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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3章 打開視野

  十一月的倫敦,天黑得越來越早。下午四點半,窗外就灰濛濛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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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歸根剛從圖書館出來,手機就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愣了一下——是葉風。

  他爸很少主動給他打電話。不是不關心,是太忙。葉風的時間以分鐘為單位切割,每一個時段都有人等著,每一通電話都有目的。

  「爸。」葉歸根接起來,靠在圖書館門口的柱子上。

  「在幹什麼?」葉風的聲音從大洋彼岸傳來,沉穩、乾淨,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

  「剛下自習。準備去吃飯。」

  「嗯。」葉風頓了一下,「你爺爺跟你說了嗎?楊爺爺的事。」

  葉歸根愣了一下。「楊爺爺怎麼了?」

  「他上周來紐約了。找我談了一件事。」

  葉歸根心裡動了一下。楊革勇去紐約找他爸?這兩個人平時聯繫不多,有什麼事值得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專程飛一趟美國?

  「什麼事?」

  「他想讓楊成龍接手他的一部分產業。」

  葉歸根握著手機,腦子裡飛速轉了一下。楊成龍從來沒跟他提過這事。

  他只知道楊革勇有個馬場,養汗血馬,是軍墾城的一景。但葉風說的「產業」,顯然不是馬場。

  「楊爺爺在國外有產業?」葉歸根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葉風大概是在斟酌措辭。

  「他在中亞有幾個油田。不大,但夠用。還有幾條管線,一個煉廠。加起來,一年能產幾百萬噸原油。」

  葉歸根的呼吸停了一拍。

  幾百萬噸原油。這不是「產業」,這是帝國。楊革勇,那個穿洗白軍大衣、喝咸奶茶、每天騎馬遛彎的老頭,在中亞有油田?

  「他怎麼……」葉歸根不知道該問什麼。

  「他怎麼攢下這些的?」葉風替他說完了,「其實,原本這些油田都有你爺爺的股分,但是戰士集團也同樣有你楊爺爺的股份。」

  「後來,你爺爺為了戰士集團的發展,跟楊革勇股份置換,你楊爺爺毫不猶豫的就同意了,從那之後,戰士集團就只剩下葉家和軍墾城的股份,而油田,你爺爺只保留了非洲那兩個還有股份。」

  葉歸根靠在柱子上,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些?」葉歸根的聲音有些發緊。

  「你楊爺爺那個人,你知道的。不愛說。」葉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他跟我談的時候,坐在我對面,穿著一件舊夾克,腳上是一雙布鞋。他說:」

  「『葉風,我這些家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我老了,干不動了。成龍是我唯一的孫子,我想讓他接。但他現在太小,才二十,什麼都不懂。我得找個人幫他看著。』」

  「所以他找了你。」

  「對。他讓我當楊成龍的『監護人』。不是法律上的,是生意上的。幫他看著那些油田,別被人騙了,別被人吞了。」

  葉歸根蹲在地上,看著灰濛濛的天。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楊革勇為什麼每次打電話都催楊成龍「好好讀書」。

  楊革勇為什麼捨得花兩百萬英鎊給楊成龍捐獎學金;

  楊革勇為什麼把五百萬給楊威做平台,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是因為他是慈祥的爺爺。是因為他是超級富豪。只不過這個富豪,穿著洗白了的軍大衣,喝著幾塊錢一大包的奶茶粉,住在軍墾城的老房子裡。

