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0章 吊命與靈因
第1590章 吊命與靈因
這道黑色的身影,正是那位以不可思議的手段,扼殺了四丈惡鬼裴堂公的墨先師。
可此時這位墨先師,坐在墓室里,氣息安閒,看著手中的經書,看著像是一位勤勉好學的書生,而不是恐怖的先師。
呂崇善又驚又懼,心中不明所以,正茫然間,耳邊聽得一道聲音:「你醒了?」
這道聲音,虛無縹緲,亦真亦假中,帶著幾分清亮,像是一個少年的聲音。
但呂崇善知道,這絕無可能。
如此讓人恐怖的先師,必然是一位,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
呂崇善含著敬畏,聲音嘶啞,「是————」
墨畫晃了晃手裡的金色經書,道:「我看你睡著了,就從你扳指里拿出來看一看,你不介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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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畫語氣隨意,仿佛他借的不是至寶經書,而是某部連環畫一樣。
呂崇善心中苦笑。
我能介意麼?又敢介意麼?
呂崇善嘆道:「先師大人,您隨意。」
墨畫點了點頭。
室內一時安靜了一會,唯有碧玉色的陣法在緩緩流轉。
呂崇善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下的陣法。
這陣法結構晦澀至極,他根本看不懂,但卻能感知到,青木色的陣紋中,那股驚人的生機,濃烈得不可思議。
這股生氣正不斷彌補著,自己破碎不堪的身軀,並與自己體內的死氣,互相抗衡,保持著一種,極其微妙的生死平衡,讓自己不至於當場死去。
呂崇善驚愕得,說不出話來,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墨畫,問道:「先師大人,這陣法————」
墨畫還在翻看靈因經,聞言頭也不抬,只淡淡道:「你快死了,我也沒別的辦法,就臨時畫副陣法,給你吊一口氣,續一點命————」
臨時畫副陣法,吊一口氣,續一點命?!
呂崇善驚得渾身發抖。
這個世上,還有這種陣法?
這是人能畫出來的陣法?
這位通仙教的墨先師,本事到底有多大?!他口中的通仙教,底蘊又該有多深?!
怕是不傳承個幾萬年,都不會有這種匪夷所思的陣法留存下來吧————
呂崇善深深吸了口氣,只覺心肝肺都疼了起來。
墨畫見他想多了,便道:「也沒你想的那麼誇張,只是吊個命而已。說來也是你運氣好,一縷生機藏於金身,還剩一口氣沒死透,所以能這麼吊著,讓生死的因果平衡,不然本先師也沒辦法。」
呂崇善張了張嘴。
這位墨先師,到底是怎麼用這麼謙虛的語氣,說出這麼神通廣大的話的?
這可是續命的大手段,是生死因果的操縱————
呂崇善心緒久久難以平靜,嘆道:
果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一生修功德,自以為洞悉因果,實力非凡,結果被裴堂公惦記到死。
如今碰到這位墨先師,更是連他強在哪裡,都一概不知。
在境界上懸殊太大了,連望其項背的資格都沒有。
呂崇善嘆了口氣,忽而心生費解,看著墨畫,緩緩問道:「先師大人,不殺我?」
墨畫停下了對靈因經的參悟,轉頭看向呂崇善,問道:「你是人麼?」
呂崇善一愣,不知先師是認真的,還是在罵他。沉思片刻,苦笑道:「呂某避居於此,常年與棺木相伴,與鬼類為伍,肉身半腐,心性蒙塵,也算不得人了————」
墨畫淡然道:「客觀地說,不要你覺得。」
呂崇善一怔,低聲道:「客觀說,雖然屍身腐化,但應該還算是人————」
這不就是了————
墨畫點頭,「你是人,那我就不殺你。」
呂崇善心頭震動,有些難以置信,這位兇殘詭異的墨先師,竟如此仁慈,如此講規矩?
