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2章 夏天的麻煩
八月的杭州,熱得像蒸籠。
楊成龍從倫敦飛來,一出艙門,熱浪撲面而來,眼鏡片上立刻蒙了一層白霧。
他摘下來擦了擦,拖著行李箱往外走,T恤後背已經濕了一片。
林晚晚在到達口等他。她穿了一條碎花裙子,頭髮散著,手裡舉著一杯冰奶茶。看到楊成龍出來,她沒揮手,就站在原地笑。
「你怎麼又黑了?」楊成龍走到她面前。
「杭州的太陽比倫敦大。」林晚晚把奶茶遞給他,「給你買的,少冰少糖。」
楊成龍接過來喝了一大口,冰涼的奶茶順著喉嚨滑下去,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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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先回公司。」林晚晚挽住他的胳膊,「出事了。」
楊成龍嘴裡還含著奶茶,差點嗆住。「什麼事?」
「義大利那個客戶,第三批圍巾到了,抽檢了二十條,有三條說有質量問題。一條顏色不均勻,一條邊緣脫線,還有一條……他們說是『手感不對』。」
楊成龍皺著眉頭,拖著行李箱跟著她往外走。「手感不對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沒有前兩批那麼軟。」
林晚晚的語氣裡帶著焦慮,「他們拍了視頻發過來,我看了,確實有一批羊毛的處理好像出了問題。你爸那邊說是染色的環節出了岔子,一批羊毛染色後沒有充分漂洗,殘留的染料讓羊毛變硬了。」
兩個人上了計程車,往創意園區開。楊成龍靠在座椅上,腦子裡飛速轉著。
「這批貨發了多少?」
「兩百條。義大利那邊壓了五十條沒發,說要等我們給說法。另外一百五十條已經到他們倉庫了,但還沒有上架。」
「德國那邊呢?」
「德國的定單還沒發。我讓你爸先停一下,等查清楚原因再說。」
楊成龍沉默了一會兒。他掏出手機,給楊威打了個電話。
「爸,義大利那批貨,到底怎麼回事?」
楊威的聲音有些疲憊。「染色環節出了問題。新來的工人不熟練,染色時間沒控制好,有一批羊毛染完後沒有充分漂洗。林小雨已經把那批羊毛封存了,正在重新培訓工人。」
「那已經發出去的貨怎麼辦?」
「我親自去一趟義大利。」楊威說,「把那五十條有問題的退回來,重新補發。已經到倉庫的那一百五十條,逐條檢查,有問題的挑出來。」
楊成龍想了想。「爸,你別去了。我去。」
楊威愣了一下。「你去?」
「我在倫敦,離義大利近。而且我是『天馬』的老闆,我去跟客戶談,比你合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行。你去。但你一個人行嗎?」
「我又不是小孩子。」楊成龍說,然後看了林晚晚一眼,「再說,晚晚可以遠程幫我。」
掛了電話,林晚晚看著他。「你要去義大利?」
「明天就去。」楊成龍說,「你在國內盯著生產,不能再出問題了。」
林晚晚點了點頭,然後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楊成龍,你現在說話的樣子,像個老闆了。」
楊成龍把她的手拿開,臉有點紅。「別鬧。」
林晚晚笑了。「你害羞的時候耳朵會紅。」
「你觀察得也太仔細了。」
「我是你女朋友,當然要仔細觀察。」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們一眼,笑著搖了搖頭。
第二天,楊成龍飛到了米蘭。
義大利的客戶叫馬可,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義大利男人,留著一把大鬍子,說話時手勢很多。他在機場接楊成龍,一見面就伸出手,握得很用力。
「楊先生,我很喜歡你們的圍巾,但這次的質量問題,讓我很為難。」
楊成龍用英語說:「叫我Jack就行。我先看看那批貨。」
