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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1章 奪命

  呂崇善如遭雷擊,僵立當場,心緒一時如同江河倒懸,翻天覆地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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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石就是因果。我克為財,克我為災。

  呂家有大財,同樣就是有大災,負著大因果。

  自己一輩子行善的功德,連這些因果負債的利息,都不夠還……

  這些話若在旁人聽來,定覺得是強詞奪理的荒謬之言。

  可呂崇善並非尋常修士,他修因果,積功德,行善事,塑金身,且有大財大富加身。

  他明白先師大人這些話,很可能並非妄言。

  而且,這個道理,本身也並不複雜。

  甚至此時此刻,經先師大人一提點,如同破了迷霧一般,他自己也能琢磨明白了。

  可正是如此,呂崇善心中才越發震驚,久久無言。

  墨畫看了一眼手中的《靈因經》,又擡頭看著失神的呂崇善,搖頭嘆道:

  「你的家業,你的功德,你的金身,是你的福,也是你的禍。在明處,這些東西讓你人前顯貴,盛極一時。」  「但在暗處,這些福祿又都只是表象,蒙著一層繁華的外衣,遮蔽了真正的因果負債。」

  「這些道理,明明白白地,都寫在了這本薄薄的經書里。」

  「而這本經書,你參悟了不下百年,怕是天天看,夜夜看,廢寢忘食,不可能看不到這些話。」「憑你自己的因果造詣,其實也不難看明白。」

  「只是你身在局中,大富大貴加身,功德深厚,所以有些東西看到了,也當做沒看到。」

  「是你自己,不讓你自己看明白罷了………」

  墨畫淡然道。

  呂崇善目光呆滯,這些年的往事,一樁樁一件件,自他心底掠過。

  當局者迷,當年他眼前蒙著一層因果迷霧,看不透,想不明白,因此心懷怨懟。

  可是如今,被墨先師一語點破,迷霧散去,他以純粹的旁觀的因果的視角去看,很多事情,竟像雲消霧散,水落石清一般,真真切切。

  他呂家的確,奪了他人的因果。

  雖然是正常的買賣,是正常的得利,也合乎道廷律法。

  但道廷的律法,只是人定的規矩,而並非天道的法則。  天道是嚴苛的,因果是客觀的,從不以個人的意願為轉移。

  那些貧苦的靈農,沒日沒夜,辛苦耕種,得利微薄,卻受青疇本地氏族和商人聯合盤剝,坐地起價,甚至在收成不好的時候,囤積居奇,使靈農家破人亡。


  呂家家風嚴正,比其他氏族,更善待靈農,但也僅此而已。

  五十步笑百步罷了。別人賺一百,呂家賺八十,看似寬和,但終究還是,在吸靈農的血汗。而呂家的體量太大,買賣太多,因此剝奪來的因果,並不會比其他氏族和商會少多少。

  呂家的因果負債,總量是極其龐大的。

  而他自己這麼多年,其實也沒修出什麼真正的功德。

  他拿來行善積德的靈石,本就是從靈農身上剝奪來的。

  把從靈農身上,剝奪來的靈石,拿一小部分,再還給靈農……

  如墨大先師所言,這連還「利息」都不夠,又怎麼能算功德呢?

  而自己這麼多年來,就是這麼「修功德做好事」的,自己修的,又哪裡算是功德呢?

  青疇城的靈農,固然會因這些表面的「功德」,對自己感恩戴德,稱自己為大善人。

  但那也只是因為,這些靈農蒙味,不參因果,不知道這裡面的因果法則罷了。  世人蒙味,天道卻不可能蒙味,一樁樁,一筆筆,欠下的因果,全都記在了那裡。

  終有一天,這些欠下的因果,全都是要還的。

  你不還,天道也會強行讓你還。

  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餘。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當自己修為高,實力強,福祿深厚,氣運在身時,或許能鎮得住這些龐大的負因果,能與天道抗衡一二,在天道面前,苟延富貴。

  可萬物都是有數的,命數,財數,福數,祿數,運數……皆有定數。

  待到氣數盡了,運勢衰微,天道就會連本加利「討債」來了。

  欠下的因果,也會加倍地還回去。

  自己前半生順風順水,福運兩全,是在奪他人的因果,欠他人的命數。

  自己修的功德,也只是在「粉飾」因果債務。

  近百年的種種遭遇,種種厄運,不過是自己運數盡了,禍福逆轉,該還債了而已。

  天何言哉,天道沉默不語,只按因果的鐵律運轉萬物。  天道也不會在乎,你明不明白,更不會解釋。

  你明白了,或可有一線轉機。你不明白,那就在糊塗中,萬劫不復。

  「原來如此………」

  「功德是假的,因果是真的,債也是真的……」

  呂崇善臉上的怨怒,和積年的恨意,緩緩消散,取而代之的,便是一絲釋然,還有濃濃的苦痛:「枉我還嘲笑裴堂公,說他利慾薰心,看不懂靈因經。」


  「原來呂某自己,也是一樣,我自己看了一輩子,參悟了一輩子,也沒看懂……終究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呂崇善深深嘆了口氣,向著墨畫拱手嘆道:

