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0章 凡人

  空氣里飄著碎屑。

  不是灰塵,是人的碎片。

  指甲、皮屑、頭髮、牙齒、骨髓、腦漿。

  所有能碎的東西,在這個世界裡都被磨成了粉末。

  粉末飄在空中,落在人身上,被人吸進肺里。

  那些粉末帶著原主人的意識碎片,哪怕只是一小塊指甲,也殘留著『活著』的本能。

  它們進入活死人的體內,在他們的血管里遊走,在他們的器官里堆積,在他們的腦子裡紮根。

  它們會發芽,不是真的發芽,是意識層面的增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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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小塊指甲里的意識碎片,會在某個活死人的腦子裡長成一個新的聲音。

  那個聲音會不停地說:我想活,我想活,我想活。

  不管那個活死人自己想不想活,那個聲音都會一直說。

  說了無數年,說到活死人的腦子被那些聲音塞滿,再也塞不下了,聲音就從耳朵里、鼻子裡、嘴裡溢出來,混進空氣里,成為新的碎屑,飄進別人的肺里。

  那些活死人的眼神是空的。

  不是沒有情緒的空,是有太多情緒、太多記憶、太多痛苦塞在一起,把裡面塞得嚴嚴實實,外面的光一點都照不進去。

  你以為他們在看你,其實他們沒有看任何人。

  他們只是朝著那個方向,習慣性地、無意義地、像一尊尊被遺忘在曠野里的石像那樣,存在著。

  他們不說話。

  不是啞了,是聲音被堵住了。

  喉嚨里有太多東西——痰、血、碎肉、還有從腦子裡溢出來的那些『想活』的聲音。

  他們一張嘴,那些東西就會湧出來,不是聲音,是液體,是固體,是半流質的東西。

  所以他們不張嘴。

  他們只是躺著,靠著,蜷縮著,睜著空蕩蕩的眼睛,看著那片灰濛濛、永遠沒有變化的天。

  風從曠野上吹過,帶著腥味,帶著腐臭,帶著細胞碎屑和殘魂粉末,帶著無數人無聲的哀嚎和無盡的絕望。

  風沒有聲音,但你在風裡能聽到一切。

  吳恆的意識在那個世界上空緩緩遊走,像一隻盤旋的鷹。

  他的感知掠過每一寸土地,每一個活死人,每一棵扭曲的樹,每一株暗紅的草。

  他看到了一切,但沒有觸動。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的心跳沒有加速,他的呼吸沒有紊亂。


  他只是在看,像在看一幅畫,一幅畫了很久、畫得很細膩、但與他無關的畫。

  灰白色的天幕壓在他意識的上方,像一塊浸透了膿液的海綿,沉甸甸的,濕淥淥的。

  他不在乎。

  他的感知繼續往下沉,穿過那層黏糊糊的灰霧,穿過那些飄浮的細胞碎片和殘魂粉末,落到了地面上。

  他不是來看風景的,是來看人的。

  這個世界的『人』,已經不是他認知中的那種人了。

  他們的身體被不死詛咒扭曲成了各種匪夷所思的形狀,有些像爛肉堆,有些像枯柴捆,有些像拼湊的垃圾堆。

  但他們都還『活著』,或者說還存在著。

  他看到了一間半塌的石頭房子裡。

  那房子曾經可能是個牲口棚,也可能是個儲物間,牆是石頭壘的,屋頂的茅草早就爛光了,只剩下幾根歪歪扭扭的木樑,像肋骨一樣支棱著。

  陽光——如果那種灰濛濛的、從天上滲下來的光也能叫陽光的話,從屋頂的破洞裡漏進來,照在屋子最裡面的角落裡,照在一張破舊的木床上。

  整張床是用厚木板拼的,板子已經朽了,邊角處被蟲子蛀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洞,床腿歪了,整個床向一邊傾斜,像一艘快要沉的船。

  床上鋪著一層發黑的稻草,稻草上蓋著一條看不出顏色的破毯子。

  毯子上蜷縮著一團東西,那東西曾經是一個人。

  艾拉八十七歲了。

  不對,她不是八十七歲,是八十七年前出生的,然後在這張床上癱了四十二年。

  四十二年前她還是一個能走能動、能說話能罵人、能自己給自己倒水喝的人。

  那一年她中風了,半邊身體動不了,然後是另一邊也動不了,然後是全身都動不了。

  她的身體一年比一年差,肌肉一年比一年萎縮,骨頭一年比一年疏鬆,關節一年比一年僵硬。

  但她死不了。

  她試過很多次,絕食、咬舌、把頭往牆上撞,都不行。

  她餓到胃痙攣,餓到腸子擰成麻花,餓到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但她死不了。

  她咬爛了自己的舌頭,血肉模糊,碎肉掉在枕頭上,新的舌頭又長出來——不是癒合,是從斷處長出新的肉芽,肉芽長成舌頭的形狀,但比原來的舌頭更敏感,更怕疼。

  她撞牆撞到頭骨裂開,腦漿從裂縫裡滲出來,但腦漿又會被吸回去,裂開的頭骨會在幾個月後慢慢長攏,但不是癒合,是增生,骨頭上長出新骨頭,新骨頭歪歪扭扭,把她頭骨撐變了形。


  她現在的身體縮成了一團,整個人像一攤被揉皺的舊衣服,堆在床的角落裡。

  她的皮膚鬆弛得不像話,像曬乾了的橘皮,一層一層地迭在一起。

  那些皺紋不是干紋,是深褐色、能夾住灰塵的死褶,褶子與褶子之間幾乎沒有空隙,把她的身體裹成了一個皺巴巴的肉球。

  她的皮膚底色已經看不出來了,因為上面覆蓋著厚厚的、暗沉沉的老年斑,還有常年臥床壓迫形成的淤青和褥瘡。

  褥瘡從她的後腰一直長到腳後跟,瘡口是圓形的,邊緣發黑,中間凹陷,凹陷處不是新鮮的肉,是灰白色、化膿的腐肉。

  膿液從瘡口裡滲出來,順著皮膚褶皺往下流,流到床單上,床單濕了一大片,散發著濃烈的腐臭味。

  蛆蟲在瘡口裡鑽動,白色的、胖乎乎的、比米粒大一點的身體在腐肉中一拱一拱地蠕動。

  她能感覺到每一隻蛆蟲在啃食她的血肉時那細微的刺痛,像無數根針同時扎在她的背上。

  她連抽搐都做不到,因為她的肌肉已經萎縮到幾乎沒有收縮能力了。

  她的頭髮稀稀疏疏的,花白色,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有些地方的頭皮露出來了,頭皮上長滿了暗紅色的疹子,疹子破了,流膿,膿干成硬殼,硬殼又裂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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