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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9章 生之詛咒

  他們的衣服早就爛了,掛在身上像碎布條,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皺巴巴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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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皮膚不是活人的皮膚,不是死人的皮膚,是介於兩者之間的。

  像被水泡了很久的腐肉,又像被風乾的臘肉,沒有彈性,沒有溫度,沒有光澤。

  上面布滿了傷疤,有新有舊。

  舊的已經結痂了,但痂不會掉,因為皮膚不會癒合,痂就永遠糊在那裡,越來越厚,越來越硬。

  新的傷口還在流血,血是暗紅色的,很濃,像快凝固的果醬,但永遠凝不了。

  傷口邊緣的肉翻在外面,不是鮮紅色的,是灰白色,像煮過頭的雞胸肉。

  他們的臉是塌的。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牙齒暴露在外。

  不是所有牙齒都還在,有些掉了,但牙根還在,扎在牙齦里,像釘子。

  牙齦是黑色的,不是天生的黑,是長期流血、腐敗、感染後變成的黑。

  他們的眼睛是灰白色的,瞳孔散了,焦距不知道落在哪裡。

  有些人的眼睛裡還有一點光,不是希望的光,是猩紅的瘋狂,瘋狂到了極致,反而在瞳孔深處燒出一團暗淡的火。

  他們的身體在緩慢地衰老。

  不是正常的衰老,是那種如同被詛咒、不可逆轉、讓人清醒地感受每一寸皮膚鬆弛、每一根骨頭疏鬆、每一個關節僵硬的衰老。

  年輕時的肌肉沒了,剩下一層鬆弛的皮,掛在骨架上,像舊衣服掛在衣架上。

  骨頭在縮,縮得佝僂,縮得彎曲,縮得變形。

  關節腫得像饅頭,不是發炎,是骨骼增生。

  骨頭自己長歪了,長出了多餘的骨刺,刺進肌肉里,刺進皮膚里,刺進關節腔里。

  那些人每走一步,骨刺就在肉里刮一下,在皮膚上戳一個洞。

  洞不流血,因為血不會流;也不癒合,因為皮膚不會長,所以洞就留在那裡越來越大,越來越多。

  他們的身體在緩慢地潰爛。

  不是腐爛到死的那種潰爛,是一直爛、永遠爛不完的潰爛。

  傷口從出現的那一刻起就開始惡化,因為免疫系統不管用了,自愈能力不存在了。

  細菌在傷口裡繁殖,蛆蟲在爛肉里孵化,黴菌在皮膚上生長。

  它們吃,它們活,它們繁殖,它們死。

  它們的屍體堆積在傷口裡,成為新細菌的養料,成為新蛆蟲的食物,成為新黴菌的土壤。


  傷口永遠不會有乾淨的邊緣,永遠不會有新鮮的肉芽組織。

  它只是在那裡,在那裡,在那裡,像一個永遠填不滿的黑洞。

  那些活死人不是躺著的,就是爬著的,或是靠著什麼苟延殘喘。

  他們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關節僵了,骨頭斷了,肌肉萎縮了。

  但他們必須動,因為如果他們不動,就會一直躺在一個地方,躺到身體和地面長在一起。

  不是比喻,是真的長在一起。

  他們的皮膚會黏在硬土上,傷口會滲出的膿液會像膠水一樣把他們和大地粘合。

  久而久之,他們就變成了大地的一部分,像那些樹,像那些草,像那些嵌在裂縫裡的細胞碎片。

  有些人已經和地面長在一起了。

  他們的背是灰黑色的,和硬土一個顏色;他們的皮膚表面有細密的裂紋,和地面上的裂縫一模一樣;他們的頭髮和草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頭髮哪是草莖。

  但他們還活著,還能聽見,還能看見,還能感覺到疼痛。

  只是他們動不了了。

  他們的嘴唇還在翕動,無聲地說著什麼。

  也許是在喊一個人的名字,也許是在詛咒這個世界的創造者,也許只是在數數,數自己還剩下幾顆牙齒,幾根手指,幾個還能轉動的關節。

  靈魂困在萬物中的景象,是這個世界上最絕望的。

  那些樹里有人。

  不是樹里長出了人形,是人的靈魂被困在了樹的纖維里。

  他們不是樹的守護者,不是樹精,不是樹妖,是被詛咒的人。

  他們曾經想過死,從懸崖上跳下去,把自己淹死在河裡,用刀剖開自己的肚子。

  他們死了,身體死了,但靈魂沒有。

  靈魂從屍體裡飄出來,沒有去天堂,沒有去地獄,而是被吸進了離得最近的活物里。

  人死了,靈魂會就近找一個容器——一棵樹、一株草、一塊石頭、一隻路過的鳥,甚至一粒飄在空中的灰塵。

  被困在樹里的人,意識還在,但已經和樹的生長周期同步了。

  他們能感覺到陽光照在樹葉上,能感覺到雨水滲進樹皮里,能感覺到蟲子啃食樹幹時的癢。

  他們能感覺到樹被風吹彎時的恐懼,能感覺到樹根被石頭擠壓時的疼痛。

  他們能感覺到時間的流逝,一年,十年,百年。


  樹的壽命很長,人的靈魂被困在樹里也要活那麼久。

  樹死了,靈魂才會被釋放,然後又會被吸進另一個活物里——也許是另一棵樹,也許是草叢裡的一株草,也許是一隻在空中飛過的鳥。

  沒有盡頭,永遠沒有。

  困在草里的人更慘。

  草的壽命短,幾個月,幾天,甚至幾個小時。

  所以他們的靈魂會在不同的草之間反覆跳躍,不停地死,不停地生,不停地被拋來拋去。

  每一次跳躍都是一次撕裂,因為靈魂從一個容器強行拔出來塞進另一個容器,中間沒有任何緩衝。

  他們能感覺到被撕裂的疼,能感覺到在新的草里重新適應的迷茫,能感覺到幾個月後又要被撕裂的恐懼。

  困在石頭裡的人是最安靜的。

  石頭沒有生命,但靈魂還是被困在了裡面。

  他們感覺不到光,感覺不到聲音,感覺不到溫度,感覺不到疼痛。

  他們只能感覺到重量,自己壓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大地壓在自己身上的重量,時間壓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那是比疼痛更可怕的折磨。

  疼痛至少證明你還活著,還知道自己是誰。

  重量什麼都證明不了,它只是在那裡,永遠在那裡,像一座山,壓得你喘不過氣,但你又不需要喘氣,因為你的身體已經死了,你的靈魂只是被困著,困在沒有盡頭的黑暗和沉默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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