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3章 石頭一樣的男人
楊革勇獨自面對空屋的第一個早晨,是被香味喚醒的。不是奶茶的咸香,是手抓飯的油香——
羊肉在鍋里滋滋地響,米飯在蒸汽里一粒粒地發亮。他披上衣服走到灶房門口,看到艾米麗繫著趙玲兒的碎花圍裙,站在灶台前,一手端著鍋鏟,一手翻著手機,嘴裡嘀嘀咕咕地念著食譜。
鍋鏟在她手裡像一把不聽使喚的扳手,翻個面都能把米粒鏟到鍋外面去,灶台上星星點點地落了不少。
「你在幹什麼?」楊革勇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了。
艾米麗回過頭,鼻尖上沾著一粒米,臉頰被灶火烤得紅撲撲的。「做手抓飯。」
「你不是在華盛頓都不做飯嗎?公寓退了,貓寄養了,廚房裡連鍋都沒有。你什麼時候學會做手抓飯了?」
「昨天晚上學的。看視頻,阿依古麗推薦給我的。那個博主說,手抓飯的關鍵是羊肉要先炒出油,米飯要粒粒分明。」
她低頭看了看鍋里那團粘糊糊的東西,聲音弱了下去,「好像炒過頭了。」
楊革勇走過去,從她手裡拿過鍋鏟,把火關小,把鍋里那團不知該叫米飯還是叫粥的東西翻了翻。
羊肉已經焦了,米飯已經糊了,鍋底粘了一層黑殼。
「水多了。手抓飯不是煮粥,水要少。水多了,米就黏了。黏了,就不是手抓飯了。」
艾米麗站在旁邊,像被考官當場掛了科的學生,抿著嘴,不服氣,但無從反駁。
楊革勇把鍋從灶上端下來,放在一邊。
「沒事。第一次做,做不好,正常。趙玲兒第一次做手抓飯,也糊了。比你這還糊。鍋都燒穿了。」
艾米麗看著那口糊了的鍋,楊革勇從碗櫃裡拿出兩個碗,一人一碗奶茶,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就著饢喝。
饢是昨天馬師傅送的,有點干,嚼在嘴裡沙沙響,但奶茶是熱的,鹹的,剛好把饢泡軟。
「楊,趙玲兒到美國了嗎?」
「到了。昨天打的電話。說舊金山天氣好,不冷不熱,比軍墾城舒服。」
「你跟她說了什麼?」
楊革勇想了想。「她說,基金的事,老市長的心愿,她會辦好。還說讓我少喝奶茶,多睡覺,別騎馬。」
「你答應了嗎?」
「答應了。」
艾米麗看著他,沒有問「你做到了嗎」。他肯定做不到。
趙玲兒到舊金山的第三天,劉慶華基金的辦公室在金融區的一棟寫字樓里,不大,但位置好,窗戶正對著金門大橋。
海面上的霧還沒散,橘紅色的橋塔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根從雲層里伸出來的柱子。
趙玲兒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文件。基金在北疆的水利項目已經做了好幾年了,打了十幾口深井,修了上百公里的防滲渠,改造了上千畝的節水灌溉農田。
這些項目花了多少錢,效果怎麼樣,下一步往哪個方向走,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她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不是她看得慢,是文件太多了。
老市長走的時候,基金的錢不算多,只能做一些小打小鬧的項目。後來葉風和葉雨澤陸續捐了幾筆錢,基金規模大了,項目也大了。
她的手機響了。是楊革勇。
「趙玲兒,到了?」
「到了。」
「冷不冷?」
「不冷。舊金山不冷。」
「吃飯了沒有?」
「吃了。」
「吃的什麼?」
「沙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沙拉?那玩意能吃飽?」
趙玲兒握著手機,嘴角翹了一下。「能。吃不飽,再吃一個。你別管我了,管好你自己。」
「我不用管。」
「艾米麗呢?她做飯了?」
「做了。手抓飯。糊了。」
趙玲兒閉上眼睛。她看到他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端著奶茶碗,嚼著干饢,旁邊坐著一個穿碎花圍裙的美國女人,鍋里是一團糊了的手抓飯。戈壁灘上的風在吹,天山的雪在化,日子在過。
「玲兒。」
「嗯。」
「你什麼時候回來?」
她沒有回答。
「該回來的時候,就回來。」
掛了電話。她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金門大橋的橋塔在海霧裡浮浮沉沉。老市長走的那天,她答應他,水會來的。
現在她坐在這間可以看到大橋的辦公室里,翻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項目報表,她還在等。等水來的那一天。
