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6章 死寂2
每一次嘶吼,它的靈魂裂口就會再次崩裂。
那些已經搖搖欲墜的靈魂碎片會從邊緣脫落,飄散在黑暗中,像雪花,像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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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落的時候會疼,疼得它的虛影猛地抽搐一下,像被電擊了一樣。
然後那些碎片又會慢慢飄回來,黏附到裂口邊緣,重新長上去,但不是癒合,是黏合。
黏合的地方比原來更脆弱,下一次嘶吼的時候,裂得更大。
它的三隻猩紅眼睛嵌在虛影的正面——一隻在額頭的位置,兩隻在裂口兩側。
額頭上那隻最大,有核桃那麼大,眼球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像被敲碎過的雞蛋殼,只是沒有散。
裂紋里有暗紅色的光在流動,似岩漿,又似血。
裂口兩側的兩隻眼睛小一些,但更亮,亮到刺眼。
它們盯著頭頂那層生死屏障,盯著屏障對面的人類世界,死死地盯著,眼球不轉,睫毛不動,連瞳孔都不縮。
它們就那麼盯著,一秒都不移開。
馬拉卡的世界裡只剩下兩樣東西:飢餓和屏障。
飢餓刻在它的靈魂里,像燒紅的烙鐵印在肉上,印了一次又一次,印到那塊肉都焦了、碳化了、再也感覺不到疼了,但飢餓還在。
它的意識已經被嘶吼和飢餓磨成了一片廢墟,像被轟炸過的城市,沒有一棟完整的房子,沒有一條能走的路。
但廢墟里還有一盞燈,忽明忽暗,那是它最後一點清醒。
那盞燈照亮了一個念頭:給我生命力,讓我體驗一下活著的感覺。
它又開始撞屏障了。
它用自己那團破碎、黯淡、布滿裂紋的虛影,狠狠地朝上方撞去。
不是飛,是把自己像炮彈一樣彈射出去。
虛影在黑暗中划過一道弧線,撞在那層看不見的玻璃上。
沒有聲音,但馬拉卡自己的意識里炸開了一聲巨響,像有人把一面鼓貼著她的耳朵敲。
它的魂體在撞擊的瞬間被壓扁了,像一塊被拍在牆上的泥巴,扁成了一張紙。
然後它彈回來,重新膨脹成原來的形狀,但邊緣處碎了好幾塊,那些碎片飄在黑暗中,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它不疼了。
不是不疼,是疼了太多次,疼到神經麻木,如果它有神經的話。
它只是覺得自己的意識又模糊了一點,那個『我』又淡了一點。
它怕這個。
怕自己徹底碎成粉末,碎到連『怕』這個念頭都凝聚不起來。
那不是消失,是比消失更可怕的狀態——還存在,但沒有意識去感知存在。
就像一塊石頭,石頭也存在,但石頭不知道自己存在。
它不要變成石頭。
它要活著。
活著,哪怕是在地獄裡,哪怕要永遠嘶吼,永遠飢餓,永遠撞牆。
活著就好。
「給我……生命力……讓我活著……!」聲音從它的靈魂裂口裡擠出來,沙啞、破碎、斷斷續續。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它全身的力氣,每一個字都帶著魂體碎裂的劇痛。
它在地獄的死寂里迴蕩,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回聲,沒有回應,從來都沒有回應。
凱爾索斯在馬拉卡的不遠處飄著。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因為它從來就沒有凝聚起來過。
它是一團極度稀薄的黑煙,淡到你能透過它看到後面的黑暗。
無數細小的靈魂碎片像灰塵一樣飄在那團黑煙里,它們之間沒有聯接,沒有粘合,只是靠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飢餓執念,勉強擠在一起。
像一堆被磁鐵吸住的鐵屑,磁力很弱,隨時會散。
風一吹——地獄沒有風,但有意念流,那些從其他惡魔身上散發出來、瘋狂的、絕望的意念在地獄裡流動著。
這些意念像暗流、漩渦——意念流涌過來的時候,凱爾索斯的那團黑煙就會被吹散,碎片飄得到處都是。
有的飄到左邊,有的飄到右邊,有的沉到下面,有的浮到上面。
它們飄得很慢,像在水裡漂浮的紙屑。
然後過了很久那絲微弱的飢餓執念會重新把它們拉回來,一點點地聚攏,重新擠成一團。
但永遠回不到原來的樣子,因為碎片的排列順序變了,有些碎片丟了,有些碎片混進了別人的。
凱爾索斯已經記不清自己是誰了!
它的意識在無數碎片之間分裂著,每一塊碎片都帶著一小片記憶、一小片情緒、一小片疼痛。
有的碎片記得飢餓,有的碎片記得寒冷,有的碎片記得自己曾經有過一個名字。
但沒有一塊碎片記得完整的自己。
它們像一本被撕碎的書,頁碼亂了,章節丟了,封面沒了。
你隨便撿起一張紙片,上面寫著幾個字,但你拼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凱爾索斯那十幾顆零散的猩紅小光點散亂地分布在黑煙里,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像快滅的燭火,忽明忽暗。
它們在黑煙中緩慢地移動著,有時會撞在一起,撞出一小團更亮的光,然後又分開。
每一顆光點都是一塊意識碎片,每一塊碎片都在喊餓。
不是統一地喊,是各喊各的。
有的聲音大,有的聲音小,有的尖銳,有的低沉。它們混在一起像一鍋煮爛了的粥,什麼味道都有,但就是不成形。
「餓……好餓……我要活著……!」聲音細碎、微弱,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從你自己心底冒出來的。
它沒有方向,因為它來自四面八方,分不清是誰在喊,甚至分不清是不是自己在喊。
惡魔凱爾索斯飄到了屏障的邊緣。
它想穿過去。
不是想,是本能。
它那稀薄的魂體貼上了那層看不見的玻璃,像一片薄冰貼在窗戶上。
屏障的力量震了一下,不是主動攻擊,是被動的排斥。
像兩塊同極的磁鐵靠近時那種無形的推力。凱爾索斯的魂體在這一震中徹底散開了。
碎片像爆裂的蒲公英一樣向四面八方飛散,飄得到處都是。
那十幾顆猩紅小光點也散了,有的飛得很遠,有的就在原地打轉。
每一顆光點都在尖叫,不是聲音的尖叫,是意識層面的尖嘯。
它們失去了彼此,失去了那絲僅有的飢餓執念的牽引,它們覺得自己要死了——不,不是死,是消散。
是連『消散』這個概念都不存在了的那種虛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