  「爸,」葉歸根站起來,「楊爺爺的油田,值多少錢?」

  葉風沉默了一下。

  「不好說。石油資產的估值要看油價。按現在的價格,大概……三十到五十億美金。」

  葉歸根深吸了一口氣。

  「那楊成龍知道嗎?」

  「不知道。你楊爺爺沒告訴他。」

  「為什麼不告訴?」

  「因為他不想讓成龍覺得自己是富三代。」

  葉風說,「他想讓成龍自己闖。闖出來了,這些家當是他的。闖不出來,這些家當就捐了。」

  葉歸根愣了一下。「捐了?」

  「對。捐給兵團。你楊爺爺的原話是:『我這些東西,是我和葉雨澤從戈壁灘上掙來的。掙不來的時候,就還給戈壁灘。』」

  葉歸根沉默了很久。

  「爸,」他終於說,「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做什麼?」

  「不用你做什麼。」葉風說,「我就是告訴你一聲。你楊爺爺選了你做楊成龍的兄弟。他希望你們互相扶持。」

  「我知道。」葉歸根說,「不用他說,我也會。」

  「嗯。」葉風頓了一下,「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太爺的身體,最近不太好。」

  葉歸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什麼不太好?」

  「沒什麼大事。就是老了。馬上八十了,血壓高,膝蓋也不行了。你爺爺打電話跟我說,他最近走路有點喘。」


  葉歸根握著手機,指節發白。

  「你不用擔心,」葉風說,「我讓人安排了最好的醫生。但你如果有空,寒假回來看看他。」

  「我會的。」

  掛了電話,葉歸根蹲在原地,蹲了很久。

  天徹底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想起了太爺爺的書房,想起了書架上那些照片,想起了爺爺坐在椅子上喝茶的樣子。

  七十九了。

  他站起來,給楊成龍發了一條消息。

  「你在哪?」

  「宿舍。怎麼了?」

  「我去找你。」

  十分鐘後,葉歸根到了楊成龍的宿舍。楊成龍開門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本《公司金融》,書頁上貼滿了彩色標籤。

  「怎麼了?」楊成龍看著他,皺了皺眉,「你臉色不太好。」

  葉歸根走進去,在椅子上坐下來。漢斯不在,宿舍里很安靜。

  「成龍,」他說,「你爺爺跟你提過他在國外有產業嗎?」

  楊成龍愣了一下。「什麼產業?」

  葉歸根看著他,心裡明白了一件事——楊成龍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你坐下。」葉歸根說。

  楊成龍坐下來,把書放在桌上。

  葉歸根把葉風說的那些話,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中亞的油田,非洲的油田,幾百萬噸的年產量,三十到五十億美金的價值,楊革勇找葉風做監護人,還有那句「闖不出來就捐了」。

  楊成龍聽完,沉默了整整一分鐘。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嘴唇抿得很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

  「他從來沒跟我說過。」楊成龍的聲音有些啞。

  「他知道你會是這個反應。」葉歸根說,「所以才不跟你說。」

  「我不是……」楊成龍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葉歸根,「我不是生氣。我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覺得他瞞著你?」

  「不是。」楊成龍轉過身,「我是覺得,他一個人扛了這麼多,我什麼都不知道。他在外面打井、挖油、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我在倫敦學微積分。他六十多了,還在想著怎麼把家當傳給我。我連他有什麼都不知道。」

  葉歸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成龍,你爺爺找我爸,不是因為他信不過你。是因為他不想讓你太早扛這些東西。」


