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3章 福音1

  有時候凱恩砸累了,就翻過身仰面躺著,看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

  天還是那個樣子,灰白色,沒有雲,沒有光,沒有任何變化。

  他盯著天,天盯著他,忽然想笑,然後就笑了

  笑聲在河床上迴蕩,尖銳刺耳,像貓頭鷹的叫聲!

  到了晚上,他爬回廢棄倉庫。

  倉庫的牆是紅磚砌的,磚已經風化,表面坑坑窪窪。

  屋頂的鐵皮被風吹爛了大半,只剩下幾塊還掛著,風一吹咣當咣當響。

  倉庫裡面空蕩蕩的,只有一些碎磚頭和生鏽的鐵屑。

  凱恩蜷縮在角落裡,用僅有的一隻手臂抱住自己殘缺的身體,他在嘶吼,像受傷的野獸,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低沉、斷斷續續。

  他在吼同一句話:「把我的肉還給我!讓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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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聽見,就算有人聽見了,也不會理他。

  因為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地獄裡,沒人有餘力去管別人。

  吳恆的意識從河床上飄過,沒有停。

  他知道凱恩在喊什麼,但他不在乎。

  這個世界裡的每一個活死人都在喊類似的話,只是有些人的喉嚨爛了,喊不出來而已。

  莉婭在一輛破舊的四輪推車上。

  那推車是木頭的,板子朽了,輪子歪了,推起來咯吱咯吱響。

  她被人推著走,推她的那個人也是一個活死人,比他更沉默,更麻木,什麼都不想,只是推著車往前走,不知道去哪,不知道為什麼要去。

  莉婭的頭顱安穩安置在推車前端的凹槽之中,完好無損。

  她脖頸銜接的位置斷裂開來,如同被狂風攔腰折斷的花莖,內里支撐軀體的骨骼顯露在外,一根粗糙的金屬長栓直直穿透骨骼中心,將她的頭顱牢牢固定在一具布滿鏽跡的金屬軀殼之上。

  這副由廢舊物件拼湊而成的軀體,勉強算得上是她親手拼湊的造物。

  這裡沒有精細的設計圖紙,沒有規整的零件搭配,沒有嚴密的焊接工藝,也沒有配套的緊固螺絲,不過是將一堆廢棄的鋼鐵構件,用鏽蝕的鐵絲胡亂綑紮在一起。

  鏽跡斑斑的鐵皮桶充當軀幹,扭曲彎折的鐵棍當做四肢,生了鏽的齒輪銜接起各個關節。

  經年累月的風吹雨淋下,鐵絲早已鏽蝕脆弱,鐵皮桶被撞得凹凸不平,鐵棍彎出怪異的弧度,齒輪也常常卡死,動彈不得。


  她的頭顱就靜靜立在這堆破敗構件的頂端,模樣好似被安置在枯枝稻草人頭頂的圓果,突兀又淒涼。

  脖頸處的斷口與金屬軀體之間毫無聯結,沒有脈絡相通,也沒有組織相融,從頭到尾,她都無法操控這副冰冷的鐵架。

  這副軀體只是一堆被鐵絲捆成人形的廢銅爛鐵,被旁人推著緩緩前行,宛如一具失去魂魄的提線木偶。

  其實她本不需要這副累贅的軀殼,她尋來此物,不過是想給頭顱找一處容身之地,免得自己流落地面,被來往的行物磕碰碾壓,被荒野里的走獸觸碰啃咬,也免於蚊蟲終日環繞滋擾。

  當初她親手斬斷頸間聯結,失去頭顱的軀體轟然倒落在泥土之上。

  溫熱的液體不斷滲入腳下的土層,被大地慢慢吸納。

  被汁液浸潤的土壤里,漸漸滋生出樣貌怪異的草木,嫩綠的葉片之上,竟隱隱浮現出類似人類掌紋的紋路,詭異又特別。

  她能清晰感知到這些奇異草木的生長軌跡,體會到細密根須在泥土裡四處蔓延的輕癢,也能感受到葉片被小蟲啃噬時傳來的陣陣鈍痛。

  直到有一次,她留在地面的部分軀體被野獸拖走了。

  皮肉被慢慢分解,骨骼也碎了。

  她的意識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一部分殘留在走獸體內,還有一部分隨著代謝物重回土地,再度被周遭的草木汲取,被爬行的小蟲吸納。

  她的意識就這樣四分五裂,散落在這片天地的各個角落。

  唯有這顆尚存清明的頭顱,還停留在原地,一分一秒,清醒地承受著永無止境的煎熬與苦楚。

  她的頭顱皮膚蒼白,不是正常人的白,是那種被水泡了很久的、沒有血色的、像白紙一樣的白。

  她的臉頰上有一道淺淺的刀痕,是她當初鋸脖子時不小心劃到的。

  那道刀痕沒有癒合,也沒有惡化,它只是在那裡,像一條白色的、細小的蜈蚣,趴在她的臉上。

  她的頭髮凌亂枯黃,像一團乾草,被風吹得東一綹西一綹。

  她的雙眼布滿血絲,眼球表面有一層淡黃色的、黏糊糊的分泌物,不是淚,是眼液和組織液的混合物。

  她的眼神是空洞的,但她不是沒有思想,她是思想太多了,多到腦子裝不下,多到眼神都溢不出來了。

  她的目光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住了,直直地盯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一盯就是一天,一動不動。

  嘴唇乾裂,嘴角常年掛著一絲詭異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開心的笑,不是苦澀的笑,是那種在痛苦中浸泡太久、把痛苦當成常態、對一切都無所謂了的、空洞的笑。


  她偶爾會發出笑聲。

  不是大笑,是那種很輕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斷斷續續的笑聲。

  笑聲從她乾裂的嘴唇間滲出來,像風吹過破布,沙沙的,嘶嘶的。

  笑聲里沒有快樂,沒有嘲諷,沒有任何感情。

  它只是聲音。

  她在用聲音證明自己還活著。

  或者她在用聲音嘲笑自己,嘲笑這個世界的荒謬,嘲笑自己的愚蠢。

  她以為鋸掉脖子、擺脫肉體,就能擺脫痛苦。

  但痛苦不是來自肉體,是來自意識。

  意識在,痛苦就在。

  她擺脫了肉體,卻把自己困在了頭顱里,困在了一堆廢鐵上,比原來更慘。

  有時她被推著經過一棵樹,樹上有幾隻烏鴉在叫。

  她會抬起頭,看著那些烏鴉,用一種很輕、像怕驚動什麼的聲音道:「甩掉肉體……還是甩不掉痛苦……」

  推車的人不會回答,甚至不會看她,推車的人只是推著車,往前走。

  灰鴉在那棵樹上。

  它不是普通的烏鴉,它比普通烏鴉大三倍,體型像一隻小型猛禽,但它的飛行姿態比猛禽笨拙多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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