  「多謝先師大人解惑。讓呂某能死個明白。」

  墨畫淡淡道:「你還沒死。」

  呂崇善搖頭道:「呂某若不明白這裡面的因果,或許會心存恨意,怨天道不公,想再苟活下去,求個公道。」

  「可如今,呂某既然已經知道,這裡面的天道因果,心結已了,又何必再苟存於世?改還的債,終究要還的。」

  「況且,呂某能感覺到,自己的命數已經盡了,活不了太久了……」  「哪怕先師大人您神通廣大,有如此生機磅礴,抑制死氣的陣法在,也不可能真正起死回生。該死之人,終究是要死的,非人力所能改……」

  墨畫心中仿佛針扎一般,微微刺痛。

  呂崇善面色釋然,甚至有些「視死如歸」,又向墨畫嘆道:

  「只是臨死前,呂某有件事,想勞煩先師大人……」

  墨畫沉默,而後道:「你說。」

  呂崇善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深深吸了口氣,這才向墨畫行禮道:

  「請先師大人替呂某,散盡我呂家的萬貫家產,還因果於青疇蒼生。」

  墨畫目光微變,道:「你……要散盡家財?」

  呂崇善頷首,「這是我死前,所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了,也是為呂家後人消災。如若不然……」呂崇善臉色凝重,甚至帶著一絲恐懼。

  如若不然,一旦他真的死了,呂家的運數盡了,這麼多年積攢起來的龐大財物,便如同恐怖的漩渦一般,瞬間將呂家上下,盡數吞沒。

  到了那個時候,呂家可能會真正的,屍骨無存。

  青疇本地縉紳氏族,饑民,災民,暴民,青疇上人,坤州世家,地宗,道廷,魔修……  大靈田界這麼複雜,任何一方勢力,都可能會成為導火索,讓呂家滅門。

  更有可能,所有人都會撲上來,把呂家這塊肥肉,生吞活剝,吃干抹淨。

  這就是最恐怖的,天道因果的反噬。

  當氣數盡了,天道要亡你的時候,一草一木,皆是兇器。所有活人,都是敵人。

  既然如此,不如將家業散盡,真正積點陰德,也為呂家現存的子孫消災。

  而這一切,只有這位墨先師能做到。

  呂崇善拱手,又道:「求先師大人垂憐,替我呂家消災。」


  墨畫沉吟道:「因果的事,你知我知。可你呂家之人,未必知曉。我替你散財,在旁人眼裡,與抄你的家無異。這件事……不好辦。」

  呂崇善道:「我兒景修,一向最聽我的話。我的扳指里,有一些信物。先師大人只要把景修帶出去,把信物給他看,並告知詳情,他一定會願意,聽從先師大人您的命令。」

  「他是呂家家主,有他配合,一切都好辦。」

  呂崇善言辭懇切。

  墨畫聞言目光一動,明白了呂崇善的意圖。  他是想求自己,保他兒子呂景修一命。

  並委婉地告訴自己,呂景修有大用,不可死在這墓里。

  入墓的這一行人中,金丹中期的呂景修,其實才是最弱的,也是最容易被人算計的。

  他此時此刻渾身是血,氣息若有若無,若是自己這位先師大人不出手,肯定也會死在這墓底。墨畫心中微微有些感慨。

  無論表面上看起來,再怎麼關係淡薄,但天下做父母的,終歸還是惦念著自己的兒女。

  呂崇善臨死前,擔心的也還是,他那唯一一個兒子。

  墨畫微微頷首,「可以。」

  呂崇善見墨先師點頭,也長長鬆了口氣。

  他轉頭看向倒在地上,人事不省,血跡悽慘的呂景修,心口發痛,忍不住喃喃道:

  「景修他……也是一個可憐的孩子,從小娘親過世,只有我這一個父親陪著。」

  「但我這個父親,並不合格。成天只想著虛名,想著修功德,想著塑金身,對他要麼要求太過嚴厲,要麼又過分冷落,不管不問。」

  「而他自小到大,都頂著呂大善人之子的名頭,無論走到哪裡,都被一群人盯著。行止稍有差池,便受眾人非議,讓旁人暗中嗤笑。」  「偏他又內向,易受他人的看法影響,很容易自責和內疚,焦慮和忐忑。」

