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2章 趙玲兒走了
趙玲兒是早上到的馬場,昨天之所沒來,是給楊革勇和艾米麗留出獨處的時間。
雖然她明白老頭子為啥把艾米麗喊回來,但心裡畢竟是不舒服的,她也是個女人,但她知道,這件事兒不但要忍,還要好好對這個女孩兒。
畢竟這個女人是無辜的,楊革勇在利用人家,所有人都在利用人家,包括她自己。
但是,趙玲兒必須要表明態度,宣誓一下主權,你愛可以,你做什麼也可以,但必須分清大小王。
進屋,艾米麗睡得正香,衣服扔的到處都是,包括那些小內內,趙玲兒撇了一眼,咧咧嘴,這米國姑娘真會玩。
趙玲兒捅開爐子,開始煮奶茶,她知道,這個姑娘愛喝,只是喜歡口味淡一些。
奶茶最好的煮法,就是一定要用剛擠出來的鮮奶,這樣的奶煮出來才會有奶皮子,那香味,沒有一個北疆人能夠拒絕。
艾米麗是被奶茶的香味給喚醒的,她皺皺可愛的小鼻子,慢慢的睜開眼睛,藍色的眸子還迷濛著,就嘟囔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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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楊,我要喝……」
只是說完之後,才發現煮茶的是趙玲兒,不由得有些尷尬。
她跟趙玲兒很熟,也沒少喝她煮的奶茶,只是今天有些心虛,畢竟無論多開放,睡人家老公,也沒有理直氣壯的,畢竟不是小仙女。
趙玲兒看她醒了,倒了碗奶茶遞過去:「快喝吧,看看味道對不對?」
艾米麗小口的吸溜著,眼睛眯起來,其實是不太敢跟趙玲兒對視。
「好喝,玲兒奶奶的奶茶是全北疆最好喝的。」
趙玲兒邇兒一笑:「米國佬也會拍馬屁啊?」
楊革勇走了進來,他是後知後覺的怕兩個女人吵起來,畢竟這輩子這種事情干多了,從沒有顧及過老婆。
艾米麗看見他,眼睛立馬有光,雖然她三十多歲,但真的還沒愛過,而這個老男人讓她死心踏地。
當然,以後會怎麼樣,她不知道,也不在意,米國人從不會想以後的事情,當下快樂就行了。
趙玲兒瞪他一眼:「你出去,我們說一些女人間的話。」
楊革勇狐疑的看她一眼,說了句:「別欺負她!」就走了出去。
艾米麗的眼神有些痴迷,這個男人果然會護著她。
看楊革勇出門,趙玲兒清清嗓子,聲音有些乾澀。
「我不會阻止你們相愛,但我不會離婚,經濟上可以給你一些補償,但我的家不能散!」
艾米麗看了她半天,很堅決的搖搖頭:「我不要錢,我的薪水足夠養活自己還有老楊,你放心吧。」
趙玲兒也搖頭:「那不行,你一個女孩兒,這樣沒名沒分的跟著他,我不會讓你吃虧。」
艾米麗笑了:「我是為了愛情,楊是我的愛人,為錢我就不會找他了,不要再說了。」
看到艾米麗這個態度,趙玲兒點點頭走了,該說的已經說了,該給的她也會給,不管艾米麗和楊革勇最終怎麼樣?她只求自己安心即可。
趙玲離去,艾米麗爬起來就出了屋子,楊革勇正在刷他的棗紅馬,老夥計了,感情很深。
一輛越野車開過來,葉雨澤下車打著招呼,一匹渾身漆黑,四個蹄子卻是白色的馬,打著響鼻迎了上去,親昵的在他身上蹭了起來。
葉雨澤拍拍自己的馬,翻身上馬就跑了起來,艾米麗看的眼熱,也吵著要騎馬。楊革勇彎腰把她抱了起來,放在棗紅馬背上。
葉雨澤縱馬在草原上飛奔,艾米麗努力催動棗紅馬追逐,只不過棗紅馬老了,跑了一會兒就氣喘吁吁。
艾米麗騎在棗紅馬上,兩條腿夾著馬肚子,嘴裡喊著「駕、駕、駕」,棗紅馬卻像沒聽見一樣,慢吞吞地邁著步子,尾巴甩來甩去,悠閒得像在散步。
遠處,葉雨澤騎著那匹黑馬已經跑出去很遠了,四隻白色的蹄子在陽光下翻飛,像踩著一團白雲。
他的身姿筆挺,看不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倒像個剛從騎兵連畢業的年輕兵。
