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1章 求死1

  她的眼窩深陷,像兩口枯井,眼眶裡是渾濁發白的眼球,瞳孔散了,不知道在看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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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在看天花板,也許在看屋頂的破洞,也許什麼都沒在看。

  她的嘴唇乾癟發黑,像兩片枯葉貼在臉上,嘴角有乾涸的唾沫痕跡,還有從鼻子流下來的、不知道是鼻涕還是膿液的粘糊糊的東西。

  她的牙齒早就掉光了,牙齦萎縮,牙床裸露,像兩條乾涸的河床。

  四肢細得像枯柴,手臂和腿扭曲地攤在床沿上,手指彎曲著,指甲又厚又黃,像鳥爪。

  她已經四十二年沒有下過床了。

  不是她不想下,是她的身體不允許。

  骨骼疏鬆到輕輕一碰就會碎,肌肉萎縮到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她的腸道不蠕動了,食物吃進去不消化,就堵在胃裡,堵到胃壁撐得薄如蟬翼,能透過胃壁看到裡面那些半腐爛的食物殘渣。

  每隔幾天,會有一個老鄰居過來看她——不是因為她人緣好,是因為這個老鄰居也瘋了,瘋了四十二年之後突然想起隔壁還有個人,就過來看看。

  老鄰居會撬開她的嘴,把半碗稀粥從她嘴角灌進去。

  稀粥順著她的嘴角流進嘴裡,又被舌頭的殘根推出來,糊了一臉,從臉頰流到脖子,從脖子流到胸口,從胸口流到床上。

  她咽不下去,因為她的吞咽肌也萎縮了。

  但有一部分粥會順著她的氣管流進肺里,引發劇烈、無聲的嗆咳。

  她的肺在掙扎,她的喉嚨在痙攣,她整個人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張著嘴,無聲地抽搐。

  但抽搐也是微弱的,因為她的肌肉已經沒有力氣了。

  她餓。

  餓不是沒有東西吃,是身體吃不下去。

  她的胃是空的,腸子是空的,但她的意識告訴她:你餓了,你要吃東西。

  那個信號從她的胃壁發出,沿著萎縮的神經傳到她的脊髓,再傳到她的大腦。

  它一直在發,發了四十二年,從未間斷。

  她餓到胃痙攣,餓到腸子擰麻花,餓到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但餓不死。

  她只能餓著,永遠地餓著,清醒地感受著胃酸在空蕩蕩的胃壁上灼燒的感覺。

  那感覺像有一把火在她的肚子裡燒,燒了四十二年,沒滅過。

  她的瘡口在流膿,蛆蟲在啃食她的血肉。

  她感覺得到每一隻蛆蟲的每一次蠕動,她都感覺到了。


  那些白色的小蟲子在腐肉里鑽來鑽去,啃下一小塊爛肉,咽下去,排泄出來,再啃新的。

  它們的身體在長大,從米粒大到黃豆大,從黃豆大到手指頭大。

  它們在她的瘡口裡扭動,擠在一起,蠕動時發出細微的、黏膩的沙沙聲。

  她聽著那些聲音,睜著渾濁發白的眼睛,看著屋頂的破洞。

  她曾經哭過。

  在頭幾年,她哭得很兇,眼淚把枕頭浸濕了一遍又一遍。

  後來眼淚乾了,不是因為不哭了,是因為淚腺壞了。

  眼淚不流了,但想哭的感覺還在。

  那感覺卡在喉嚨里,像一根魚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它卡了四十多年,已經把她的喉嚨磨出了一道道傷疤。

  她咽口水的時候會疼,喝水的時候會疼,吞粥的時候更疼。

  但她咽不下去,水從嘴角流出來,流到脖子上,流過那些傷疤,像針在刮。

  她也曾經想自殺。

  咬舌、撞牆、絕食、把自己悶死在枕頭裡。

  她都試過!

  舌頭咬爛了,長出來新的;頭骨撞裂了,長出新骨頭;餓到胃穿孔,胃自己補上了;悶在枕頭裡,悶了幾個小時後她的肺自己找到了呼吸的節奏,又開始吸,又開始呼。

  她死不了。

  她被困在這個衰老、癱瘓、永遠在潰爛又永遠爛不完的身體裡,像被困在一口棺材裡,棺材是活的,她是死的,但又不是真的死。

  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反反覆覆轉了四十多年,轉到那個念頭本身都長出了皺紋:「死!讓我死!魂飛魄散也行,別再讓我活。」

  吳恆的意識從艾拉的房子裡退出來。

  沒有停留,沒有駐足,甚至連一絲多餘的波動都沒有。

  他見過比這更慘的,也見過比這更瘋的。

  這只是無數個被不死詛咒碾碎的人生中最普通的一個。

  凱恩在一條乾涸的河床上。

  他蹲著,不是正常人的蹲法,是那種一條腿撐著、另一條腿的斷茬戳在地面上、歪歪扭扭的蹲法。

  他的身形高大,如果他還完整的話,應該有一米八幾。

  但他不完整了,他把自己拆成了零件。

  他的左臂從肩膀處齊齊截斷,斷口不是平的,是凹凸不平的,像被什麼東西反覆砸過、啃過、鋸過。

  暗沉的血痂覆蓋在斷口表面,厚得像一層樹皮,但血痂下面是還在滲血的嫩肉,嫩肉下面是白森森的骨頭。

  骨頭上有鋸痕、刀痕、咬痕,黑一道白一道的,像老樹皮上的裂紋。

  他的右腿從膝蓋以下缺失,斷口凹凸不平,能看到裸露的白骨。

  白骨不是光滑的,是粗糙的,像被砂紙磨過的。

  他經常用石頭砸那個斷口,砸到自己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聽到骨髓從裂縫裡擠出來的噗嗤聲。

  那聲音讓他清醒,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不是想活的那種活著,是知道自己還沒死的那種活著。

  他用砸的,用砍的,用火燒的。

  他的皮膚上到處都是傷疤,新的蓋著舊的,舊的又被更新的覆蓋。

  他的胸口有幾道深可見骨的割裂傷,皮肉外翻,能看到暗紅色的肌肉纖維和白色的肋骨。

  他曾經想用刀剖開自己的肚子,把腸子拉出來,看看沒有腸子還能不能活。

  腸子拉出來了,拖在地上,沾滿了沙土和碎石。

  他疼得渾身抽搐,但他沒死。

  腸子在空氣中蠕動,被太陽曬乾,被風吹裂,被蟲子啃食。

  他感覺到了那種被啃食的劇痛,但腸子不會自己縮回去,他只能把它塞回去。

  塞回去之後,腸子在肚子裡亂成一團,打了結,堵了路,他的肚子鼓得像懷孕,疼得像有人在裡面擰毛巾。

  但那又怎樣呢?死不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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