  「他想讓你先讀書,先做自己喜歡的事。『天馬』是你喜歡的事,那就先做『天馬』。油田的事,不急。」

  楊成龍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歸根,你說,我配嗎?」

  「配什麼?」

  「配他這些東西。」

  葉歸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是你爺爺說了算。他覺得你配,你就配。」

  楊成龍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

  「歸根,我要去一趟中亞。」

  「現在?」

  「寒假。我要去看看那些油田。不是去接手,是去看看。看看我爺爺到底幹了什麼。」

  葉歸根想了想。「行。我陪你去。」

  「你不用——」

  「我不是因為你才去的。」葉歸根說,「我是因為楊爺爺。他是我爺爺的老兄弟,他選的接班人是我兄弟。我去看看,應該的。」

  楊成龍看著他,笑了。笑得很淺,但很真。

  「謝謝。」

  「別謝。請我吃手抓飯就行。」

  「行。大份的。」

  兩個人出了宿舍,往XJ餐廳走。十一月的倫敦夜風很冷,但兩個人走得很快,身上帶著熱氣。

  「歸根,」楊成龍邊走邊說,「你說,我爺爺在國外有油田,你爺爺知道嗎?」

  「知道。」葉歸根說,「他們兩個人,本來就沒有分開過。」

  「那你爺爺有國外的產業嗎?」

  葉歸根想了想。「我不知道。應該有吧。但我爸沒跟我說過。」

  「你爸也不跟你說?」

  「他覺得時候不到。」葉歸根說,「跟你爺爺一樣。都覺得我們還太小。」

  楊成龍沉默了一下。

  「歸根,你說,我們什麼時候才算『大了』?」

  葉歸根想了想。

  「大概,當我們不再問這個問題的時候。」

  楊成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說話越來越像你爺爺了。」

  「你說話也越來越像你爺爺了。」

  兩個人走到餐廳門口,推門進去。

  「老闆,兩碗手抓飯。大份的。」


  「行!坐吧!」

  窗外,倫敦的夜風呼呼地吹著。但餐廳里很暖和,燈光很亮,拉條子的香氣飄滿了整個屋子。

  兩個年輕人坐在一起,吃著面,說著話,像所有二十歲的年輕人一樣。

  但他們心裡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不是變壞了,是變重了。

  紐約,曼哈頓。

  葉風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哈德遜河的入海口。

  十一月的紐約已經冷了,河面上吹來的風帶著咸腥味,但他辦公室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中央空調維持著恆溫二十三度。

  他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已經涼了。

  蘇西·沃頓坐在沙發上,翻著一份文件。她今天穿了一套灰色的西裝裙,頭髮盤起來,耳朵上戴著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

  四十五歲的女人,保養得很好,看起來像三十五。

  「參議院那邊的聽證會,下周。」蘇西頭也不抬,「陳漢生已經打了招呼,不會為難你。但你要做好準備,有人會拿戰士集團的股權結構說事。」

  葉風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讓他們說。」他的聲音很平淡,「戰士集團我持股百分之五十一,獨立運營,財務報表每年審計。他們找不出毛病。」

  「找不出毛病不代表不會找茬。」蘇西放下文件,看著他,「你知道是誰在背後推動這件事。」

  葉風當然知道。

  沃 street的幾隻對沖基金,加上幾個眼紅兄弟集團增長的華爾街老牌家族。

  他們不關心戰士集團的股權結構是不是合法,他們關心的是葉風同時掌舵兩家巨頭——

  一家在華夏,一家在米國——這種「跨界」會不會影響他們的利益。

  「陳家那邊怎麼說?」葉風問。

  蘇西翻了一頁文件。「四爺下周會在參議院發表演講,主題是『維護市場公平,反對惡意做空』。」

  「他已經把演講稿的草稿發給我看了,裡面有一段直接點名批評那些對沖基金。」

  「葉威廉呢?」

  「沃頓資本已經在市場上吸籌了。兄弟集團的股票,過去一個月他們買了大概三個百分點。」

  葉風點了點頭。

  葉維廉與葉家的關係,要追溯到葉雨澤那一代。四爺是葉雨澤的四弟,當年跟著葉雨澤一起從軍墾城出來,只是一直沒有回國,選擇留在米國發展。

  幾十年下來,從市議員做到州議員,從州議員做到參議員,現在是參議院議長的熱門人選。


  葉威廉是四爺的兒子,沃頓資本的合伙人。他做的是正經投資,不是投機。

  這次兄弟集團被做空,葉威廉第一時間出手,在低位吸籌,既幫了葉風,自己也賺了。

  「還有一件事,」蘇西說,「劉氏集團那邊,有人接觸過做空的基金。」

  葉風的眉頭動了一下。「劉子軒?」

  「不是他。是他爸。劉老闆沒有直接參與,但他底下的人跟那幾隻基金有過接觸。具體談了什麼,不清楚。」

  葉風端起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劉老闆是個聰明人。」他說,「他不會在這個時候站隊。他接觸那些基金,大概只是想看看風向。」

  「那你怎麼應對?」

  「不應對。」葉風放下杯子,「我跟他沒有直接衝突。他看他的風向,我做我的事。井水不犯河水。」

  蘇西合上文件,站起來,走到窗前。

  「葉風,」她說,「你總是這樣。別人在算計你,你卻說『井水不犯河水』。」

  「不是不犯。」葉風也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是時候沒到。他們現在只是在試探,不是真的動手。」

