城的時候,葉海站在試驗台前面,指著那台銀灰色的發動機,說了一句讓他記了很久的話——

  「數據是真的,人也是真的。真的東西,不怕查。」

  真的東西,不怕查。這句話他記住了,記了一路,從軍墾城記到省城,從省城記到飛機上,從飛機上記到華盛頓。

  回去他要寫報告,不是給FAA的例行報告,是給局長的專項報告。

  他要告訴局長,天山發動機的數據是真的,人也是真的。真的東西,FAA應該認。認了,適航證就發。發了,華夏人的飛機就能飛到米國來。飛來了,米國人的機票就能降下來。

  葉風打電話來的時候,詹姆斯正在登機口排隊。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

  「葉先生。」

  「詹姆斯先生,發動機的事,辛苦了。」

  「不辛苦。應該的。」

  「詹姆斯先生,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天山發動機,能拿到FAA的證嗎?」

  詹姆斯沉默了一下。飛機在窗外,乘客在排隊,登機口的工作人員在廣播。他握著手機,站在這個嘈雜的環境裡,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從軍墾城帶回來的,在試驗大廳里長出來的,在葉海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裡生了根的。

  「能。」

  「你這麼肯定?」

  「不是肯定。是想。想它能,它就能。想它不能,它不一定不能。但想了,就有盼頭了。有盼頭,就等得下去了。」

  葉風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笑聲不大,但很真。「詹姆斯先生,你學會說軍墾城的話了。」

  「在軍墾城待久了,誰都會說。」

  掛了電話,葉風站在曼哈頓總部大樓的辦公室里,看著窗外哈德遜河的入海口。

  河面上有船在走,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白色水痕,像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條線。

  線會散,船會靠岸,人會回家。但河不會幹。兄弟集團的錢,像這條河一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流向該流的地方。

  天山發動機是該流的地方,軍墾二號是該流的地方,適航證是該流的地方。他的錢流向那裡,不是因為他有多愛國,是因為他知道那些錢不會白花。

  門被推開了。葉威廉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哥,兄弟集團上半年的財報出來了。新能源板塊增長比預期高了十幾個百分點,北美市場占有率首次突破三成。微型晶片板塊更猛,全球市場份額漲了好幾個點,競爭對手那邊已經坐不住了,聽說要聯合向商務部申訴,說我們傾銷。」

  葉風接過財報翻了翻,合上,放在桌上。

  「威廉,申訴的事,你盯著。該請的律師請,該找的專家找。錢不是問題。」

  「哥,還有一件事。FAA那邊,詹姆斯打了報告上去。局長的態度還不明朗。」

  葉風靠在椅背上。「不急。等。等局長的態度明朗了,我們再做打算。明朗了,好辦。不明朗,也好辦。明朗了,順著走。不明朗,繞著走。路不是只有一條。」

  葉威廉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

  「哥,大伯從軍墾城打電話來了。問你什麼時候回去。他說杏花開了。你上次回去,杏花還沒開。這次開了,你該回去看看了。」

  葉風嘴角翹了一下。「知道了。」

  京城,民航總局。葉茂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文件。老周站在他對面,手裡拿著另一份。

  「葉局長,省城那邊來消息了。軍墾二號的滑行測試,下個月開始。一切順利的話,年底前能首飛。」

  葉茂點了點頭。「周司長,FAA那邊,詹姆斯的報告遞上去了?」

  「遞上去了。但局長的態度,還不明朗。」

  葉茂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京城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到太陽,但陽光在那裡,在雲層上面。天山發動機的事,說到底是適航證的事。

  適航證的事,說到底是信任的事。信任的事,不是靠嘴說的,是靠數據堆的。

  數據夠了,信任就到了。信任到了,證就發了。證發了,飛機就能飛了。

  這架飛機不是從外國買的,是華夏人自己造的;

  不是用別人的發動機,是用自己的心臟飛的。它飛起來的時候,所有那些懷疑過它的人,都得承認自己看走眼了。不是因為他們願意承認,是因為事實太硬了,硬到他們不得不承認。

  趙玲兒到舊金山的第一個星期,就把基金會的辦公室翻了個底朝天。不是真的翻,是查帳。

  老市長在的時候,基金會的帳目每年都審計,清清白白,一分錢都不差。

  老市長走了之後,她接手,帳目還是清清白白,一分錢都不差。但她不放心,不是不放心帳目,是不放心人。

  錢不會自己花自己,花錢的是人。人會有私心,會動歪念頭,會在帳目上做手腳,會把自己的口袋塞滿然後把別人的希望掏空。


  她不是不信任葉風派來的那些職業經理人,她是不信任人性。人性經不起考驗,所以她不去考驗,她去盯著。

  她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文件,是過去三年基金會在北疆水利項目的全部資料。

  每一份合同,每一張發票,每一筆轉帳記錄,她都翻出來看了一遍。有的看一遍不夠,看兩遍。有的看兩遍還不夠,看三遍。

  她戴著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翻,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辦公室的文員在旁邊站著,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自己經手的哪份文件出了紕漏。

  趙玲兒翻完了最後一份文件,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旁邊站著的文員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趙總,有問題嗎?」