艾米麗急了,使勁用腳後跟磕馬肚子,棗紅馬終於加快了步子,從小跑變成了快跑。但也只是快跑而已,離飛奔還差著一大截。
楊革勇站在馬圈邊上,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笑還是心疼。
笑的是艾米麗那副急吼吼的樣子,心疼的是棗紅馬——老了,跑不動了,還要被一個不會騎馬的人折騰。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包莫合煙,撕了一張參考消息的邊角,卷了一根,點上。煙霧在陽光下散開,他眯著眼睛,看著遠處那匹黑馬。
葉雨澤勒住韁繩,黑馬停下來。他掉轉馬頭,往回跑。跑近的時候,他放慢了速度,與棗紅馬並排走在一起。
「跑不動了?」他看著艾米麗。
「跑不動了。它老了。」
艾米麗拍了拍棗紅馬的脖子,語氣裡帶著歉意,像是在替馬道歉。葉雨澤笑了。他不是笑話她,是覺得有意思。
一個從華盛頓來的米國女人,騎著一匹老掉牙的棗紅馬,在戈壁灘上追一個快七十歲的老頭。這場面要是被華爾街日報的記者拍下來,大概能上頭條。
「騎馬不是催。是你跟馬商量。你催它,它知道你急。你急,它不急。它不急,你更急。你更急,它更不急。你跟它商量,它才聽你的。」
艾米麗轉過頭看著他,他的臉在陽光下曬得發紅,但沒有什麼皺紋。皮膚光滑得像四十歲的人。
他的腰板挺得筆直,兩條腿夾著馬肚子,膝蓋微微彎曲,整個人的重心穩穩地落在馬鞍上。這不是一朝一夕練出來的,是騎了一輩子馬才有的樣子。
「葉伯伯,你年輕的時候,騎什麼馬?」
「白馬。不是這匹。那匹老了,死了。」
「你也養過老馬?」
「養過。每一匹都養到老,養到死。」
艾米麗沉默了一下。她想起楊革勇的棗紅馬,想起他說「那匹老了,死了」的時候,眼睛裡有水光。
葉雨澤大概也是這樣,他的白馬死了,他大概也哭過。但這些老人不會在你面前哭,他們只會告訴你馬死了,然後說一句「再養一匹」。
好像死了就是死了,再養一匹就行了。好像忘了,再養一匹也不是原來那匹。但他們不說,他們把那些話咽進肚子裡。
楊革勇站在馬圈邊上,看著葉雨澤和艾米麗並排騎著馬慢慢走回來。
黑馬高昂著頭,步伐輕快。棗紅馬低著頭,喘著粗氣,嘴角掛著白沫。
艾米麗從馬背上跳下來,腿有點軟,差點沒站住。楊革勇伸手扶了她一把,然後走到棗紅馬旁邊,摸了摸它的脖子。
「老東西,累了吧?回去給你加料。」
棗紅馬打了個響鼻,熱氣噴在他手上。他牽著馬,慢慢地走進馬圈,拴好,從料槽里抓了一把豆餅,放在它嘴邊。棗紅馬低頭吃著,尾巴甩來甩去。
葉雨澤也從馬背上下來,把黑馬拴在柵欄上。艾米麗從屋裡端了一碗奶茶出來,遞給他。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趙玲兒的奶茶,還是那個味道。」
艾米麗笑了。「什麼味道?」
「家的味道。」
艾米麗兒看著他,這個老人的頭髮花白了,但臉色紅潤,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有光。他比楊革勇年輕多了,看起來不像同齡人。
她知道他練八極拳,練了幾十年了,內力深厚。
楊革勇也練拳,也練馬,練了幾十年,把身子練垮了。
她有時候想,如果楊革勇也練內家拳,也許不會老得這麼快。但楊革勇不是那種人,他坐不住,他喜歡動,騎馬、修柵欄、餵馬、刷馬,一刻不停地動。動了一輩子,停不下來了。
艾米麗走到楊革勇身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他。「擦擦汗。」
楊革勇接過來,在額頭上蹭了兩下。手帕上有她的香味,不是香水,是她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天山腳下野花的清香。他把手帕攥在手心裡,沒有還給她。她也沒有要。
趙玲兒要走了。不是賭氣,不是傷心,是時候到了。
