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5章 死寂1
那裡埋著地獄——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地獄,不是火焰、硫磺、惡魔君王統治的那種地獄,而是一片無邊無際、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虛空。
他穿過最後一層無形的屏障時,感覺到了一股刺骨的寒冷。
不是冬天的那種冷,冬天的冷是活的,會動,會變,會被衣服擋住。這裡的冷是死的,從靈魂深處往外滲,擋不住,躲不開,像有無數根冰針同時扎進你的意識里。
他的意識微微收縮了一下,不是怕,是本能,然後他繼續往下沉。
腳下沒有地面,頭頂沒有天空,四周沒有邊界。
他懸浮在一片絕對、純粹、沒有盡頭的黑暗裡。
黑暗不是夜的黑,夜的黑里還有星光、月光、遠處城市的燈火,這裡的黑是什麼都沒有,連『沒有』這個概念本身都被黑暗吞沒了。
他的意識像一滴墨水落進大海,瞬間就被黑暗包裹,分不清上下左右,分不清遠近高低。
安靜。
不是普通的安靜,不是夜深人靜時那種能聽到遠處狗吠蟲鳴的安靜。
這裡的安靜是連聲音本身都死了。
沒有風,沒有水,沒有心跳,沒有呼吸。
連自己意識流動時發出的那種細微的、只有自己能聽到的沙沙聲,在這裡都被放大了無數倍,像有人在耳邊不停地翻書頁。
你聽得見自己靈魂的震顫,聽得見每一次意念的波動,聽得見那些波動在黑暗中迴蕩時發出的、細如蛛絲的嗡鳴。
聲音太小了,但在這裡它就是全部。
安靜到讓你發瘋!
冷。
冷到你的意識像是被泡在液氮里,每一個念頭都被凍得慢了半拍,像嚼凍硬了的年糕,黏粘糊糊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這種冷不是皮膚表面的冷,是靈魂內部的冷。
你的思想在凍結,你的記憶在僵硬,你的自我意識像一層薄冰,隨時會裂,但你裂不了。
因為裂了也需要溫度,這裡沒有溫度。
這片地獄沒有實體。
沒有岩石,沒有土壤,沒有水,沒有空氣。
你摸不到任何東西,因為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被摸到。
你踩不到地面,因為地面不存在。
你撞不到牆壁,因為牆壁不存在。
你只能懸浮,永恆地懸浮,在絕對的虛無中,像一個被遺忘在宇宙盡頭的漂流瓶。
沒有方向,沒有目的,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東西。
你的身體——如果那團靈魂虛影也能叫身體的話,它輕得像一縷煙,隨時會被不知道從哪裡湧來的意念流吹散。
但這裡不是空的,這裡擠滿了惡魔。
不是人類想像中的那種長著角、長著翅膀、渾身火焰的惡魔。
這裡的惡魔沒有血肉,沒有骨骼,沒有鱗甲,沒有尾巴。
它們只是一團團模糊扭曲的漆黑靈魂虛影,像被揉皺的黑紙,又像被風吹散的煙圈。
它們的輪廓飄來飄去,不斷扭曲,永遠穩定不下來。
有的像一個豎起來的雞蛋,有的像一團擰在一起的麻繩,有的像一張被撕碎的破布在空中飄。
沒有人形,沒有獸形,沒有任何可以辨認的形狀。
它們只是『存在著』,以一種最醜陋、最扭曲、最讓人不舒服的方式存在著。
每一團虛影里都嵌著幾雙猩紅的眼睛。
那些眼睛不是普通的眼睛,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兩團或幾團,亮得詭異的紅光。
那紅光不是溫暖的光,是冷光,像血凝固後的暗紅色,像傷口深處透出來的那種顏色。
它們嵌在漆黑的虛影里,像嵌在夜空中的星星,但星星是靜的,這些眼睛是動的。
它們在虛影表面遊走,有時候擠在一起,有時候散開,有時候一隻眼睛會從虛影的這邊滑到那邊,像一滴水珠在玻璃上滾動。
每一隻眼睛裡都只有一種東西——飢餓。
不是肚子餓的那種餓,是靈魂的饑渴。
是整個存在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張飢餓的嘴的那種餓!
那些眼睛看著上方,看著那層無形的生死屏障,看著屏障對面的人類世界。
它們不看別的地方,因為別的地方什麼都沒有。
只有那個方向有光——不是真正的光,是生命力發出的、只有惡魔能感知到、微弱得像螢火蟲一樣的閃爍。
那層生死屏障是看不見的,但它在那裡。
它像一層透明的玻璃,把地獄和人間隔開。
玻璃很薄,薄到惡魔們用虛影去撞的時候,能感覺到那層玻璃的冰冷和堅硬。
但它又厚到永遠撞不破。
惡魔們日日夜夜地用自己虛弱、破碎的魂體去撞那層屏障,撞一次,魂體就碎一點;碎一點,意識就模糊一分。
屏障紋絲不動,連一道裂縫都沒有。
馬拉卡是撞得最瘋的那一個。
它在地獄的角落裡懸浮著,那團漆黑的虛影比周圍的惡魔更黯淡,像一盞快沒油的燈,忽明忽暗。
它的輪廓勉強能看出一點『人形』。
如果『人形』是指一個頭、一個軀幹、沒有四肢的畸形形狀的話。
但它的形狀是歪的,頭不在軀幹上面,是斜著從軀幹側面長出來的;軀幹也不直,像一根被擰過的毛巾,中間凹進去一塊,兩邊鼓出來。
它的表面布滿了裂紋,不是裂開的那種裂紋,是像乾涸的河床那樣,一條一條的,深的地方能看到虛影內部更暗的黑。
它的喉嚨處裂開了一道巨大、永遠張不開也合不攏的口子。
那不是嘴,是靈魂裂口。
裂口的邊緣是參差不齊的,像被什麼東西反覆撕扯過,碎片還掛在邊緣上,搖搖欲墜。
裂口深處沒有牙齒,沒有舌頭,沒有喉嚨,只有更深的黑。那黑色里偶爾會滲出一些細碎的靈魂碎片,像血珠從傷口裡滲出來,一顆一顆的,飄在裂口周圍,然後又慢慢被吸回去。
它在嘶吼。
不是用聲音嘶吼,是靈魂層面的尖嘯。
這種尖嘯不是耳朵能聽到的,是你的意識會被它震得發抖。
它尖銳的像指甲划過玻璃;刺耳,就像有人在你的腦子裡不停地拉鋸。
它沒有停過。
從它誕生的那一天起,它就在嘶吼,嘶吼了上萬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