  「看似生在大富大貴之家,衣食無憂,但既無母親疼愛,又無父親關懷。成天活在他人的目光之中,整日惶恐不安,更遭很多人嫉妒,算計,欺騙,估計從小到大,都沒幾天舒心的日……」

  「這些,想必也是沾染了,我這個父親的因果所致。」

  「如今這墓里的事,就更是如此了。」

  「他惦念我這個父親,所以不顧我當年的囑託,執意要來確認我的生死。以至於,遭溫莊主利用,被裴堂公算計,如今更是倒在血泊中,性命垂危……」

  「這也是他受我的牽連,而遭的罪責。」

  說到這裡,呂崇善目光痛苦,苦澀嘆道:


  「果然,先師大人您說的很對……我雖修了功德,但欠了太多因果。」

  「父債子償。」

  「這些欠的因果,也牽連了景修。這孩子一直,也是在替我還債,如今更是連命都差點沒了……」呂崇善神情感嘆,唏噓不已。

  墨畫神情也微微嘆氣。

  呂崇善看向墨畫,又接著道:「我命不久矣,估計是看不到他醒來了,也沒辦法再跟他說話了。當然,我如今這副半人半屍,不人不鬼的模樣,早已不是他尊敬的父親,也不值得他見了。」  「只求墨先師,救他一命。此後若是方便,照拂他一二,不讓他在亂世中,丟了性命……」墨畫看了眼呂崇善,微微頷首:「可以。」

  得了先師大人的允諾,呂崇善當即心中寬慰,深深行了一禮,道:

  「先師大人大恩大德,呂某感激不盡。」

  行完禮後,兩人都不曾說話,墓室之內,一時又死寂了一會。

  墨畫的「乙木回春陣」還在運轉,通過濃郁的生機,維持著呂景修的性命。

  忽而冥冥之中,氣機一轉。

  呂崇善臉色微變,而後嘆道:「呂某能察覺到,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先師大人,可還有什麼想知道的,呂某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以報先師大恩。」

  墨畫心裡其實有很多東西想問。

  譬如地瘴土毒陣,是不是真的存在。

  如此巨大的一體壓鑄的大靈石墓,是從哪搞來的原礦靈石,又是怎麼建出來的。

  還有那八尊金甲力士,內在的結構是什麼,為什麼鬼可以寄生在金甲力士里。

  為何要在墓里雕刻百鬼圖。這百鬼圖,有何用途?  以呂大善人的功德和修為,似乎也沒必要,非得去修鬼圖,養小鬼……

  這些東西很複雜,一言兩語,很難問得清楚。

  而哪怕有乙木回春陣吊著,呂崇善的命數,似乎還是在不斷流逝。

  墨畫便挑了一個,最關鍵,也是最想知道的問題問他:

  「你的《靈因經》,是從哪得來的?你又為何,會修左道的功德之術?」

  呂崇善微怔,而後神情複雜,有些為難地嘆道:

  「這是呂某,早些年的機緣……但呂某此前發過誓,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將那人的來歷和因果說出去……請先師大人恕罪。」

  墨畫目光微閃,道:「這人境界很高?」

  呂崇善頷首:「應該很高。」

  墨畫道:「羽化?」


  呂崇善嘆道:「這……我也看不透,但至少是羽化……」

  墨畫問:「他什麼模樣?」  呂崇善苦笑:「這我真不能說。」

  墨畫微微頷首,又問:「你在哪裡見過他的?」

  呂崇善仍舊苦笑搖頭,沉默不語。

  墨畫沉思片刻,忽然道:「大靈石墓,金甲力士……是不是都與此人有關?」

  呂崇善一愣,目光微動。

  墨畫見狀心中瞭然,又沉思了片刻,天機流轉間,心頭猛然一驚:

  「你遇到那人的地方,該不會是在富……」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呂崇善便臉色蒼白。

  憑空有啃噬的聲音響起。

  墨畫低頭一看,便見幾隻微小的金色老鼠,不知何時出現,正在啃呂崇善的身子。

  與此同時,一股強大的因果力驟然降臨,扭曲著周遭的因果,破了乙木回春陣。

  乙木回春陣竭力維持著的,微妙的生死平衡,也被徹底打破。  幾乎眨眼之間,原本命懸一線的呂崇善,就生機盡喪。

  呂崇善最後看著墨畫,一臉苦澀,而後緩緩閉上了眼睛,半腐半金的肉身,再沒了一點氣息,就此身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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