趙玲兒的電話掛了之後,楊革勇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坐了很久。奶茶涼了,饢硬了,他渾然不覺。
艾米麗蹲在他旁邊,把碗裡的最後一口奶茶喝完,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臉在晨光里半明半暗,皺紋像被刀刻過的木頭,每一道都藏著說不出口的話。
她知道那個電話是誰打來的,軍墾城認識楊革勇的人很多,能讓他露出這種表情的,只有趙玲兒。她沒有問,問了也白問,他不會說。他從來不說。
「楊爺爺,奶茶涼了。」
「嗯。」
「我去熱熱。」
「不用。涼了也能喝。」
他說著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涼透了,澀了,眉頭都沒皺一下。艾米麗有時候覺得這個人不是人,是石頭。
戈壁灘上的石頭,風吹不垮,雨淋不爛,太陽曬不裂,連奶茶涼了都不皺眉頭。但他會哭。
在馬場門口,她走的那天,他哭了。在電話里,趙玲兒說「該回來的時候,就回來」的時候,他的眼眶紅了。
石頭也會流淚,只是流的時候,沒人看到。
艾米麗站起來,從他手裡拿過碗,走進灶房,把涼奶茶倒掉,洗了碗,放回碗櫃。又洗了鍋——那口被她燒糊了手抓飯的鐵鍋。
鍋底的焦黑泡了一夜,泡軟了一些,她用絲瓜絡使勁刷,刷了好一會兒才刷乾淨。她把鍋放回灶台上,擦了擦手,走到門口。
楊革勇還坐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天山發呆。她在他旁邊坐下來。
「楊爺爺。」
「嗯。」
「你想她了?」
他看著遠處的雪山,沒有回答。
「想她就給她打電話。現在不打,她那邊還是晚上,再過幾個小時她就睡了。睡了就不能打了。明天打,又是一天。」
「不打。」
「為什麼?」
「打了,說什麼?說馬場的事?她不在,馬場的事她不想聽。說研發所的事?她不懂。說奶茶?她自己會煮。說什麼都沒用。不如不說。」
艾米麗看著他,他的下巴繃得很緊,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她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不想打電話,他是不敢打。
怕打了電話,聽到她的聲音,會忍不住讓她回來。她回來了,他的日子好過了,她在舊金山的事誰做?基金的水利項目誰管?老市長的心愿誰去完成?
他不打這個電話,不是不想她,是比她更清楚她該做什麼。這個念頭讓她的心揪了一下,不是嫉妒,是心疼。
沒過幾天,研發所里的氣氛突然變了。不是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是每個人走路的速度都快了,說話的聲音都大了,連食堂里馬師傅炒菜的節奏都加快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噼里啪啦的,像在放鞭炮。
第五台原型機的總裝完成了。不是裝好了就不動了,是裝好了要裝進飛機了。
軍墾二號的機身已經在省城的飛機製造廠里等著了,發動機一到,就能裝上。裝上了,就能滑行。
滑行了,就能起飛。起飛了,就能試飛。試飛成功了,就能取證。取證了,就能飛到華盛頓。這個鏈條很長,但每一個環節都卡得死死的,沒有一個環節鬆動。
葉海站在試驗大廳里,看著第五台原型機。發動機安靜地躺在試驗台上,外殼銀灰色,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在它旁邊站了好幾年了,從圖紙到模型,從模型到零件,從零件到整機,從整機到試車,從試車到分解檢查,從分解檢查到總裝。
每一個環節他都在。它身上的每一顆螺絲他都擰過,每一個接口他都摸過,每一行數據他都看過。
它不是他的孩子,是他的戰友。孩子會長大,會離開,會飛走。戰友不會,戰友跟你一起飛。他在哪兒,它就在哪兒。
阿依古麗從材料實驗室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檢測報告。她走到葉海身邊,把報告遞給他,沒有說話。
葉海翻開報告,一頁一頁地看。塗層數據全部達標,不是達標,是超過標準。高溫抗氧化性能比上一台提高了好幾個百分點,不是勉強及格,是遠遠超過及格線,優秀得讓人不敢相信。他把報告合上。「存檔。」
阿依古麗接過報告,沒有走。「葉海,發動機要走了。」
「嗯。」
「裝進飛機,就不回來了。」
「不回來了。」
她看著他,他的左眉比右眉高,眼睛裡有血絲,嘴角抿著。她伸出手在他的左邊眉毛上按了一下。
「好了。一樣高了。」
葉海沒有躲,站在那裡,讓她按。等她的手收回去,他的左眉又翹起來了。
「葉海,你的眉毛改不了了。」