劉慶華基金在米國的業務需要有人去盯著,那些錢不是存在銀行里吃利息的,是要花出去的。
花在北疆的水利上,花在那些乾涸了幾千年的土地上。
老市長走的時候拉著她的手,眼睛已經看不清了,但嘴巴還能動,說了最後一句話——
「玲兒,水。北疆的水。」
她聽懂了他的意思,不是讓她去找水,是讓她把錢花在找水上。引藏水入疆,那個夢太大,他做了一輩子沒做成。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會做成,他讓趙玲兒替他把錢留著,留到那一天,用到那條渠上。
她在國內待了好幾年了,該去美國看看了。基金的錢有沒有被亂花,那些投資項目有沒有偏離方向,那些合作夥伴有沒有動歪心思。
她不去看,不放心。不是不信任葉風,是不信任人性。人性經不起考驗,所以她不去考驗,她去盯著。
楊革勇坐在杏樹下,手裡端著一碗奶茶,沒喝。趙玲兒站在他面前,手裡拎著一個行李箱。
箱子不大,裝了幾件換洗衣服,一本翻舊了的《水經注》,還有一張發黃的照片。照片上是老市長,站在天山腳下,身後是一片乾涸的河床。
河床上沒有水,只有石頭,大大小小的、圓滾滾的、被太陽曬得發白的石頭。
老市長指著那些石頭,對她說,這裡以前是河,以後也會是河。水會回來的。不是他讓它回來,是水自己想回來。
楊革勇囑咐:「趙玲兒,你到了那邊,好好的。」
「嗯。」
「錢的事,別太較真。花錯了,再賺。賺不回來,就算了。」
趙玲兒看著他。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眼角的褶子一道迭一道,像戈壁灘上被風吹了幾十年的溝壑。
他在說錢的事,但她知道他在說別的事。花錯了,再賺。賺不回來,就算了。人錯了呢?人錯了,能換嗎?不能換。不能換,就算了。
算了,不是不計較,是計較也沒用。她跟他過了大半輩子,從青絲過到白髮,從腰板挺直過到背駝了。
她太了解他了,他不會換人,也不會讓人換她。他是楊革勇,他是石頭,戈壁灘上的石頭,你搬不動它,你就繞著走。
「革勇,我走了,你好好吃飯。」
「知道。」
「奶茶少喝。咸,血壓高。」
「知道。」
「馬別騎了。老了,摔下來,不是鬧著玩的。」
「知道了。」
趙玲兒看著他,看著這個跟她過了一輩子的男人。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
他不會在她面前哭。他在馬場門口哭過,在艾米麗走的那天,在馬場門口站了很久。回來的時候眼睛紅了,問她「風沙迷眼了,有沒有眼藥水」。她沒有揭穿他。
「革勇,艾米麗是個好姑娘。你對她好一點。」
楊革勇抬起頭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沒有嫉妒,沒有委屈,沒有怨氣。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像天山上的雪。
「你不恨她?」
趙玲兒笑了。「恨什麼?她是無辜的。你才是那個壞蛋。要恨,恨你。」
她彎下腰,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直起身,拎起行李箱,轉身走了。
楊革勇坐在杏樹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那棵歪脖子棗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不知道是在跟她告別,還是在挽留她。
研發所,試驗大廳。第五台原型機的分解檢查進入到最後一天。風扇葉片檢查完了,高壓壓氣機檢查完了,燃燒室檢查完了。
渦輪葉片是最後一項,也是最關鍵的一項。渦輪葉片是發動機里工作條件最惡劣的部件,一千七百度的高溫,上萬轉的轉速,巨大的離心力,複雜的熱應力。
它在火里燒,在風裡轉,在極限的邊緣工作。它不能出問題,它出了問題,發動機就完蛋了。