可是————
「不殺呂某————」呂崇善更費解了,「那先師大人您,何故刨呂某的墳?」
應當不至於,是為了看那一卷《靈因經》吧————
雖說靈因經也是一本因果寶書,可以通仙教的深厚底蘊,和這位墨先師的通天本領,想來也不至於如此大費周章,開墳破墓,來尋這一卷殘經。
至於呂家的家產————墨先師麾下百萬大軍,想要什麼,直接去搶就是了。功德上的反噬,別人或許會畏懼,但這位墨先師,肯定有辦法規避。
這就很讓人困惑了————
墨畫沉思片刻,緩緩道:「我要查一件事。」
呂崇善皺眉,「什麼事?」
墨畫目光微凝,問道:「呂道友————你這個墓里,可刻有毒陣?」
呂崇善愣了下,十分意外,「毒陣?什麼毒陣?」
墨畫目光微閃,緩緩道:「一門與五行之土,大地之氣,以及腐化之瘴有關的————可荼毒生靈的高等殺陣。」
荼毒生靈的高等殺陣————
呂崇善聞言,也心中一驚,可他皺眉思索片刻後,反而更困惑了:「不瞞先師大人,呂某一輩子,行善事,養功德,修金身,鎮小鬼,走的是左道中的功德法門。對陣法一事,認知粗淺,並不精通,更遑論連先師大人您,都覺得高明的陣法了,況且————」
呂崇善嘆了口氣道:「此處是呂某,藏命安身的墓室,又怎麼可能會布置什麼荼毒生靈的毒陣?」
墨畫目光一凝,眉頭也漸漸皺了起來。
儘管一路上,他已經有了種種預料,可真從呂崇善口中得到了確認,還是讓他覺得古怪。
這位呂崇善呂大善人,竟然真的對地瘴土毒陣的事,一無所知。
這太不合常理了。
可看呂大善人的表情,觀其心神情緒的波動,又不像是在撒謊。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一隻腳已經踏入鬼門關了,似乎也沒必要撒謊。
這就奇怪了————
這件事裡,還有蹊蹺?
墨畫思索片刻,又問呂崇善:「那你明明沒死,為何要建這個墓,把自己藏起來?」
呂崇善沉默片刻,嘆了口氣,「呂某粗通因果————」
在整個青疇地界,呂崇善的因果造詣,都是最深厚的,他也一直引以為豪。
只不過在墨先師面前,他也不得不低頭謙遜起來。
「自差不多百年前,呂某全盛之時,功高德厚,便隱隱發覺,因果的跡象有些不對。」
「萬事萬物,泰極必否,盛極必衰。」
「不久的將來,呂某或許會有一場大劫,功德散盡,生死難料。呂家這麼多年的心血,苦心的經營,也將付諸東流。」
「甚至整個青疇城,都可能會面臨一場浩劫,無人可倖免。」
呂崇善似乎是想到那個結局,面色蒼白,「呂某因此,寢食難安,憂心忡忡。絞盡腦汁之下,所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就是「假死」避禍。」
「人一死,生機斷絕,很多因果,也就會消散。」
「可問題是,呂某總不可能,真的去死————」
那就成傻子了。
呂崇善道:「所以,我便暗中斥資,建了這一座大墓,深埋於地下。並且選了一個良辰吉日,突然暴斃,假死藏身於這墓底。」
「為免因果泄露,這件事,呂某不曾告訴過任何人,呂家上下,包括我的兒子景修都不知道。」
「所有因果,都被呂某斷掉了,不曾留下任何蹤跡。」
「青疇城內,如裴堂公溫莊主,這些心機狡詐的縉紳族老,因果造詣不如我,即便猜到我可能是假死,也絕不可能尋到,這墓地的入口。」
「這樣一來,我這位呂大善人,便等於直接從青疇城消失了。雖說是假死,但也等同於真死了。」
「呂某也的確如死屍一般,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過了整整五十年————」
呂崇善一頓,面露苦色,「如此費盡心機,如此機關算盡,可還是沒想到————」
呂崇善看著墨畫,目光複雜無比,「先師大人您,會突然降臨青疇城,以無上道法,破了因果迷霧,開了呂某的墓。」
「呂某設下的一切機關,陷阱,傀儡,鬼圖————全都攔不住您————」
墨畫道:「你是在怪我了?」
呂崇善忙道:「不敢。呂某怎麼敢怪先師大人————」
他深深嘆了口氣,「是呂某命中,該有此一劫。自以為機關算盡,但人算不如天算,有些禍總歸是逃不掉的————」
「只是————」呂崇善又看向墨畫,似乎有些迷茫,皺眉道,「呂某原本以為,這個大劫,會應在先師大人您身上。」
「您便是呂某,乃至整個呂家的劫數。」
「您會殺了我,奪了呂家世代經營,幾百年辛苦積攢起來的心血。」
「所以呂某————這才千方百計,阻您進墓,甚至設局,想將您一行人,全都坑害————」