「不改了。」
她笑了。他站在那裡,她站在他旁邊,兩個人看著那台銀灰色的發動機。它在燈下安靜地臥著,像一匹等待出征的戰馬,不吃草,不喝水,不動。
但它會飛。有一天,它會帶著軍墾二號離開地面,穿過雲層,飛過太平洋,降落在米國的土地上。
消息傳到華盛頓的時候,詹姆斯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戴維推門進來,把一份傳真放在他桌上。
「詹姆斯,軍墾城那邊發來的。第五台原型機總裝完成,下周裝機,下個月滑行測試,三個月後首飛。」
詹姆斯拿起傳真看了一遍,放下,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戴維,你準備一下。下周,我們去軍墾城。」
戴維愣了一下。「去軍墾城?不是派艾米麗去了嗎?」
詹姆斯站起來,走到窗前。「艾米麗在軍墾城,是觀察員。我是FAA適航審定中心的主任。發動機裝機這麼大的事,我不到場,不合適。」
戴維看著他。這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在FAA幹了快一輩子了,從來沒有為哪台發動機專程飛過大洋。從來沒有。
波音沒有,空客沒有,GE沒有,羅爾斯·羅伊斯沒有。天山發動機,是第一次。
華盛頓飛省城的航班,每周三班。詹姆斯和戴維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在省城落地,又坐了幾個小時的車,一路顛簸到軍墾城。
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戈壁灘上的星星又大又亮,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夠到。戴維推著行李車,詹姆斯走在前面,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研發所的燈還亮著。葉海站在試驗大廳里,面對著那台即將遠行的發動機。阿依古麗站在他旁邊。
馬師傅在廚房裡忙活,明天要做大盤雞,雞肉要提前燉。楊革勇在馬場裡給棗紅馬刷毛,棗紅馬明天要釘蹄鐵。
葉雨澤在杏樹下坐著,手裡端著一杯涼茶,看著天上的星星。明天會有很多人來,軍墾城會很熱鬧。
發動機要走了。從研發所到省城,從省城到天空,從天空到大洋彼岸。這一路很長,但它會走完。
軍墾城的清晨來得很早。天還沒亮透,研發所的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不是開會,不是送行,是裝機。
第五台原型機要從試驗台上拆下來,裝進特製的運輸箱,運到省城的飛機製造廠,裝進軍墾二號的機身里。這個步驟叫「裝機」。
從試驗台到飛機,從地面到空中,從靜止到飛翔。這一步跨過去,就是另一番天地了。跨不過去,就退回原點,從頭再來。
發動機不會從頭再來,它會老,會鏽,會過期。人也不會從頭再來,頭髮白了就白,皺紋深了就深,背駝了就駝,回不去了。
葉海站在試驗台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夾著厚厚一沓文件。每一頁都有他的簽名,每一頁都有日期,每一頁都有編號。
這台發動機從第一張圖紙到今天的裝機,中間所有的步驟都在這沓文件里,一筆一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誰畫的圖紙,誰做的零件,誰裝的組件,誰試的車,誰簽的字,誰負的責。這台發動機不是一個人造的,但每一個人都在上面留下了名字。
那些名字不會被刻在任何地方,但發動機記得住。它在天上飛的時候,那些名字就在它的心臟里,在燃燒室里,在渦輪葉片上,在每一顆螺絲的螺紋里。
它帶著他們飛,飛到雲層上面,飛到陽光下面,飛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戴維站在試驗大廳門口,詹姆斯站在他旁邊。兩個從華盛頓飛來的人,穿著深藍色的西裝,跟研發所那些穿工裝的工程師們站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
但他們站在那裡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見證。見證一台發動機從地面走向天空的這一刻。
艾米麗從人群中走出來,走到詹姆斯面前。「詹姆斯,你來了。」
「來了。發動機要裝了,不來看看,不放心。」
詹姆斯看著試驗台上那台銀灰色的龐然大物,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頭蹲伏著的野獸,閉著眼睛,在睡覺。