艾米麗站在試驗台旁邊,看著伊萬用放大鏡一片一片地檢查葉片表面。她不懂俄語,但她看得懂他的表情。
伊萬每看完一片,就在本子上記一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看了好幾片了,表情一直沒變。沒有皺眉,沒有抿嘴,沒有搖頭。沒有表情就是最好的表情。
伊萬看完了最後一片,在本子上寫下最後一個數字,合上本子,摘下老花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他看著葉海。「沒問題。」
葉海點了點頭。「裝。」
工程師們開始把發動機重新裝起來,速度比拆的時候快多了。拆要小心,怕拆壞了。裝要更小心,怕裝錯了。
艾米麗站在旁邊,看著他們把一片一片的葉片裝回去,把一級一級的壓氣機裝回去,把燃燒室裝回去,把風扇葉片裝回去。
她想起第一次來軍墾城的時候,蹲在試驗大廳里看著葉海畫圖紙,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但現在她懂了。
她懂渦輪葉片為什麼要在那個位置,懂燃燒室的火焰筒為什麼是那個形狀,懂風扇葉片的角度為什麼是那個度數。
她不是專家,但她不再是門外漢。她在這個戈壁灘上的小城裡待了好幾個月,看圖紙,蹲試驗台,跟工程師們討論技術問題,在馬師傅的食堂里吃手抓飯,在楊革勇的馬場裡騎那匹白馬。她已經不是原來的艾米麗了。
中午,食堂。馬師傅做了一大鍋揪片子,羊肉湯底的,放了西紅柿、土豆、胡蘿蔔、青椒,還有一把香菜。
湯紅紅的,酸酸的,辣辣的,喝著開胃。艾米麗端著碗喝了兩口,放下碗,看著坐在對面的戴維。
「戴維,你什麼時候回華盛頓?」
「下周一。」
「東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戴維低頭吃著揪片子,不說話。他來的時候兩個人,走的時候一個人。他走他的,她留她的。路不一樣,不必同行。但同行過,就記住了。
戴維放下碗看著她,她的棕色頭髮紮成一條馬尾,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胸前別著FAA的徽章。她變了很多。
剛來的時候,她看什麼都不順眼,羊肉太膻,奶茶太咸,饢太硬,床太窄,天氣太干。
現在她習慣了,羊肉不膻了,奶茶不咸了,饢不硬了,床不窄了,天氣不幹了。不是東西變了,是她變了。
她變成了一個能在戈壁灘上紮根的人,像那棵歪脖子棗樹,不直,但站得穩。
「艾米麗,你不後悔嗎?」
她想了想。「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這裡的事,是真正重要的事。」
馬場,傍晚。楊革勇蹲在馬圈邊上,手裡端著一碗涼奶茶。艾米麗從研發所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來。
「楊,趙玲兒走了?」
「走了。」
「你難過嗎?」
楊革勇看著遠處的天山,雪峰在夕陽下變成了橘紅色。他沒有說難過不難過,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涼了,澀了。
「她走了,奶茶沒人煮了。」
艾米麗站起來,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碗熱奶茶出來,遞給他。
「我煮的,你嘗嘗。」
楊革勇接過來喝了一口。鹹的,燙的,奶腥味比趙玲兒煮的重,鹽放多了。他皺了皺眉,又喝了一口。
「好喝嗎?」
「好喝。」
「騙人。你皺眉了。」
「皺眉是因為燙。不是不好喝。」
艾米麗看著他,他沒有看她。他看著遠處的天山,嘴角翹著。她不知道他是在笑還是在騙她,但她不在乎。他喝了,他說好喝,就夠了。
(未完待續)(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