  趙玲兒看著她,那個年輕的姑娘臉色發白,嘴唇在哆嗦,好像下一秒就要被開除了。

  「沒問題。帳很清楚,合同很規範,票據很齊全。你們做得很好。」

  文員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不是傷心,是委屈。她在這個基金會幹了三年,每一筆帳都記得清清楚楚,每一份合同都審得仔仔細細,每一張發票都對得明明白白。

  她以為趙玲兒來了會挑毛病,會罵人,會把她們全開了。但趙玲兒沒有,趙玲兒說「你們做得很好」。趙玲兒從來不誇人,她誇了,就是真的好。

  下午,趙玲兒去了舊金山灣區的一家水利工程公司。不是去考察,是去談合作。

  這家公司有全球頂尖的滴灌技術,在中東、在非洲、在印度,做了很多成功的項目。趙玲兒想讓他們的技術團隊去北疆看看,看那裡的土壤、氣候、水源,看能不能把滴灌技術用在天山腳下。

  如果能用,北疆的農業用水量能節省一大截,省下來的水,可以用來種樹、種草、種莊稼。種活了,戈壁灘就綠了。

  綠了,風沙就小了。小了,日子就好過了。這是老市長的夢,也是她的夢。

  公司的CEO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白人老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比劃。

  他接待趙玲兒很客氣,端了咖啡,拿了點心,還特意讓秘書找了一個翻譯,怕她英語不好。趙玲兒不用翻譯,她的英語是在軍墾城學的,跟葉風學的,跟葉雨澤學的,跟那些從國外回來的工程師學的。不標準,但夠用。

  「趙女士,你們的項目,我們需要派團隊去現場評估。評估之後,才能確定技術方案和預算。」

  趙玲兒看著他。「評估要多久?」

  「快則三個月,慢則半年。」

  趙玲兒搖了搖頭。「太久。」


  CEO愣了一下。「太久?趙女士,三個月是正常的評估周期。我們在中東的項目,評估了半年。在非洲的項目,評估了將近一年。北疆的條件比中東和非洲更複雜,三個月已經是最快……」

  趙玲兒打斷了他。「你派人去,我陪你去。你去你的,我走我的。你在評估,我在看。你看完了,我也看完了。你看不完的地方,我幫你看。我看不完的地方,你幫我看。一起看,看得快。」

  「看得快,就能早動工。早動工,就能早節水。早節水,就能早種樹。早種樹,戈壁灘就能早綠。早綠,風沙就能早小。早小,日子就能早好過。早好過,人就能早高興。」

  CEO沉默了很久。他的秘書在旁邊愣了神,翻譯也忘了翻。趙玲兒的話,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但很清楚。他不需要翻譯,他聽懂了。

  不是因為她的英語好,是因為她說的那些事,那些「早」字後面跟著的每一個詞,他都聽懂了。

  戈壁灘,風沙,種樹,節水,日子好過。這些詞不需要翻譯,它們本身就是人類共通的語言,是從土地里長出來的。

  「趙女士,我親自帶隊。下個月,我們去北疆。」

  趙玲兒伸出手。「謝謝。」

  CEO握住她的手。「不謝。應該的。」

  軍墾城,馬場。棗紅馬老了,真的老了。以前能跑好幾圈才喘,現在跑一圈就喘。喘完了低頭吃草,吃幾口又抬頭看天,不知道在看什麼。

  楊革勇蹲在馬圈邊上,手裡端著一碗奶茶,看著這匹跟了他很多年的老馬。棗紅馬的鬃毛白了,不是原來的棗紅色了,是灰白色的,像戈壁灘上那些被風沙磨了幾十年的石頭。

  它的眼睛也不如以前亮了,以前是亮的,像兩顆黑葡萄。現在不亮了,像兩顆煮熟的葡萄,灰濛濛的,沒了光澤。

  艾米麗從研發所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檢測報告。她把報告遞給他,他沒有接。她也不急,把報告放在腿上,陪他一起看著那匹老馬。

  「楊爺爺,棗紅馬的體檢報告出來了。獸醫說,它老了。牙不行了,草嚼不動了。要換軟一點的飼料,不然會營養不良。」

  楊革勇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楊爺爺,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換飼料。明天換。」

  他頓了頓,「趙玲兒以前餵它,餵的都是軟飼料。她走了,我餵它乾草。它嚼不動,也不說。它不說,我就不知道。不知道,它就餓。餓了,就瘦。瘦了,就走不動。走不動,就不想走。不想走,就不想活。」

  艾米麗看著他,他的眼睛紅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沒有縮回去。他的手粗糙,滾燙,握著她的涼手。


  「楊爺爺,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知道。不想知道,就可以當它沒發生。當它沒發生,就不用面對。不用面對,就不用難過。不難過,日子就好過了。但日子好不好過,你自己知道。」

  楊革勇沒有說話,看著那匹老馬,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不想知道,就以為它沒發生。以為它沒發生,就可以假裝它還在。假裝它還在,它就不在。不在就是不在,假裝也沒用。」

  他站起來,走到棗紅馬旁邊,摸了摸它的脖子。「老東西,明天給你換軟飼料。你好好吃,好好活。別急著走。再陪我幾年。幾年就行。幾年之後,你走,我不攔你。」

  (未完待續)(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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