馬可帶他去了倉庫。米蘭郊外的一個大倉庫,貨架上堆滿了各種商品,從圍巾到皮包到鞋子,什麼都有。「天馬」的圍巾被單獨放在一個區域,堆在托盤上。
楊成龍拆開一箱,拿出一條圍巾。深紅色的,花紋是哈薩克族的傳統圖案。他摸了摸,確實比前兩批硬一些。他又拆了一箱,摸了一條,這條沒問題,很軟。
他一條一條地摸。摸到第十五條的時候,他停下來。
「馬可先生,這批貨里,大概有百分之十五的圍巾手感偏硬。其他的都沒問題。」
馬可點了點頭。「我也大概估算了一下,差不多這個比例。」
楊成龍把有問題的圍巾挑出來,堆成一摞。五十條,一條不少。
「這五十條我退回去,重新補發。運費我們承擔。已經到倉庫的那一百五十條,逐條檢查,把有問題的挑出來。剩下的你們先賣。如果賣的過程中再發現問題,隨時找我。」
馬可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楊先生,你今年多大?」
「二十。」
馬可笑了。「我二十歲的時候,還在酒吧里彈吉他。你已經從中國飛到義大利來處理質量問題了。」
他伸出手。「合作繼續。」
楊成龍握住了他的手。
從米蘭回倫敦的飛機上,楊成龍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質量問題不是偶然的。紅山牧場的織工都是牧民,以前自己織自己用,織得好壞都無所謂。現在要按「天馬」的標準批量生產,質量控制必須跟上。
他給林晚晚發了一條消息。
「晚晚,我們在紅山牧場設一個質檢點。每一條圍巾出廠前都要檢查。不合格的不能發。」
回復來得很快。「已經在做了。你爸讓林小雨在紅山牧場設了一個質檢站,每條圍巾都要過她的手。」
楊成龍看著那行字,心裡踏實了一些。
他又發了一條。「晚晚,我想在杭州設一個『天馬』的展廳。不是網店,是實體的。客戶可以來看樣品,摸實物。歐洲的買手來中國的時候,可以順便來杭州。」
「好主意。我找找地方。」
「別找太貴的。我們錢不多。」
「知道了,楊老闆。」
楊成龍看著「楊老闆」三個字,笑了一下。他把手機收起來,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從舷窗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想起了楊革勇的話:「你是在做正經事,不是在求人。」
他是在做正經事。這就夠了。
九月初,楊成龍回到倫敦,開學了。
大二的課程比大一更難。公司金融、市場營銷、運營管理,每一門都要花大量時間。他白天上課,晚上處理「天馬」的事,周末跟林晚晚視頻開會,忙得像陀螺。
葉歸根來看過他幾次。每次來,都看到他的桌子上堆滿了課本、筆記和文件,電腦上開著十幾個標籤頁。
「你還撐得住嗎?」葉歸根問。
「撐得住。」楊成龍揉了揉眼睛,「就是有點想晚晚。」
葉歸根笑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肉麻了?」
「不是肉麻,是真的想。」楊成龍靠在椅背上,「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太少了。她在杭州,我在倫敦。隔著八千公里。」
葉歸根沉默了一下。「那你有沒有想過,讓她來倫敦?」
「想過。但她不願意。她說『天馬』的根在國內,她要在國內守著。而且她爸媽也不會同意。」
「那你畢業之後呢?」
楊成龍想了想。「畢業之後,我回去。」
「回軍墾城?」
「先回杭州。跟晚晚一起把『天馬』做大。等做大了,再回軍墾城。」
葉歸根看著他,點了點頭。
「行。到時候我投你。」
楊成龍笑了。「你已經投了。」
「再投。加碼。」
兩個人擊了一下掌。
九月底,林晚晚在杭州找到了一個展廳。
在創意園區的一樓,原來是一個咖啡廳,老闆不幹了,轉租。八十平米,落地窗,光線很好。租金不貴,一個月八千。
楊成龍看到照片的時候,正在圖書館寫作業。他放大照片看了很久,然後給林晚晚發了一條消息。
「租下來。」
林晚晚回了一個「OK」的表情,然後又發了一條:「裝修要錢。大概五萬。」