  「試探的時候,你不需要反應。等他們真的動手了,你再反應,一招就夠了。」

  蘇西轉過頭看著他。

  「你跟你父親,真的很像。」

  「哪裡像?」

  「都有耐心。」蘇西說,「你們葉家的人,不缺錢,不缺勢,但最不缺的,是耐心。」

  葉風沒說話。他看著窗外的哈德遜河,河面上有幾艘貨船慢慢駛過,船尾拖出一條長長的白色水痕。

  「歸根那邊,你最近跟他聯繫了嗎?」蘇西問。

  「打了電話。」

  「他怎麼樣?」

  「還行。在倫敦讀書,自己搞了一個基金,投非洲農業項目。」

  蘇西笑了一下。「像你。你二十歲的時候也在搞基金。」

  「不像我。」葉風說,「我二十歲的時候搞基金,是為了賺錢。他搞基金,是為了幫人。」

  蘇西看著他,眼神里有些意味。

  「你驕傲了。」

  葉風沒有否認。

  「他比我有出息。」他說,「我父親說的。」

  蘇西走到他身邊,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父親說得對。」


  葉風沒有縮手,也沒有握回去。他就那麼站著,讓蘇西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的影子上。

  「蘇西,」他說,「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一直在。」

  蘇西把手收回去,笑了一下。

  「我還能去哪?」

  葉風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下周的聽證會,你幫我準備一下。重點放在兄弟集團的就業貢獻上。」

  「我們在米國有兩萬七千名員工,百分之七十是米國公民。這個數據,比任何股權結構的解釋都有說服力。」

  蘇西點了點頭,拿起包。

  「那我先走了。晚上還有一個籌款晚宴。」

  「別太累了。」

  蘇西走到門口,回過頭。

  「葉風,你什麼時候也學會關心人了?」

  葉風沒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蘇西走了。辦公室安靜下來。

  葉風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他想起了葉雨澤。想起了父親說的那句話:「你比我難。我是從零開始,你是要守住還要開拓。」

  守住,還要開拓。

  他拿起手機,給葉歸根發了一條消息。

  「好好學習。別惦記家裡的事。」

  回復來得很快。「知道了。爸,你也是。別太累了。」

  葉風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拿起下一份文件。

  窗外,哈德遜河的河水靜靜地流著。

  紐約的冬天要來了,但他不怕冷。葉家的人,心裡都有火。

  十二月初,倫敦下了第一場大雪。

  葉歸根坐在教室里,看著窗外的雪花發呆。薩克斯教授在講台上講非洲的基礎設施建設,說到了港口。

  「非洲的港口,大部分被歐洲和華夏的公司控制。」

  薩克斯教授在黑板上畫了一張非洲地圖,「蒙巴薩、三蘭港、拉各斯、德班——這些港口的吞吐量,決定了非洲的貿易命脈。誰控制了港口,誰就控制了非洲的進出口。」

  葉歸根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港口。

  他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在北非的時候,他聽當地人說,華夏正在吉布地建一個基地。


  不是為了戰略,是為了護航——保護亞丁灣的商船。那些商船,裝載著華夏的貨物,從亞洲到歐洲,經過蘇伊士運河,在地中海卸貨。

  但華夏的貨物不只是從蘇伊士運河走。還有一條路——海運。

  從華夏的港口出發,經過南海、印度洋,到非洲的好望角,再到歐洲。這條路更長,但更安全,不受地緣政治的影響。

  而這條路的關鍵,是港口。

  他想起葉風說過的一句話:「華夏走出去,需要兩個東西——港口和海運權。沒有港口,船靠不了岸。沒有海運權,船出了海就是別人的。」

  他當時沒太在意。現在想想,這句話里有大文章。

  下課之後,葉歸根沒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圖書館。他找了一個角落坐下,打開電腦,開始搜索。

  華夏在海外的港口。

  他搜了很久,越搜越覺得有意思。希臘的比雷埃夫斯港,華夏遠洋海運集團控股百分之五十一。

  斯里蘭卡的漢班托塔港,租約九十九年。

  巴基斯坦的瓜達爾港,華夏公司運營。吉布地港,華夏公司參股。還有緬甸的皎漂港、喀麥隆的克里比港、幾內亞的科納克里港……

  一張網,正在慢慢鋪開。

  葉歸根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那些港口的位置,腦子裡有一個想法在慢慢成形。

  不是現在做。是做不了。他才二十歲,手頭只有一個兩百萬美金的基金,連一個港口的門衛室都買不起。

  但可以學。可以看。可以布局。

  他給葉風發了一條消息。

  「爸,我想了解一下華夏在海外的港口布局。有沒有什麼書或者報告可以推薦的?」

  回復來得很快。「你怎麼突然對這個感興趣?」

  「薩克斯教授今天上課講非洲的港口。我想到了你上次說的話。」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葉風發來了一條長消息。