「可事實似乎,跟呂某想的,又有不同。」
呂崇善神情複雜,「真正想害死呂某的,是溫莊主,是裴堂公————尤其是裴堂公,他為了靈因經,為了功德,為了金身,竟行那般人鬼不分喪心病狂之事。」
「反倒是————先師大人您,殺了裴堂公,並為呂某人,續了一點命。」
「與呂某有交情,不在我意料中的人,才是真正的劫難,有殺身奪道統之大禍。」
「呂某所以為的劫數,所忌憚的先師大人您,反倒並不想殺呂某。」
呂崇善無奈苦笑,「因果這種東西,禍福轉化,撲朔迷離————真的很難懂啊————」
「嗯。」墨畫也點了點頭,而後繼續低下頭,抓緊時間,去看手裡的經書。
墓室之內,又安靜了片刻。
呂崇善看著墨畫的樣子,糾結再三,終於忍不住問道:「先師大人,通仙教————可是修道歷史悠久,底蘊深厚的左道大派?」
歷史不算悠久,也就幾個月。
底蘊也不深厚,活人就三個。
但墨畫也不好說什麼,隨意「嗯」了一聲,敷衍了一下。
「那先師大人您,」呂崇善道,「應當也是一位,壽元悠長,通曉天機,見慣滄海桑田,對人間世事萬般因果,都了如指掌的前輩高人吧————」
墨畫有些不知怎麼說才好,只能道:「你要這麼想,也不是不行————」
呂崇善突然神情敬畏,又帶了一絲憤懣:「既是如此,呂某有一事,苦思百年,實在不解,可否請先師大人解惑?」
墨畫見呂崇善的模樣,有些意外,頷首道:「你說來聽聽。」
呂崇善眼中怨氣忽而深重:「先師大人,呂某有一事不明白————」
「我呂家,並非大凶大惡之家,相反,呂家一直家風嚴正,這麼多年來,做了很多善事。」
「我自己也一直修心養性,行善積德。不賭博,不嗜酒,不貪財,不濫殺無辜,一生只有一個道侶,除了景修的娘親外,不沾女色,不曾有任何情人姬妾。」
「我做了這麼多好事,如此嚴格要求自己,如此兢兢業業,如履薄冰,去修功德,修金身,明明沒一絲一毫的錯處,可為什麼,為什麼————」
呂崇善說到此處,恨意激憤,氣血上涌,忍不住咳嗽了一聲,眼底發紅:「為什麼————我會遭此劫數,不得善終?為什麼,我呂家不可善終?」
「為什麼?」
「天道不是公平的麼?因果不是講究善惡報應的麼?」
「我不明白,不明白————」
「為什麼我一輩子行善積德,老天要如此待我!」
似乎這個怨念藏在心底太久太久了,呂崇善死死盯著墨畫,積恨之餘,眼眶之中泛出了血絲,「先師大人,我修了一輩子功德,我不明白啊————」
墨畫微怔,看著呂崇善,目光之中說不出是同情還是憐憫,末了緩緩問道:「你————當真不明白?」
呂崇善目光通紅,點了點頭。
墨畫輕嘆一聲,晃了晃手裡的經書,神情複雜道:「你的這本靈因經里,不是寫得很明白麼,你看了這麼多年,沒看懂麼?」
呂崇善忽而一愣,滿腔憤恨戛然而止,目光茫然不解。
墨畫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經書,而後緩緩道:「靈因經,是一本因果律書,經中闡釋的,是靈石和因果的關係————」
「對世間修士,茫茫眾生來說,靈石關乎謀生,修行,成家,立業,證道,求仙,乃至所有生死之間的事。」
「靈石本身,就是一種因果。」
「你但凡賺別人的靈石,得了利益,就是奪了別人的因果。只是程度高低,或多或少
而已。」
「這個世間的財富,都是有定數的。你多賺的,都是從他人手裡奪來的。」
「賺得越多,意味著剝奪得越多。」
「這麼多年,你呂家賺了太多太多靈石,無論是用什麼手段賺的,合不合乎律法,總歸都是在奪別人的因果。」
「這個道理,從人世和人情的角度來說,或許有些不講道理。」
「可是————天何言哉?天道從不在乎人的道理,祂有自己的因果鐵律。」
「靈石積攢得越多,便意味著因果剝奪的越多,意味著,因果上的負債越多。」
「你呂家,是青疇城財富上的「首富」,也是因果上的「首負」。
墨畫目光深沉,「你自己也說過,我克者為財,克我者為災。」
「這種龐大的負因果力,稍有不慎,就會轉化成災劫,讓你呂家萬劫不復。」
「當你功德高,氣運強時,或許還勉強能鎮得住。」
「可一旦你功德消了,運數盡了,滔天的報應,就會如海嘯一般,反噬在你頭上。」
「功是功,過是過。因是因,果是果。」
「你雖行善積德一輩子,但這麼多年,你積攢的功德,或許連你呂家欠下的因果的利息,都未必能還得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