「艾米麗,你在這裡待了這麼久,你覺得這台發動機怎麼樣?」
「數據很好。」
艾米麗頓了頓,補了一句,「數據很好,人也好。人好,發動機就好。發動機好,數據就好。數據好,證就能拿。證拿到了,飛機就能飛。飛機飛了,人就高興。人高興了,日子就好過了。」
詹姆斯看著她。這個姑娘變了,來軍墾城之前,她不會說這種話。她會說數據、標準、流程、法規,不會說人。
現在她會了,不是學會的,是長出來的。在這片戈壁灘上,在那個土坯房的灶房裡,在馬場的那棵棗樹下,在那些不說話但什麼事都往心裡裝的人身邊,長出來的。
「艾米麗,你長大了。」
「我本來就長大了。」
「不是年齡。是心裡。」
她沉默了一下,看著試驗台上的發動機。「詹姆斯,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拆裝從早上八點開始。不是用吊車一下子吊起來,是拆。把發動機從試驗台上拆下來,一顆螺絲一顆螺絲地拆,一根管線一根管線地拆。
拆完了,再用吊車吊起來放進運輸箱裡。到了省城,再從運輸箱裡吊出來,裝進飛機。裝的時候,又是一顆螺絲一顆螺絲地擰,一根管線一根管線地接。
拆和裝,加起來幾千個步驟,每一個步驟都不能錯,每一個步驟都有人簽字,有人檢查,有人覆核。
伊萬戴著老花鏡蹲在試驗台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扳手,正在拆油管。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在拆一顆炸彈。
油管拆下來了,他遞給旁邊的助手,在記錄表上簽了字。接著拆下一根。葉海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每一個動作,沒有插手。
不是不想插,是不能插。伊萬拆了一輩子發動機了,從俄羅斯拆到中國,從渦噴拆到渦扇,從軍用拆到民用。
他比任何人都會拆,也比任何人都知道怎麼拆才不會拆壞。葉海插了,就是添亂。
阿依古麗站在材料實驗室的窗前,透過窗戶看著試驗大廳里的忙碌。她也想去幫忙,但她幫不上。
她是搞材料的,不是搞裝配的。裝發動機不是她的活,她的活是做塗層分析、檢測材料性能、寫檢測報告。
報告已經寫完了,數據已經達標了,發動機要走了。她的工作結束了,但她不想結束。她想跟發動機一起走,走到省城,走到飛機上,走到天上。
但她不能。發動機走了,她留下來。研發所還在,下一台發動機還在。第六台,第七台,第八台。沒有止境,永無止境。
中午,食堂。馬師傅做了大盤雞、手抓飯、拉條子、揪片子,擺了滿滿一桌子。
不是他一個人吃的,是整個研發所的人一起吃的。裝機是大日子,比過年還大。過年每年都有,裝機不是。
一台發動機裝一次,裝完了就飛了,飛了就不再回來了,不回來了就見不到了,見不到了就只能在照片裡、在視頻里、在記憶里看它。
馬師傅站在食堂門口,圍裙上沾滿了油漬,手裡拿著大勺子,衝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喊:
「多吃點!今天管夠!」
沒有人跟他客氣。每個人端著盤子,夾了滿滿一盤子菜,找個位置坐下來,埋頭猛吃。
戴維端著盤子坐在艾米麗旁邊,盤子裡堆著手抓飯和大盤雞,冒了尖。
他在軍墾城待了這麼久,已經學會用筷子了,雖然用得不大利索,夾菜的時候總要掉幾塊在桌上。但他不氣餒,掉了撿起來,塞進嘴裡。
「艾米麗,發動機裝了,你什麼時候回華盛頓?」
「不回了。」
「不回了?」
「不回了。我的家在這裡。我的家在軍墾城,在天山腳下,在戈壁灘上。在研發所的試驗大廳里,在馬場的那棵棗樹下,在灶房的那口鐵鍋邊。」
「我的家在一個人煮的奶茶里,那個人是楊革勇。他在哪,我的家就在哪。」戴維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被誰點亮的,是自己發出來的。」
「他在華盛頓見過很多人的眼睛,有亮的,有暗的,有閃爍不定的,有空洞無物的。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光,不刺眼,但你移不開目光。
「艾米麗,你變了。」
「沒變。只是找到了自己該在的地方。你也是。你該回華盛頓了。你的妻子在等你,你的女兒在等你。她們等了你很久了,不要讓她們再等了。」
戴維低下頭,看著盤子裡那堆快要涼了的手抓飯,用筷子夾起一塊羊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吃完這頓飯,我就走。」
(未完待續)(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