  「華夏遠洋海運集團每年發布一份《全球港口發展報告》,裡面有詳細的數據和分析。」

  「另外,推薦你看一本書——《誰控制了海洋,誰就控制了世界》。作者是米國的海洋戰略專家。看完這本書,你大概就有概念了。」

  葉歸根回了一個「收到」。

  然後又發了一條:「爸,你覺得港口這個方向,值得長期關注嗎?」

  這次回復慢了一些。

  「值得。但你現在的任務是讀書。港口的事,不急。等你畢業了,如果想做,我支持你。」


  葉歸根看著那行字,心裡踏實了一些。

  不急。對,不急。路還長。

  十二月中旬,期末考試結束了。

  楊成龍訂了去中亞的機票。葉歸根也訂了同一班。

  兩個人從倫敦飛阿斯塔納,在機場轉機,再飛兩個半小時,到了阿克套——裏海邊的一座小城。

  楊革勇的油田,在阿克套以南兩百公里的沙漠裡。

  來接他們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哈薩克族男人,叫努爾蘭。他穿著一件舊的皮夾克,臉上被風沙吹得粗糙,但眼睛很亮。

  「你們是楊革勇的孫子?」他用帶著口音的英語問。

  「我是他孫子。」楊成龍說,「這位是我兄弟。」

  努爾蘭打量了他們一會兒,點了點頭。

  「上車吧。路很遠。」

  車子是一輛舊豐田越野車,在沙漠公路上開了三個小時。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了戈壁,從戈壁變成了沙漠。

  天很藍,地很黃,地平線是一條筆直的線,把天地分成兩半。

  楊成龍看著窗外,一句話都沒說。

  葉歸根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楊革勇——那個六十十多歲的老頭,當年就是在這片荒漠上,從零開始,打下了幾十億美金的江山。

  車子終於到了油田。

  說是油田,其實就是一個不大的工業區。幾棟板房,幾個儲油罐,幾台抽油機在不緊不慢地工作著,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鐵馬。

  努爾蘭帶他們走進一間板房。裡面是辦公室,不大,但很整潔。牆上掛著一張油田的地圖,還有幾張照片。

  照片裡是楊革勇和葉雨澤,那時候他們還很年輕,穿著工裝,戴著安全帽,站在抽油機前面,笑得很開心。

  楊成龍站在那幾張照片前面,看了很久。

  「努爾蘭叔叔,」他說,「我爺爺當年是怎麼來的?」

  努爾蘭想了想,用不太流利的英語說:「一九九四年。他第一次來。坐火車,從WLMQ到阿拉木圖,三天三夜。」

  「然後換汽車,又開了兩天。到了這裡,什麼都沒有。沙漠,石頭,駱駝刺。他站在這裡,看了一個小時,然後說:『就在這裡打井。』」

  努爾蘭笑了笑。

  「我們都覺得他瘋了。這個地方,地質學家說沒有油。但他不信。他說:『我當了三十年兵,修了三十年路。地質學家說沒有路的地方,我修出路來了。這裡也一樣。』」

  「然後呢?」楊成龍問。


  「然後他打了第一口井。沒油。第二口井。沒油。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前五年,打了十幾口井,都沒油。錢花了兩千萬美金,什麼都沒打著。」

  努爾蘭指了指牆上的一張照片。照片裡,楊革勇站在一個鑽井平台上,臉上全是油污,但笑得很大聲。

  「第六年,打第十一口井。打到了一千米,還是沒油。工頭說要放棄。楊革勇說:『再打一百米。』打到一千零五十米的時候,油出來了。」

  努爾蘭伸出手,比了一個噴涌而出的手勢。

  「噴了二十米高。我們在旁邊看著,都哭了。楊革勇沒哭。他站在那裡,看著油噴出來,說:『我說了,有油。』」

  板房裡安靜了幾秒。

  楊成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努爾蘭叔叔,」他說,「我爺爺在這裡待了多久?」

  「前前後後,十幾年。後來身體不好了,才交給別人管。

  但他每年都來。去年還來了,七十四歲,坐了十個小時的飛機,又坐了四個小時的車。到了之後,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去井場。」