楊成龍想了想,給葉歸根發了一條消息。
「哥,能再借我五萬嗎?『天馬』要搞展廳。」
回復來得很快。「不用借。我再投五萬。股份不變。」
楊成龍看著那行字,眼眶有點熱。他回了一條:「謝謝哥。」
葉歸根回了一個字:「滾。」
十月中旬,杭州的「天馬」展廳裝修好了。
八十平米的空間,分成三個區域。產品展示區:牆上掛著圍巾、披肩、帽子、手套,每一件都配有詳細的介紹卡片,寫著羊毛的來源、染料的配方、織工的名字和故事。
品牌文化區:一面牆上貼著天山牧場的巨幅照片,另一面牆上掛著楊革勇寫的「天馬」牌匾。
洽談區:一張長桌,幾把椅子,一套茶具,桌上擺著一盆綠蘿。
林晚晚拍了照片發給楊成龍。楊成龍看了很久,然後給楊革勇打了個電話。
「爺爺,展廳裝修好了。你的牌匾掛在牆上,特別顯眼。」
楊革勇在電話那頭哼了一聲。「顯眼就行。別給我丟人。」
「不會的。客戶來了都說好看。」
「客戶?什麼客戶?」
「義大利的、德國的、法國的。他們來中國的時候,會來杭州看樣品。」
楊革勇沉默了一會兒。「成龍,你做的這些事,比你爸強。」
楊成龍愣了一下。「爺爺,你別這麼說。我爸做的平台,比我的大。」
「大是大,但沒有你的有意思。」楊革勇說,「你爸的平台是幫人賣羊。你的是幫人賣圍巾。羊吃了就沒了,圍巾能用好多年。外國人戴著你的圍巾,就知道天山腳下有一群牧民,織了一輩子圍巾。」
楊成龍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麼。
「行了,」楊革勇說,「掛了。國際長途貴。」
嘟——嘟——嘟——
葉雨澤在一邊笑著,揶揄的問楊革勇,你的錢是不是想放著發霉?既不給兒子也不給孫子。
楊革勇笑笑:「我的只是錢,而你的是品牌,是產業,所以在兒子和孫子之間,我要仔細權衡,不然遇到一個敗家子,我這半生努力就全白費了。」
葉雨澤不以為然:「有葉風和葉歸根,你的後代怎麼可能會有事兒?」
楊革勇喝了一口奶茶:「雨澤,沒有你,就沒有我的現在,但誰敢保證咱們的兒孫們會一直如我們一樣?所以,我必須開始選擇和培養了。」
楊成龍放下手機,看著窗外倫敦的夜色。
他想起了哈布力大爺的話:「你把這圍巾賣到外國去,就是把天山的故事講給外國人聽。」
也許,這就是「天馬」的意義。不只是賣圍巾,是講故事。天山的故事,牧民的故事,軍墾城的故事。
十一月的倫敦,冷下來了。
楊成龍坐在宿舍里,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是一個視頻通話窗口。林晚晚在杭州的展廳里,身後是那面掛著「天馬」牌匾的牆。
「今天來了一個法國客戶,」林晚晚說,「在展廳看了兩個小時,訂了三百條圍巾,還有一百條披肩。」
「三百條?」楊成龍的眼睛瞪大了。
「對。他說我們的產品很有特色,想在巴黎開一家『天馬』的專賣店。」
「專賣店?」楊成龍的聲音有點飄。
「不是現在。他說先看看第一批賣得怎麼樣。如果好,就合作開專賣店。」
楊成龍深吸了一口氣。
「晚晚,我們是不是做大了?」
林晚晚笑了。「這才哪到哪。你的目標不是『所有牧場』嗎?紅山牧場才剛開始,清水河還沒動呢。」
楊成龍撓了撓頭。「對。路還長。」
「路還長,但不急著走了。」林晚晚替他說完了。
兩個人都笑了。
窗外,倫敦的雪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在路燈下閃著光。
楊成龍看著屏幕里的林晚晚,看著她身後的那面牆,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天馬」牌匾。
他想起了爺爺楊革勇。想起了父親楊威。想起了哈布力大爺。想起了那些在紅山牧場織了一輩子圍巾的牧民。
他做的這些事,不只是為了賺錢。是為了讓那些牧民的日子好過一點,是為了讓天山的故事被更多人知道,是為了讓「天馬」這個名字,飛得更高、更遠。
(未完待續)(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