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4章 福音2
它的羽毛雜亂發黑,不是純黑色,是那種摻了灰的、髒兮兮的黑。
部份羽毛脫落了,露出下面的皮膚。那皮膚不是鳥類的皮膚,是暗紅色的、類似人類肌肉的、有紋理的皮膚。
紋理不是鳥類的羽毛囊,是人類的指紋和掌紋,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條細小的河流。
它的翅膀畸形扭曲,一邊翅膀寬大肥厚,像一扇門板,表面布滿了類肌肉的紋理,那些紋理在它飛行時會收縮、舒張,像真正的人類肌肉在用力。
另一邊翅膀細小乾癟,像一根枯枝,上面的羽毛稀稀拉拉,翅膀根部凸起一塊骨頭,那是肩胛骨的形狀。
它的頭部微微歪斜,像一個永遠在思考問題但永遠想不出答案的人。
它的右眼是正常的鴉眼,黑色的、圓圓的、亮晶晶的,像一顆黑曜石。
左眼是渾濁的人類眼球,眼白是淡黃色的,瞳孔是灰色的,眼球表面有紅血絲,紅血絲從眼角蔓延到瞳孔邊緣,像一張細密的網。
那隻人眼的眼神帶著人類的瘋狂與迷茫,它看著這個世界,像一個剛從噩夢中醒來、還沒分清夢和現實的人。
它的喙部邊緣長著細小的、人類一樣的牙齒,不是鳥類的喙齒,是真正的牙釉質包裹、尖尖的小牙齒。
這些牙齒和喙一起,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
它的爪子粗大,趾間有類似人類指紋的紋路,彎彎曲曲的,一圈一圈。
它站在樹枝上,爪子緊緊地抓著樹皮,指甲深深地嵌進木頭裡。
它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它體內有兩股力量在打架——鳥的本能想飛,人的意識想停。
它飛起來的時候,姿態怪異至極。
一邊翅膀用力撲扇,像在扇風;另一邊翅膀無力地耷拉著,像一面破旗。
它的身體在空中晃來晃去,像喝醉了酒的醉漢,隨時可能墜落。
它飛不了多久,就會摔下來,砸在地上,翻幾個滾,翅膀撲騰幾下,又掙扎著飛起來。
它會發出烏鴉的叫聲,粗糲的、沙啞的『嘎——嘎——』,一聲接一聲,像在罵人。
有時候它會突然安靜下來,歪著頭,用那隻人類的左眼盯著某個方向,然後從喉嚨里擠出一句模糊的人類音節。
這些音節像是一個人在水裡掙扎時發出的含混聲音,被水泡爛了,被泥沙糊住了,聽不清是『媽』還是『啊』又或是『痛』。
但如果你仔細聽,把那些音節從烏鴉的叫聲里剝離出來,你會發現它們組成了一個句子:「讓我死!」
灰鴉是幸運的,也是不幸的。
幸運的是它的意識還很完整,沒有被碎成粉末。
不幸的是它的意識太完整了,完整到它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困在烏鴉身體裡的絕望。
它記得自己曾經是人,記得自己有名字,有家人,有夢想。
它記得自己從高樓上跳下去的時候,風吹在臉上很涼,地面在眼前迅速放大,然後一片漆黑。
它以為自己死了,但它沒有。
它的細胞碎了,意識散了,但它的核心意識——那個『我』沒有被摧毀,而是隨著細胞碎片附著在了這隻烏鴉身上。
它現在是一隻烏鴉。
但它不想做烏鴉。
它想做人,或者什麼都不想做,它只想消失。
但它消失不了。
它的爪子緊緊地抓著樹皮,歪著頭,用那隻人類的左眼,看著推車上插著的那顆頭顱。
它認出了她,或者沒有認出,只是覺得那顆頭顱看著眼熟。
它張開嘴,叫了一聲。
嘎!
推車上的頭顱轉過頭,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樹上的灰鴉。
莉婭笑了,嘴角那絲詭異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你也想死?」她道。
灰鴉不會回答,它只是又叫了一聲『嘎』。
吳恆的意識從那些畫面中一一掠過。
艾拉的床,凱恩的河床,莉婭的推車,灰鴉的樹,他沒有停下來,意識繼續在世界中遊走,又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了一座廢棄的小學,教室里坐滿了活死人。
不是在上課,是在等死。
他們坐在歪歪扭扭的課桌前,雙手放在桌面上,睜著空洞的眼睛,盯著黑板上用粉筆寫的一句話。
那句話是一個瘋了的老師寫的,寫了很多年了,粉筆字已經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來:「死是唯一的出路。」
下面的學生沒有一個能回答,因為他們的舌頭早就爛了。
他看到了一條乾涸的河流,河床上堆滿了人體殘肢。
不是屍體,是活人的殘肢。
斷手在蠕動,斷腳在抽搐,斷掉的半截身體在河床上來回翻滾。
它們不是被拋棄的,是它們自己從主人身上脫離的,因為主人的身體已經爛到無法承受更多痛苦,索性把自己拆了。
拆掉的部分還活著,還疼,還能感覺到自己在河床上被太陽曬、被風沙打。
他看到了一座教堂,教堂的屋頂塌了,十字架歪了。
長椅上坐著十幾個活死人,他們不是來祈禱的,是來聽一個人說話的。
那個人站在講台上,他不是牧師,他曾經是個哲學家。
他在講關於『死』的道理。
他的聲音沙啞,斷斷續續,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收音機。
「死不是終點,不是解脫不是出路,死什麼都不是。因為在這裡,死不存在!」台下的活死人聽著,沒有反應。
他們不是不想有反應,是已經麻木了。
他們的靈魂已經被長生的祝福磨成了一灘爛泥,再也沒有力氣起波瀾。
吳恆的意識在那些畫面中穿梭了很久,像一隻無聲的蝙蝠,掠過每一寸被祝福的土地。
他看到了瘋狂,看到了絕望,看到了麻木,看到了扭曲。他沒有觸動,沒有同情,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在看。
吳恆的意識從人類世界那些破碎、腐爛、扭曲的軀體上飄過,沒有停留。
那些活死人的慘狀他已經看夠了,不是不忍心,是不需要再看。
他的感知繼續下沉,穿過乾裂的灰黑色硬土,穿過那些嵌在土壤里的細胞碎片和殘魂粉末,穿過層層迭迭的、被長生祝福浸透的地層,朝著這個世界的最深處墜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