  楊成龍的眼眶紅了。

  葉歸根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那天晚上,兩個人住在油田的宿舍里。板房不隔音,外面的風呼呼地吹,像狼嚎。

  楊成龍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歸根,」他說,「你睡著了嗎?」

  「沒。」

  「你說,咱們的爺爺,在這片沙漠裡,他們是怎麼熬過來的?」

  葉歸根想了想。

  「他心裡有事。」

  「什麼事?」

  「大概是想著,不能白來一趟。來都來了,總得留下點什麼。」

  楊成龍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留下了這些油田。」他說,「留下了幾十億美金。」

  「不是。」葉歸根說,「他留下的不是錢。」

  「那是什麼?」

  「是一個地方。」葉歸根說,「一個你以後可以來的地方。你來了,就知道他是怎麼過來的。你知道了,就不會走錯路。」

  楊成龍沒有再說話。

  窗外,沙漠的風呼呼地吹著。但在板房裡,兩個人聽著風聲,心裡都很安靜。

  第二天,努爾蘭帶他們去了井場。

  抽油機在不緊不慢地工作著,上上下下,發出有節奏的聲響。楊成龍走到一台抽油機前面,伸出手,摸了摸那根冰冷的鐵臂。

  「努爾蘭叔叔,」他說,「我爺爺說過,這些機器,像什麼?」

  努爾蘭想了想。

  「他說,像汗血馬。不吃草,不喝水,但能跑一輩子。」

  楊成龍笑了。

  他掏出手機,給楊革勇發了一條消息。

  「爺爺,我在阿克套。看了你的油田。抽油機像汗血馬,不吃草不喝水,能跑一輩子。」

  回復來得很快。

  「誰讓你去的?」

  「我自己要來的。」

  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楊革勇發來一條語音。楊成龍點開聽。

  老頭子咳嗽了兩聲,然後說:「看完了就回去。別耽誤上課。那裡冷,多穿點。」

  楊成龍聽了兩遍。

  他把手機收起來,看著遠處的沙漠。天很藍,地很黃,地平線是一條筆直的線。

  「走吧。」他對葉歸根說,「回去。」

  兩個人上了車,往阿克套開。

  車子在沙漠公路上行駛,窗外是一望無際的荒原。葉歸根看著窗外,突然說了一句。

  「成龍,你說,這些沙漠下面,還有什麼?」

  楊成龍想了想。「不知道。」

  「我猜,還有油。還有很多油。」葉歸根說,「但油總有挖完的一天。挖完了呢?這片沙漠,還能幹什麼?」

  楊成龍看著他。「你想說什麼?」

  葉歸根轉過頭,看著窗外。

  「我想說,我們不能只挖油。挖完了就沒了。我們得做點別的事。在這片沙漠上,種點東西。不是樹,是別的。」

  「比如?」

  「比如港口。」葉歸根說,「華夏走出去,需要港口。裏海是個內陸海,但通過伏爾加河,能連接到黑海,再到地中海。」

  「如果能在裏海邊建一個港口,華夏的貨物就能從北疆出發,經過中亞,到裏海,再到歐洲。比海運快,比陸運便宜。」

  楊成龍沉默了一會兒。

  「你什麼時候想的這些?」

  「上課的時候。」葉歸根說,「薩克斯教授講非洲的港口,我想到了裏海。這裡沒有港口,至少沒有大港口。如果有,就能把華夏和歐洲連起來。」

  「那得花多少錢?」


  葉歸根笑了。「很多錢。我們現在沒有。」

  「那怎麼辦?」

  「不急。」葉歸根說,「路還長。慢慢來。」

  車子在沙漠公路上繼續行駛。窗外的風景一成不變——天是藍的,地是黃的,地平線是一條筆直的線。

  但坐在車裡的兩個年輕人,心裡已經有了一條新的線。

  那條線從華夏開始,穿過北疆,穿過斯坦,穿過裏海,穿過黑海,一直延伸到歐洲。

  (未完待續)(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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